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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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朵玫瑰花是他們巡過半個城市才找到的。

為此在網上租了車,付了雙倍的人工費讓工作人員開到他們下榻的酒店。雪停了,在他們準備出門的時候。外面象征性積了一些雪,聊勝於無。

車一直開到郊區,才找到一家簡陋的花店。是自家培育的溫室花朵,在冬日卻異常盛放。

尋常的花都有,稀有的花也有一些品種。穆梁選了紅玫瑰,是母親最喜歡的。沒有人能拒俗,每個人都媚俗。

從前父親每次都會送母親十九朵玫瑰。穆梁討厭它的寓意——忍耐與等待。忍耐是就算知道自己的先生有了情人也有裝作若無其事,扮演好妻子的角色,等待是每一夜每一夜,幾近通宵等待丈夫回家,再像保姆似的伺候他。

濫用對方的愛,欺騙對方的同時也欺騙自己,是世界上最糟糕的行為。而大部分時候,其實一朵玫瑰花就足矣,可惜很少有人明白這個道理。

穆梁買了兩朵。一朵即將贈與母親,這是她一生中最喜歡的花,卻總是帶給她傷害。還有一朵給沈也,因為他是穆梁在這世上唯二最愛的人之一。

沈也接過玫瑰花,手指避開那些縱生的刺,轉動了一圈玫瑰花,“謝謝。”他說,像是收到對象送的禮物的少年。噢,穆梁差點忘了,沈也本來就是少年。

冬季的玫瑰,鮮艷依舊,盛放得讓人羨慕。是動脈血的顏色,帶著本生的活力。

沈也坐在副駕駛,手裏握著帶刺的玫瑰,興奮過後是更加興奮,更加興奮帶來的是對未來的憧憬和對現下的清醒。無比的清醒,讓他不像是一個十七歲的少年,倒像是一個老成的男人。

——“阿姨,她自己住嗎?”

——“我們這樣沒打招呼過去,會不會不太禮貌?”

——“而且,我們這算不算某種意義上的見家長?”

——“如果算的話,那我空手過去就是太失禮了,要不要去超市買一些水果?”

——“阿姨有喜歡吃的水果嗎?可惜現在只能選擇暖棚水果了。”

像是一只小喜鵲,站在樹梢上嘰嘰喳喳,沒人會覺得吵鬧,只會覺得可愛。沈也真的好可愛。

看著沈也這麽興奮的樣子,穆梁倒有些舍不得告訴他事實真相。他可以想象出去見對象家長的這種緊張中帶著興奮高興的心情,這是一種極大的認可,對於他們的關系。

“其實,她更喜歡別人喊她梁女士。”一想起母親,穆梁的臉上總會帶著笑容,“沒帶東西過去也沒關系,她會喜歡你的。”

說話間,車離城區越開越遠,開到了已經規劃為大型森林公園的郊區,那裏沒有人居住。沈也也在這座城市生活過不少年,自然明白,附近只有高級公墓,都是葬有錢人的。

“阿姨……”他欲言又止,坐在副駕駛座上有些不安,沒敢正視穆梁的眼睛,時不時偷偷瞟一眼。他沒註意到玫瑰花的刺已經紮進了他的手心。

穆梁倒是絲毫不在意,“嗯,梁女士已經去世十年了,乳腺癌。”

十年了,舊的傷口已經愈合結痂,然後慢慢掉痂,鮮嫩的新肉變成老肉,再後來就慢慢看不清了。現在,再提起母親,已經不會像當初那樣感到痛徹心扉,現在所有的情緒都被過濾,只剩下無限的懷念。

“對不起。”沈也的聲音有些傷感。

“不用說對不起,你沒有什麽對不起我的。”穆梁騰出一只手,安撫似的捏了捏沈也的手心,“如果她見到你,她一定會很開心的。”

“那......不用買一點水果嗎?還有敬的香。”每次沈也有情緒波動的時候,他的眼睛都會像初生的鹿,一副楚楚可憐的面孔,一雙靈動的眼睛,惹得人忍不住憐愛他。

“你這什麽表情啊?”穆梁忍不住笑他,“沒關系的,一支玫瑰足矣。”

“我有些緊張。”是真的很緊張,緊張到手心都冒冷汗。

終於到達目的地,穆梁把車緩緩停穩。郊區積了些厚雪,帶來一種荒白的感覺。車內開著空調,溫暖如春,和外面的寒冷形成鮮明對比。

穆梁盯著沈也小鹿般的眼睛,越過手排擋,抱住他,把下巴擱在他的肩膀上。

“放寬心寶貝,梁女士一定會喜歡你的,況且如果她不喜歡你,你也可以裝作她喜歡你的,她又不會說話。”沈也的穆先生骨子裏還是樂觀的,甚至是有些俏皮的,和母親很像。逗沈也玩兒是他現在的一大樂趣。

