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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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梁是半夜起來放水的時候發現沈也不見的。

揉著眼睛從衛生間出來,在餐廳喊了幾聲,又跑到書房喊了幾聲,沒把沈也喊出來,倒把自己給喊醒了。其實只要在客廳裏喊一嗓子就行了,地方就這麽大,如果沈也在的話總能聽見。

頂著亂七八糟的頭發坐在沙發上,心裏煩躁不安。這算是深夜的起床氣吧,明明先說不走的人卻走了。想到這裏,穆梁才發現自己又多心了。

想摸一根煙,在沙發裏摸索了幾回也沒找到,後來才想起來是被沈也給沒收了。那時候他還說什麽如果煙癮上來了,他的嘴唇可以借給他。什麽借不借的,這嘴唇本來就是他的。而且他也沒有煙癮。

看了看鐘,不過兩點。往常他也是夜裏兩點會醒,放完水之後就躺回床上躲進沈也懷裏接著睡。現在沈也不在,他倒是一點睡意也沒有了。

出去就出去吧,也不留個信息告訴他去哪裏。大晚上的,多不安全。穆梁想打個電話問問沈也去哪裏,想了以後覺得不合適,他們都是給對方留有餘地的人,又想著發個信息,可是心裏還是生氣,起床氣加上找不到沈也生的悶氣,穆梁把手機往沙發上一扔,幹脆不管了。

隨便了,等他回來再說。如果真做了什麽對不起他的事,穆梁就把他推倒,然後閹了。

已經很久沒有這麽煩躁過了,而且還是因為一個比他小十一歲的毛頭小子。自從遇到沈也之後,心總是被他牽著走,思考問題也總是犯矯情。戀愛麽,真的和藝術作品裏的一模一樣。你變得不像你自己,但你變成了最真的自己。

穆梁索性不睡了,泡了袋速溶咖啡,還趁著沈也不在加了兩個冰塊。

他很瘦,這就導致即使身高有極大優勢,縮在沙發裏的時候也只有一小團。他工作的時候不愛開燈,筆記本的屏幕光亮就是黑暗中唯一的光源。一根鐵吸管扔進杯子裏,像小孩子抱著奶瓶似的,一點一點吸。

其實穆梁在心裏不得不承認,沈念萍來收購他們公司的股份,其實是帶著私心的。畢竟也在商場上混了這麽多年,公司上市以後也有很多目標企業來問價,但從來沒有把價格壓得這麽低的。

可是他好覺得自己好笨,竟然看不清沈念萍的態度。不管是在開會的時候,還是在私下裏以兩個交易案主理人的身份,他們看不透沈念萍的態度。冷漠,一切按照程序走,表面上不摻雜一絲個人情緒。

他是個膽小的人,他沒有膽量去問,更沒有資格去問。這是一個嚴重的問題,他們是同性,在社會不支持也不認可的大前提下,如果失去了父母的支持,即使是並不那麽愛孩子的父母,那他們的愛情也有極大可能在車輪滾滾中消失殆盡。戀愛和婚姻一樣,都是需要用心去經營,去維系的。

穆梁突然知道沈也去哪裏了。雖然因為剛剛醒過來和起床氣這種奇怪的情緒的關系,生性敏感的他到現在才意識到,但是總是意識到了。沈也肯定是去找沈念萍了。

至少他還了解他。他很早就意識到,雖然穆梁只有十七歲,但是他的心智比他的同齡人都成熟,除開社會經驗,他對人生的認知不亞於二十八歲的穆梁。當然,早熟的孩子的背後,總有一段或者很多段悲傷的記憶。穆梁沒有膽量去看那些已經結了痂的傷口,更沒有膽量去問傷口的由來。

他真的是一個,非常非常膽小的人。

腦海裏一想到沈也,思緒就萬千斬不斷,讓他沒有辦法好好工作。

環境是一問題,自從沈也搬到海潤大廈之後,穆梁就很少去書房工作了。即使晚上有工作,他也會洗漱完半躺在床上工作。身邊有沈也的時候,他總是很安心。

索性把燈都開了,客廳的,門廳的,然後把書房的門打開,端正坐在書桌前辦公,上面落了一層灰,穆梁就用文件夾給拍幹凈。

嗯,環境改變人。現在穆梁的腦子裏不全是沈也了,還有一部分沈念萍,和他的不知道結果如何的交易案。

整個城市都睡了,而心裏有事兒的人都還醒著。

有心事的不止穆梁一個,還有陸培中。暗戀而得不到的人,是比戀愛中的人更慘的人。陸培中就是更慘的人。

與他的絕望的愛慕之情並行的,是他的無法言說的學業壓力和家庭負擔。學業壓力源自於對自己要求太高,家庭負擔則是因為太愛自己的父母,接受不了他們並不相愛而且永遠也不會覆合的事實。而愛慕之情,這讓陸培中很痛苦,也許他這輩子都不會遇上這麽純潔的愛情了。這是卑微的喜歡,卻在塵埃中開出花來。

