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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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為什麽。”白昀直截了當。

“為什麽?”穆梁不依不饒。

“因為社會壓力,因為家庭壓力,因為自我認同壓力。年輕的時候誰都可以說出那種蕩氣回腸的話,可是人的記憶是有限的,一點一點被壓縮,就會一點一點忘掉。”白昀有些惋惜,可是他們必須面對現實,“勇氣,不是誰都有的。其實這個世界上,大部分人都沒有抵抗的勇氣。”

“真的只有這樣嗎?”明明生活中比誰都成熟可靠,可是遇到這些戳心的問題,穆梁就好想藏起來,背對這個世界,“只能這樣嗎?”他好絕望。

作為半個當事人和半個旁觀者,白昀只能把最現實也最痛苦的實話,告訴穆梁。

“只能這樣,他只能走這樣的路了。”

“那這,”穆梁無法理解,也許他永遠也無法理解,“難道不是騙婚嗎?”他太過正直又太過幸運了,他是無法理解的。

“他和你一樣,選擇了一條路,即使是一條黑暗的沒有盡頭的路,他也會走到最後的。”白昀垂著眼,作為故事外的人,他有比穆梁更多的感受,“他給我打電話的時候說,他現在要作為異性戀活下去了。”

“他沒有辦法作為同性戀堂堂正正地活下去,他已經失去了最寶貴的勇氣了。”

穆梁的眼睛紅了,他好難過,這條不亮但有著微光的路上,又少了一位摯友。

“真的很難嗎?”垂死掙紮著,穆梁不甘心,為那位曾經真摯的學弟。

“真的很難,他要永遠永遠,一輩子都戴著面具生活了。”白昀就是要把包紮好的傷口打開,痛苦地上藥,再包起來,如此往覆,才能好得更快,才能不再覆發。

穆梁的眼睛紅了,他忍住不讓眼淚掉下來。他不想把內心最柔軟的地方示人,即使是他的好朋友白昀,或者是沈也。他側過頭,吸了吸鼻子,等到眼裏的血紅散去,他才轉過頭來。

“所以呢?”白昀看到穆梁的眼睛不再紅成一片,於是問。

“所以什麽?”雖然眼睛和鼻子看不出紅了,可是一發聲就暴露了。他的聲音沙啞著,像是剛剛哭過。

“你想好了嗎?和那個小朋友,一起面對所有的困難?”白昀問。作為穆梁最好的朋友,也許現在變成之一了,他必須要為他做點兒什麽。

“時刻。”穆梁說得很堅定。

而白昀呢,像是一個操不完心的人,他總覺得自己管太多,可是不管心裏又擔心。

“那他呢?”說出來,白昀就覺得自己是個吃力不討好的老娘舅。管的忒多,還要被穆梁嫌棄。

“是他追的我誒!”對於白昀的言說,穆梁有些激動。他沒談過戀愛,對於這些都只有一個模糊的大概念。他覺得,沈也追的他,契而不舍努努力力,終於得到,而穆梁也覺得沈也有一種與同齡人不同的過度成熟。

而且,他答應過的,作出過承諾的。沈也是一個守信用的人,他相信他不會背叛他們最初的真心的。

當然,白昀並不知道這些,他只知道他的好朋友穆梁從來沒有談過戀愛,而初戀一點陷入,很可能這輩子都無法釋懷。作為經常閑的沒事幹又視穆梁為人生重要朋友的他,覺得為好友的戀愛做好背書是一件很重要的事情,非常重要。

“所以呢,他追的你,他就不能把你甩了?”白昀覺得穆梁真是,陷入戀愛中變得傻乎乎的,“人家幾歲,未成年好吧,經歷過多少事情,說不定人家害怕了就跑了,到時候你怎麽辦?”

突然,白昀像終於想起什麽似的,一拍桌子,還把穆梁嚇了一跳。

“還有!人家是未成年,你們那個什麽了,他是自願的嗎?”白昀當然有法律基礎,雖然公共課都是混過去的,可是該明白的他都明白,但是即便他的思想再開放,也總覺得成年人和未成年人在一起,總有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穆梁無語,很無語,非常無語,極其無語。他第無數次覺得白昀這個人好煩的,明明就比他大一歲,三十未到的年紀,怎麽像個居委會老大媽似的。可是他心裏又清楚知道,白昀這家夥是站在他哥哥的角度上給他人生建議,就沖他詭異且豐富且瘋狂的人生經歷,穆梁覺得他有資格。