沈也一把推開他,然後假裝使力捏他的耳朵,“騙你男朋友很有意思嗎?你再這個樣子,我就把你甩掉找個更年輕的。”

“你敢。”穆梁把沈也的手拍掉,催促他趕緊下車。

沒想到車內外溫差這麽大,沈也一下車,一陣風就又吹過,把他的頭發又吹成雞窩。

“哇,好冷!”沈也被風吹得瑟瑟發抖,帶著三分故意東倒西歪跑進穆梁懷裏。

穆梁裝作不知道他是故意的,摟住他的肩膀,沈也順勢摟住他的腰,兩個人好似連體人一起走在路上。

公墓門口還有門衛在值班,看見倆大男人摟摟抱抱,反而見怪不怪,直接開門放他們進去。

“噫,羞不羞。”穆梁揶揄他,手上的力度加重了些,摟得沈也更緊。

“對啊,羞不羞。”沈也順著他的話頭說下去,把他的腰拉近自己。穆梁的腰好細,摟起來好舒服。

“羞死了。”穆梁真心覺得,沈也真好玩,他真的是太可愛了。

“對啊,羞死了。”說到這裏,沈也終於忍不住笑了出來。

雖然這是個嚴肅的地方,但是再嚴肅的地方也需要笑聲。

整座公墓裏最好的墓被立在山上,要走上七百七十七節臺階,不是很陡,只是路途遙遠,走起來費勁些。臺階不夠長,兩個人不能並排走,沈也只好退而求其次,拉著穆梁的小拇指,像小朋友一樣。他們是最好的朋友。

其實還自詡體力不錯,學校體測的時候也能拿到好成績,但或許是這個年過得實在是太滋潤了,沈也走到半山腰的時候就累得不行,非拉著穆梁坐在半山腰的亭子裏。

風景不錯,能看到高樓,也能看到美麗的雲。只是望下去,密密麻麻排列整齊的墓碑,還是昭示著這個地方實在不是給人欣賞美景的。

太陽照著他們,讓他們的眼睛瞇起來。

沈也看著下面的墓碑,“以後我死了,我一定不要葬在這裏,我的骨灰一定要撒海,一定要永遠自由。”

“那你想要撒到哪片海啊?”穆梁覺得沈也真是個寶藏,是永遠無法挖掘的寶藏。

“不想要太冷,也不想要太熱,也不想要離你太遠,就撒在出海口吧,要是想你了我就往回游。”少年人都是詩人。

穆梁想,我一定要好好記住沈也說的這句話,永遠也不要忘掉。

“想我了不用往回游,我和你撒在一起。”穆梁說這句話的時候,是絕對認真的。真誠的眼睛,讓沈也有湊過去親上去的欲望。

溫情只有一會兒,穆梁說完那句話就覺得雞皮疙瘩掉一地。不自然地抱了抱的手臂,然後拉著沈也就走。

“好冷。”他說。

“什麽冷,是我的話冷,還是天氣冷?”沈也問他。

“天氣冷。”

“哦。”

氣氛其實也挺冷的。他們都不是會說情話的人。

剩下一部分臺階就好走多了,沈也還是拉著穆梁的小拇指,像一個跟屁蟲似的,跟在他後面。

走完七百七十七節臺階,終於明白“高處不勝寒”的意思,山頂確實冷,風也比山底更加凜冽。他們又共享了一條圍巾。

梁女士的墓在一個很隱蔽的地方,繞過密密的樹蔭,一直走到最深處,終於看見打理得最幹凈的一座墓。墓碑的上面有用水泥雕刻的玫瑰花,根莖上的刺看上去格外明顯。

墓碑上刻著“慈母梁秋華”,是穆梁立的碑。上面也只有“兒穆梁”,沒有丈夫的名字,更沒有其他親人的名字。照片是彩色的,是病後期已經疼得睡不著的時候拍的,特意請了攝像師到病房裏拍,穿了新的衣服,還擦了口紅。笑容依舊。

“喏。”穆梁把手中的玫瑰花遞給沈也,“你獻給她的話,她會更開心的。”

沈也接過玫瑰花,把它端正放在墓前。梁女士很適合玫瑰花,美艷動人,卻帶著令人有些許悲傷的刺。

穆梁看著墓碑上的彩色照片,久久移不開眼睛。沈也像變魔術似的,從身後變出一朵玫瑰花。

“如果你也送給梁女士一朵的話,我想她會更加更加開心的。”

兩朵玫瑰豎立在墓碑前,在冬日的蒼白下顯得與眾不同。

“媽,”穆梁摟住沈也的肩膀,“這是沈也。”

沒有前綴,沒有多餘的話,直接全盤托出。沈也,就是沈也。穆梁不想把他標簽化,更不想束縛他,他永遠是自由的。

他可是沈也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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