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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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培中住在市中心房價最昂貴的地方。是一棟建了沒有幾年的高檔住宅樓,整棟樓32層,樓層越高價格越貴,他住在28層,在臥房就剛好可以看到最美麗的湖景。

從除夕開始,對面商業大廈的射燈就開始工作,一直工作到新年假期結束。陸培中的臥房是重災區,五顏六色的彩燈一閃一閃照在他房間的時候就像是在取笑他——你就算是過年也是一個人。

陸培中私以為自己是個可悲又可憐的人。父親和母親都擁有顯赫的家世和“偉大”的事業,婚姻對於他們來說只是家族賦予的任務,在陸培中出世之後,他們的任務就完成了,分道揚鑣就變成了必然的結果。

撫養權在母親手中,而家族的約定則是成年之後,陸培中必須回香港讀書,然後繼承父親的家業,畢竟他是所謂的“嫡長子”。

都是bullshit,統統都是bullshit。一個新生命的誕生對於他們來說只是偉大的金錢事業的延續,他們需要的只是商業帝國的繼續盛大,永遠盛大。

從小養尊處優,一直是那個被人羨慕的對象,可是好的家世好的背景從來沒有帶給陸培中任何快樂。物質的快樂只能持續五分鐘,而心理上的滿足卻是永恒的。

他羨慕沈也,至少剛開始的時候是這樣的。雖然沈也和他一樣,也總是一個人,但至少他是自由的,他有自由選擇的權利。選擇來這座城市,選擇去美國,選擇喜歡穆梁。每一項選擇都是大膽的選擇,都是自由的選擇,而陸培中沒有這個權利。

後來感情就開始變質了,鮮亮的櫻桃開始發酵,甜中帶上了酸澀。他喜歡上沈也,但是又和普通的喜歡不一樣,他對沈也產生了一種心理上的依賴。他們是同類中的異類。

他是一個懦弱的人。就算除夕夜坐在電視機前看默劇幾個小時,手機屏幕點亮了又熄滅,也沒有把那句“新年快樂”發出去,總覺得沒有資格。

他和沈也的聊天記錄還停留在放假之前,沈也問他飯卡的錢怎麽退,他也沒有回。

是懦夫,所以活該什麽都不能擁有,甚至連過問的資格都沒有。

是懦夫,卻總也心存那麽一點點希望,期望著那句“新年快樂”發送過去之後,也能收到一句“新年快樂”。

陸培中孤零零躺在大床上,射燈不斷飛過,閃得他頭疼。趁著現在還不算晚年,陸培中鼓起勇氣,發了個“新年快樂”過去。他沒盼望著沈也能回他,只是沒想到沈也居然秒回。

——也祝你新年快樂!

陸培中反而不知道該怎麽回答他了,翻遍了所有表情,也找不出一個合適的。冷場了,至少是他以為。

——我回老家了,參加一個朋友的婚禮。和他。

——還是一樣的冷,雖然沒有下雪。還和他一起去了他以前的高中,好久沒有□□了,有些生疏。

——然後……在體育館,我們親了。

——沒有伸舌頭!只是嘴唇貼著嘴唇。

——他哭了。我好心疼,可是我不知道該說什麽。

陸培中楞住了,他握著手機,看著上面黑白又冰冷的字,卻連不成一句完整的話。他沒有機會了,一點機會都沒有了。他哭不出來,也不會哭,從小到大也只能發出嗚咽的聲音。像是悲愴的鹿鳴。

家裏早就為他鋪好了直直的路,筆直得一下子就能看得到頭。一絲絲的歪斜都是不被允許的,一絲絲的想法都是不被認可的。站在筆直的路上,就算倒下也只能直直地倒下。

他是虛假的主角,是永遠的配角。

他甘願做沈也人生列表裏最末尾的配角。

從沈也先前的只言片語中,陸培中對於穆梁有一個模糊的印象。可以確定的是,穆梁是一個內斂的不善於表達的人,也是一個極其需要溝通的人。如果不把話說開,說不一定可以憋一輩子。

把流不出來的眼淚憋回去,吸了吸鼻涕,開始一點一點打字。

——我還在這裏,這個年過得很好。聽你說了你們的關系進展,為你高興。我沒談過戀愛,也不懂該怎麽追人。我只明白,如果你想知道他心裏想的什麽,最好找他認真談一談,當你把心裏話說出來的時候,他也會把心裏話告訴你的。真心換真心,我相信這是永遠不變的道理。

打完這些字,屋外又響聲。這個點,只有母親了。其實他和母親的關系並不好,雖然從出生到十八歲他們一直住在一起。家裏一直有保姆,從來沒有斷過,陸培中總是有人照顧。母親一直忙工作,早出晚歸,也很少關心他。他們更像是生活在同一個屋檐下的陌生人。

