昨天是一場預演，今天就是實戰。

穆梁幾乎一夜未眠，在沈也的懷裏翻來覆去，一會兒面對著他，盯著他的眼皮看，看著煩了，一會兒翻了個身背對著他，看著外面的大海，月亮掛在上面，海聲是最好的催眠曲。可是他睡不著。

因為穆梁的關系，沈也同樣沒有睡好。男朋友在他懷裏翻個身，他就會迷迷糊糊地感覺到。連著做了好幾個夢，醒過來一個也不記得了。

早上五點，海水退潮，懸日迎上地平線。穆梁閉著眼睛，窩在沈也懷裏努力想讓自己睡著。

“睡不著的話，就別睡了。”沈也說著，親了親穆梁的額頭。

穆梁哼哼唧唧的，在沈也懷裏伸了個懶腰，然後手腳攀在他身上，捏著他的睡衣袖子玩。

“你看你，黑眼圈這麽重，昨晚沒睡好吧。”沈也伸出手，摸了摸穆梁的眼底。

穆梁爽快承認，“嗯，緊張，緊張得不行。”

“沒必要緊張，我帶著你。”沈也緊緊抱著他，一下一下拍著他的背。

穆梁這下整個人都攀在沈也身上，兩個人都長手長腳的，沈也總覺得是兩個長臂猿在用手臂蕩秋千。

“什麽鬼？”穆梁聽到這種細節，皺了皺眉頭，又笑靨如初，“你是猴子，那我就是你身上的跳蚤，要活咱一起活，要死咱一起死。”

“行，咱一起活一起死。”沈也知道這是穆梁表達他的愛的方式，他不介意，反而他喜歡得不行。

太陽漸漸上升，紅色的艷光把海面照得波光粼粼的，是一副絕美的油畫。沈也坐在陽臺上刷牙的時候，整個人都陷入這種光裏。

穆梁看得入迷，拿起手機拍了一張照片，設置成了自己的屏保。光是靜止的照片還不夠，還錄了像，短短六秒的視頻裏，有大海的聲音，有穆梁的咳嗽聲，也有沈也刷牙時候的聲音。

沈也在穆梁心裏一直是這樣的一個形象，從他們第一次見面的時候就是。穆梁是縮在玻璃罩子的沒有自由的小魚，沈也是那個勇士，有勇有謀的他打碎了玻璃，小魚游回了大海重獲了自由。

他是從光中走出來的，也畢竟生活在光裏。穆梁沾了他的光，因為站在他的身邊，所以他的身上也有了屬於沈也的光。

他是一只自由的鳥，而穆梁被困於大海。小魚只能在漲潮的時候游到岸邊，小鳥會帶著他的家人，給他帶陸上的新奇玩意兒，最重要的是，給他帶來了愛。

愛是一種溺水，沈也這只自由的鳥甘願被困於大海，和他最愛的魚兒一起。

沈也十七歲。沈也體貼入微，沈也能想到方方面面，沈也永遠寵著穆梁。沈也沒有十七歲。

汽車在快速路上開了近一個鐘，司機開車很穩，穩到穆梁在車上勉強睡了一覺。下車的時候，是沈也抱著他下來的。

一下來的時候穆梁就醒了，原來他們已經開到了別墅的裏面，邊上就是沒放水的游泳池。

“我靠。”雖然知道說臟字兒不太好，可是穆梁的第一反應就是這個，差點絆了一跤，還好被沈也接住。

“沒事兒啊沒事，冷靜，冷靜。”沈也被他這麽一弄，也有些被嚇到。

沒想到司機師傅這麽給力，可以忽悠保安給他開門，還想到從常開的後門進入院子。

安撫好了穆梁，沈也的心情也平靜了。兩個人拎著好幾袋子的禮品，平肩站在門口，不知道該怎麽敲門。

說起來還挺好笑的，沈也竟然不知道該怎麽敲自家的門。

管家不知道從什麽地方冒了出來，把沈也和穆梁嚇了一跳。接過了他們手裏的禮品，說了句“太太先生不在家”，就走了。

沈也松了一口大氣，穆梁也跟著他們松了一口大氣。本能一般的牽起穆梁的手，摁了自己的指紋門就開了。鞋隨意脫掉，還想幫穆梁脫。

“別別別，我自己來就好。”穆梁連忙推開他的手。

沈也無所謂，“這有什麽的，他們又不在家。”

最後還是幫著脫了鞋，弄得穆梁非常不好意思。

沈也像小朋友第一次帶同學回家玩一樣，聽到家長不在就非常開心，還會拉著好朋友在沙發上蹦蹦跳跳。

他倒已經過了蹦蹦跳跳的年紀了，穆梁更是不會允許他這麽瘋。沈也就拉著某人躺在父母家的高檔皮質沙發上，感覺得出來這真皮應該是最近才保養過，摸上去滑溜溜的，太陽光照在上面油亮亮的。