“當然是自願的啦,而且你都說了,我是那個,他不自願我總不能強上吧。”穆梁說完,摘下眼鏡捏了捏眉心。他是個喜靜的人,白昀又天性過分活躍,和他交流對於安安靜靜的老大爺來說,是一個極其耗精力的事情,比做壞事的時候還累。

頭疼,太陽穴突突跳。倒不是因為白昀說話很快,是因為他說的內容。一針見血,每次見面都是這樣。總是會被包紮好的傷口狠狠揭開,然後用力抹上藥膏,最後以安慰的方式再給他包紮好。有用,但是很疼。

“對了,無事不登三寶殿,你找我有什麽事嗎?”終於,談話回到了現實,回到了正題,回到了當下。結束了形而上,回到了形而下。

白昀把玩著他送給穆梁的鋼筆,不斷開合筆帽,“關於交易案的事情,老頭子讓我來截胡。”他一臉“我沒辦法誰讓老頭子給我錢”的表情,氣得穆梁恨不得把他的臉捏成二十倍大。

好吧,畢竟念在以前的情誼和現在的情誼,穆梁是不可能對白昀發火的。不過聽到這話,他太陽穴上的青筋快要跳出來是真的。勉強把它按回去,穆梁深呼吸,然後開始以公司負責人的身份和來使交涉。

“為什麽?”他這半個上午問了從前一年份的“為什麽”。

“好像原本你家老頭子就口頭答應了,然後我們家出手慢了唄,就被沈氏搶先了。”白昀知道個大概,但不知道全部,他能告訴穆梁的只有這麽多。

穆梁皺了皺眉,“那他什麽意思?”這個他,指的是穆金國。

“穆伯父啊?”白昀問。

“嗯。”

“他來找你好像就是為了這事兒,估計態度就是讓你回絕沈氏那邊吧,而且小朋友那邊,你最好打個預防針什麽的。”說到底,白昀今天來也只是為了傳話。他知道的真的不多,作為每天日常就是到處飛從來不過問這些事的人,白昀是最佳人選。因為什麽都不知道,所以也沒有辦法無條件幫著穆梁了。

穆金國自己有家,有年輕漂亮的老婆,有乖巧可愛讓人省心的小兒子,穆梁這個名字裏還帶著前妻的姓的不省心的讓人討厭的兒子,何必過分在意。老頭子是個控制欲很強的人,他喜歡這種掌控感,穆梁厭惡他,從前甚至覺得母親的死就是被他給氣的。

或許是最近日子過得讓人太快活,所以要來給穆梁找不痛快。穆梁不想說恨,但是他敢肯定他絕對不會喜歡他的父親。

最後的最後,穆梁也不知道該說什麽。關於穆金國的事,完全和白昀沒有任何關系,穆梁也沒有資格把氣撒在他身上。

他也只能說:“好,我知道了。”

“好好說話哈,別又吵起來。”白昀叮囑他。

“知道了啦。”看出白昀有離開的意思,穆梁也不挽留他,他們之間不興這個,“行了,去找她吧,估計也在等你。”

白昀笑得很開心,“知我者,唯她與穆梁也。”

穆梁把他送出去,開門前,白昀留下一句話,“學弟邀請你去他的婚禮啊,我把地址給他了,請柬估計過幾天就能到,記得包個大點兒的份子錢。”

穆梁頓了頓,說:“知道了,趕緊走吧。”

送走白昀,穆梁像是一塊沒有活力的石頭,“咚”得一聲,倒在柔軟的沙發上。貴就是好,躺在上面感覺不是躺在沙發上,像是躺在一個人的懷裏。

十點鐘,一個上午,見了白昀,得知了三個悲傷的消息:曾經追過他的學弟要結婚了;白家那邊要截胡他們已經快成了的交易案;也許過幾日他那關系並不好的父親就要來。

也不是沒有遇到過棘手的事情,可是從來不會牽涉到感情。也不知道是誰說的,一句很俗很俗的話:凡事摻了感情,都會心痛。穆梁覺得說的真對。

擁有愛情,就像是得了一種難以治愈的心臟病。情緒被另一個人所左右,而自己則把那顆跳動著的鮮活的心,完完全全交給了對方。他開心,他就與他開心,他傷心,他就與他傷心。當然,如果他想捏死這顆心,也是一瞬的事情。

對於生來謹慎的他來說,是一件很大膽的事情。

穆梁產生了逃避的想法,縱然他知道他沒有辦法逃避。即使沒有辦法在現實逃避,他就選擇在心裏逃避。摘下眼睛,把西裝蓋在腦袋上。外面的嘈雜被隔斷,黑暗中耳邊只有自己的呼吸聲。一呼一吸間,終於找回了生命的掌控力。

此刻,我是誰,與我無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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