可總是他的母親,是唯一的母親。

陸培中在深陷的床中掙紮了一會兒才爬起來,光著腳走到門口,手握著門把手,做好了心理建設才打開門。

母親正坐在餐桌上,一邊工作一邊吃冷掉的便當。她是沒有生活的,她的生活就是工作。

聽到聲響,母親轉頭,看到陸培中,微笑說:“我還以為你睡了。”

一樣的溫柔,卻是彬彬有禮的溫柔。

“新年快樂。”陸培中的聲音有些顫抖,他很少和母親說話。

“嗯,”母親摘下眼鏡,神態有些疲憊,看著陸培中說:“新年快樂。”

相顧無言,他們其實並沒有很多話可以說。門最後還是輕輕關上了,只隔了一扇門,卻像是隔了一個世界。

手機屏幕亮了,是沈也發來的消息。他說,好。

是只有夢才可以到達的距離。用一句最庸俗的話來說,被窩是暖的,心卻是冷的。

夢是最真實的依靠。

沈也翻了個身,決定不再看穆梁的後腦勺。這家夥說不定都做了好幾個夢了,就沈也一個人還像個傻子似的,在這裏傷春悲秋。

雖說訂的是大床房,可這酒店也忒實在了。床是加長加寬的,兩米,被子也是加厚定制的,這同床共枕一點沒有同床共枕的感覺。

難受。沈也回來的路上還想著說不定在房間裏能發展發展,可惜他太天真了。穆梁是不會允許他發展的,除非是他主動。

進展是可喜的,可是進展太快了,就會脫離事物本來的規律,結果也不一定會樂觀。

回來的路上,某人就開始不說話了,其實沈也同樣不知道該說什麽。心裏都是沈甸甸的滿足,除了滿足沒有別的。

被當成小孩牽著手走在路上,共享那條並不是很長的圍巾,從背後看這兩人走路的時候樣子好傻。

風也沒有平時的凜冽,像是故意放緩了步伐,包裹著他們。

整個人都是暖和的,從頭到腳,連臉蛋兒都是紅撲撲的。眼睛裏閃爍著雀躍的光芒,兩個人都是。

可是回到酒店之後,穆梁就好似變了個人。和剛才的沈默不同,是冷漠的沈默。洗漱完之後就一直縮在被窩裏,喊他也不答應。

破石頭,沒辦法,也就自己當個寶了。

想到這裏沈也實在是生氣,怎麽想都想不明白這破石頭怎麽翻臉翻得這麽快。偷摸轉身,拉開穆梁的被窩,長腿伸進去踹了一腳。沒用力,一點兒不疼,反倒像是撓癢癢。

穆梁哼了一聲,雙腿蜷縮起來。輕輕說了聲,“別鬧。”

沈也笑了,湊過去,隔著兩條被子摟住他。

“會說話啊,我還以為我喜歡了一個啞巴呢。”小混蛋說混蛋話,沈也就是個長不大的孩子。

——“剛才為什麽不說話?”

——“親完就跑?要不是我拉著你,你今晚還會在這個房間裏睡覺嗎?”

——“別怕,我會負責到底的。”

——“我們,明天找個地方,好好談一談,好嗎?”

——“我有好多好多話想和你說,我相信你也是的。”

沈也劈裏啪啦說了一大堆,像一個小喜鵲似的。穆梁倒也不嫌他煩,反手握住他環在胸前的手。

“知道啦。”語氣裏有一些寵溺,也有一些無奈。

看到穆梁並沒有排斥自己,沈也便得寸進尺,踢開自己的被子,麻溜地鉆進穆梁的被窩裏。

是不一樣的感覺,好像更加暖和了。不只是身體,更是心。心尖尖暖。

穆梁沒有任何反應,任由沈也得寸進尺。

“別怕,我什麽都不做。”是用很溫柔很溫柔的語氣說的。

“你敢。”是笑著說的。

厚重的窗簾拉著,他們並不知道外面開始下雪了。闊別八年,白雪又降臨了這座城市。

一開始是一點點的雪晶,在昏黃的燈光映照下像是一粒又一粒美麗的晶石。後來越來越大,變成了紛紛的白雪,像是面粉過篩,然後用盡全力落在大地上,為了避免被融化的命運。

最後是積雪。很厚很厚的一層,落在地上,落在路邊的雜草上,落在高大的松樹上,落在層疊的屋檐上。

整個城市變成白茫茫一片,和遙遙的北方交相呼應。

真幹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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