明明是在他人眼中的所謂“完美人生”,有著姣好的容貌,良好的家世,吃穿不愁,還有那些屬於“有錢人”的愛好,可是他總是不快樂。“完美人生”的背後,有著無法與人言說的苦衷。

他的睡眠是起伏不定的,有時候心情好了,就睡得好些,有時候心情不好,也許一整個禮拜也睡不到十個小時。

睡不著的時候,就喜歡翻看手機裏的照片。大部分是都是沈也,大部分的大部分中是偷拍的,大部分的小部分中是他以各種理由各種借口的合影,每一張合影中沈也都笑得開心,當然陸培中笑得也很開心,但是這種開心背後總有一絲絲苦澀。每一個人了解這種苦澀的人,都能看得出來。

日期最近的一張照片是偷拍,那天沈也約他出來寫作業,在他們經常見面的咖啡館。他是喜悅的,至少在一開始的時候。他出門前甚至惡劣地想過,沈也和穆梁會不會分手了,那他會不會有那麽微弱的一點機會,實現自己幾數夢回中的旖旎瀲灩。

現實總會藏在內心最深處的那一層想法,而陸培中最深處的那一層想法,是沈也不會輕言放棄,他們會在一起,一直到老去。是殘酷的,是偏離現實卻又最接近於現實的。

在聽到沈也說他不會輕易放棄的時候,他並不訝異,只是了然,接著是難過。現實總是會讓人難過的。

在沈也低頭的時候,他偷偷地拍了一張照片。沒有聚焦,只是虛晃而過,背景是一片模糊,就連面孔也帶著模糊,可是朦朧總是美的,得不到的也是美的。

是認真的眼神。眼睛垂下,睫毛長長的,在靜態的圖片裏好像會動,一張一翕像是會說話兒似的。沈也的嘴唇好像很少幹燥過,每次陸培中看到他,他的嘴唇都是水水潤潤的,讓人忍不住想要去咬一口。面孔棱角分明,既符合主流審美,又有自己的特色。

在陸培中的眼裏,沈也是完美的。

即使清楚知道這是一層厚厚的濾鏡,可是陸培中甘願從這層濾鏡中看他。脫離了這層濾鏡,他就什麽資格都沒有了。

還是想念,不管是當天見過面,還是很久沒有見過,總是想念。有時候想得厲害了,心裏頭抽抽著疼。從前膚淺地以為少年時期的所謂愛情都是小打小鬧,現在經歷過了才明白,愛情從來沒有小打小鬧。

陸培中整個人蜷在被子裏,看著屏幕上的沈也,心裏頭愈發抽搐得厲害,想了很久,還是撥通了沈也的電話。

響了兩聲就接通了,倒嚇了陸培中一跳。他把電話放到耳邊,就聽見裏面傳來風的呼呼聲。

“餵。”陸培中的聲音有些顫抖。

沈也的聲音從很遠的地方傳來,“餵——”聲音被拉長,可以清楚地聽到他的聲音裏帶著的喜悅。

沒等陸培中開口,沈也就開始嘰裏呱啦倒豆子,“剛才我去找我媽了,找她說我和穆梁的事情,呃——事情很長,不知道該怎麽和你說。簡單來說,就是我媽以一定條件同意了,覆雜點兒來說,就是我和穆梁已經邁出最寶貴的第一步了,我們沒有辦法回頭了。”

陸培中反應不及,好似連心跳都停滯,他不知道該說什麽。恭喜的話,如果不是發自內心的話,就會很假。他不想對沈也說假話,可是他也沒辦法和沈也說真話。

“餵——”聽筒那邊的風聲停止了,只有一點點沙沙的聲音,沈也應該是在走路,“你還在聽我說話嗎——”抑制不住的雀躍讓沈也的每一句話都是快樂的嬉戲。

“啊——”陸培中回過神來,“在呢,在聽呢。”

事出無奈,除了恭喜的話,陸培中不知道該說些什麽。沈也開心的時候,陸培中就陪他一同開心。

“嗯,真為你高興,你告訴穆梁了嗎?他如果知道的話,一定也會高興的。”陸培中還是說了假話,這些話在他聽來假得不行,可是他必須說。

沈也沒覺得陸培中說的是假話,在他的印象中,陸培中總是彬彬有禮的,也是拒人於千裏之外的,好像沒有人能敲開他的心房。

“我現在就回家,現在就和他說。”

那種歡樂從聽筒中傳過來,變了調的聲音也掩藏不住所有的情緒。陸培中掛了電話,意外發現他哭不出來了,只能發出嗚嗚的聲音。

悲慟且可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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