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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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圓潤飽滿的大冰球清脆地掉進威士忌杯裏,從冰箱裏拿出冰好的可樂,熟練地倒進杯子裏。沒有倒滿,留了小半沿兒。

“餵,為什麽要我喝這個?我要喝酒!”

沈也跪坐在沙發上,斜斜撐著頭,眼色迷離,好似已經醉倒,其實他什麽都沒有喝,只要看著穆梁,他就會醉。

“小朋友喝什麽酒,等你成年了再說。”說這話間,穆梁給自己開了瓶威士忌。這紅酒還是他人生中第一個大客戶送的,彼時他們完成了一筆大訂單,酒席間送了穆梁一瓶抵得上一套老公房的酒。

他本是不喜歡奢侈品的,又不好推脫,便收了下來。也曾想過在某個值得紀念的日子開這瓶酒,不過轉念想想好像也沒有什麽值得儀式化的日子,索性今日開了這瓶酒。

五百毫升揮發了大半,剩下的剛好倒進大酒杯裏,又放了一個大冰球。除了沒有汽之外,和沈也那杯看不出多大差別。

立式鐘響了八下,中央一套要開始重播春晚了。沈也打開電視,把聲音調成靜音,接過穆梁遞來的可樂。好冰,但是冬天適合冰可樂,就好像夏天要去吃麻辣火鍋。

穆梁坐到沈也的邊上,他舉杯,“來,幹杯。”

“幹杯。”沈也的杯子碰到穆梁的杯子,發出清脆的聲音。

客廳裏只開了一盞暖黃色的暗燈,照在穆梁的側臉,細微的絨毛泛著光。飲一口酒,喉結上下滾動,唯有“勾魂攝魄”可以準確形容。

沈也喝了一口,“哇,好冰!”

兩個杯子並排放在茶幾上,在暖燈的映照下,杯裏的液體呈現出同一種顏色,沒有絲毫差別。可現實中,一個是可樂,超市裏三塊錢一瓶,隨處都可以買到,一個是比沈也年紀還大的威士忌,因為長久的儲存發酵揮發,味道濃郁醇厚,是就算費了心去尋找也很難找到的珍品。

沈也盯了一會兒穆梁的側臉,慢慢挪到他身邊,小心翼翼地靠在他的肩膀上。穆梁穿著薄薄的棉質睡衣,肩膀上的骨頭凸起,靠在上面有些硌人,不過沈也不介意。

室內很溫暖,像春天一樣。不過穆梁還是蓋了一張薄毯子,是花色的,是沈也的。很安靜,靜謐間只有呼吸的聲音。

沈也閉著眼睛,聽穆梁斷斷續續地講話。

——“……蕭芋是家父好友的女兒,曾經同我是高中校友,他們一直想兩家聯姻,這怎麽可能?我不同意,就賭氣出走,來到這個城市。”

——“......在這裏讀了大學,最後還是去了家父的分公司工作。家父的南方名氣響,這裏大企業不敢收我,也不願低就,也算是沒有辦法的辦法。”

——“……其實總是有辦法的,去偏遠地區,或者去國外,只是還是做不到。外表光鮮亮麗,履歷所謂豐富,其實只是一副空殼子。可悲又可笑。”

——“……有時候我也挺羨慕蕭芋的,又膽量去追求自己喜歡的人。可是我連什麽是喜歡都分不清楚,有時候我以為我‘喜歡’,但是後來伴隨著這種感情的,是厭惡,質疑,還有痛苦。”

——“……所謂定義的‘成功’都是假的,一個人在表面上成功了,但是如果他的內心沒有認可自己的成功,那所謂成功只是失敗。”

——“……原生家庭,成長環境,求學經歷,職場事業,或者還有愛情什麽的,好似永遠伴隨著痛苦。”

——“……可是我連一絲快樂都感受不到。”

穆梁斷斷續續地說著,有時候一句話會停頓四五次。電視上仍然無聲地播放著春晚,銀屏上所有人都在笑。穆梁忍不住去思考,他們笑是真的因為開心嗎?還是戴上了面具,卻發現摘不下來了。

“她……”沈也說,“蕭芋,她早上離開的時候,好像哭得挺厲害的。”