“舒服啊，好久沒有躺過這麽舒服的沙發了。”沙發確實很大，沈也拉著穆梁的手，兩個人可以並排躺著，像在雪地裏似的，整個人呈大字形滑溜滑溜，“你知道嗎，這沙發比我媽的座駕還要貴。”

穆梁不是沒有見過這種奢侈品，他們家的家境也不差，從小到大家裏的吃穿用度都是極好的，這也造就了他對於奢侈品的厭惡。奢侈品對於他來說，就是人類邪惡的攀比心。

“我們穿著臟衣服躺在上面真的沒問題嗎？我記得這麽貴的沙發已經不是家具了，是收藏品。”到底也是有錢人家長大的小孩，該懂的穆梁都懂，甚至比沈也還懂，畢竟他從出生就是含著金湯匙的。

沈也對於這家裏的所有東西都無所謂，都看不上，都和他沒關系。他不喜歡這個家，太過金碧輝煌，他喜歡極簡風格，越簡單越好。

“你別管這個，反正上一個沙發也是這麽被我用壞的。壞掉了他們就送去修修，然後送掉，私人博物館或者什麽沒有多少錢的收藏家，這是他們的事。”雖然嘴上是這麽說的，可是沈也摸著沙發的優質皮的時候，還是不禁感嘆錢真是個好東西。

在滑溜溜的沙發上轉過頭，頭發摩擦發出呲啦呲啦的聲音，“有什麽想說的嗎？”

“奢靡。”穆梁只能想到這一個詞。

家已經不能說是別墅了，應該說是城堡，歐式英倫風城堡。裏面也是金色的，地磚金光光的，古董擺滿了整個家，在中式古典和歐式風格裏面徘徊，讓人有一種混亂的感覺。

不過就算不是內行人，走進來也會被裏面的奢靡驚呆，不用想也知道這裏的主人非富即貴。而更內裏的，只有沈也知道的，他們從質樸的大學生變成現在這樣的原因。

安全感缺失。從前雖然家裏沒有錢，可是日子仍然過得有趣。想吃肉的時候也吃得起，想吃頓好的也不是沒有條件。為了更好的物質條件，決定下海經商，見過的多了之後，才知道自己得到的只是毛毛雨。

有錢了，就像是久逢甘霖，從前連看都不敢看的東西，現在買起來是眼睛都不眨一下。越買越多，越多越買，可是安全感的缺失就像欲望一樣，都是無底洞，永遠也填不滿。

而這種感覺，也遺傳到了沈也身上，雖然他嘴上從來都不說。從來沒有得到過什麽，也從來沒有失去過什麽。從前的，小時候的愛，也遺失在記憶的洪流裏。

倒是這種缺失，給他帶來了無限的想象力和什麽都不怕的勇氣。正是因為有些可笑的癡心妄想和有些危險的勇氣，才讓他追到了穆梁，才讓他得到了穆梁。

就像現在，一秒鐘也不肯閑下來的沈也突然指著電視機邊上的那只古老的掛鐘，說：“以後我們結婚了，這個就當成是聘禮，很貴的，可以買好幾套高級公寓的。”

穆梁抽出手，朝他做了個鬼臉，“誰答應你要結婚的？”

“你啊，那天你答應我的。”沈也突然湊到穆梁耳邊，“而且那天你也很開心。”

聽到這句話，穆梁就想起了那天晚上的經歷，臉頰瞬間爆紅，“我那是被迫答應的，你那個樣子，是吧，我不答應的話我第二天不要起來了。”

“那你答應我，是真心的嗎？”

穆梁楞了一下，“當然是。”頓了一下，他又說：“可是你得給我時間，讓我好好考慮一下。”

“那當然了，這很正常，有些人家從訂婚到結婚都要花一年的時間呢。”沈也雖然在開著玩笑，可是穆梁卻是認真的。一年時間，沈也給他一年時間來思考這件事情。

“好，我會認真考慮的。”

沈也在沙發上翻了個身，抱住穆梁。他喜歡和穆梁有肢體接觸，就像是文學作品中經常出現的“肌膚饑渴癥”，一天不掛在穆梁身上他就難受。

“那就以後再考慮，現在，好好享受這難得的假期吧。”困意襲來，沈也縮在穆梁懷裏，他真的很需要睡眠。

穆梁熟練地抱住沈也，他不再像從前那樣抗拒肢體接觸。

“好，你睡一會兒吧，差不多了我叫醒你。”他說。

穆梁是開心的，也是焦慮的。

待在小鎮上的那一天，他很開心也很放松，被外公外婆用他們自己的方式認可，他是滿足的。

焦慮也是一直伴隨的。平靜的背後，總覺得有著即將到來的暗潮洶湧。

只希望這是一種錯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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