穆梁把頭靠在沈也的頭上,突然牽起他的手。他們都很瘦,指節異常分明,十指相扣的時候,好像就是自己的手和自己相握。

“那個時候……你說你喜歡我,其實我的第一反應是我也喜歡你。我差一點點,就差一點點,就說出來了,就差一點點,就對你說我也喜歡你。”

在穆梁說完這句話的時候,沈也感覺手背上有一滴濕潤的水,掉下來之後慢慢滑到地毯上,消失在絨毛地毯裏。他哭了。

“可是我不能,有太多理由不能。可是我又舍不得放下,以自私的形態。所以我一直和你保持聯系,同意你住進我家。我是一個自私的人。我是一個無可救藥的人。”

不是通常意義上的告白,更像是以告白包裝成的自我剖析,但自我剖析的偽裝下,其實是一顆空洞的心,空洞到每一個看見的人都會道一聲好可憐,但其實沒有一個人會看見。

穆梁抽出手。也許是因為暖氣的原因,也許是因為剛才的心裏話,他的手心裏都是冷汗。兩人也不頭靠頭肩靠肩了,距離十厘米,安靜地坐在沙發上。靜到好像可以聽到窗外雪落下來的聲音。

“我去打個電話,”穆梁起身,“道個歉,給蕭芋。”

“嗯。”沈也說。

在聽到穆梁披上衣服關門走出去的聲音後,沈也倒在沙發上,整個人裹在被子裏。背後還有穆梁留下來的餘溫,比暖氣暖和多了。

就算是壓抑著嘴角,卻也忍不住笑容本能地滿滿溢出來。穆梁剛才的告白,或者說是自我剖析,或者是內心獨白,帶給沈也的最大份的情感是欣喜的滿足,是單向變成雙向的快樂,就像是心上有一包滿滿的溫水,破了之後流滿整個內心,一顆心泡在溫泉水裏,是無與倫比的感覺。

可如果細細分辨,卻發現溫泉裏還加了浴鹽。鹹鹹的,好似眼淚的味道。告白的結果也不一定會是在一起,告白的原因也並不是因為想要在一起。是甜中帶著苦澀的。

沈也既敏銳,卻總是後知後覺。這明明不是告白,這是無奈的被迫的自己解剖。穆梁把自己剖開,向沈也展示自己空洞的心,讓他知道喜歡自己是沒有結果的,或者更深的意思是,我是這樣的人,你還會喜歡我嗎?

平躺在沙發上,看著挑高的天花板上小小的一盞燈。明明很小,卻能迸發出強大的力量,一旦開啟,能讓這個客廳都明亮。

多種情緒揉雜,讓人說不清道不明。眼淚從眼角滑下,掉在濃密的頭發裏。

十七歲的沈也,並不能準確地說出自己的感情。當意識到穆梁對自己展示了內心之後,他是慌張的。他不知道該怎麽辦。喜歡嗎?這是肯定的。可是他面對穆梁的內心,甚至覺得有苦難言。兩顆空洞的心,能否滋養出緊密相連的能夠填滿空洞的心?

他不敢和穆梁說,沒這個膽量,也沒這個自信。想到這裏,終於明白當他說出那些話的時候是怎樣苦澀的心情。

對比穆梁,沈也覺得自己是個懦弱的人。

沈也轉了個身,把自己埋在被子裏。被子上有穆梁的味道。他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鼻腔裏充斥著溫暖的味道。

是開門的聲音。穆梁帶著寒風進來,輕輕帶上了門。他輕輕喚了聲“沈也”,沒人應。遂放輕腳步,走到沈也邊上,關上了電視,客廳重新陷入黑暗。穆梁給沈也掖了掖被子,去盥洗室刷了個牙,就輕手輕腳回了臥房。

穆梁剛關上臥房的門,沈也就從沙發上起身,跑到盥洗室刷牙。他們都是愛幹凈的人,清冷的人總是如此。沈也看著鏡子裏的自己,比往日胖了些。這段時間跟著穆梁吃飯,規律且豐盛,也減少了食用垃圾食品的次數。胖了些,做面部表情的時候也不會看上去有些許嚇人了。

沈也從盥洗室走出來的時候,外面大雪紛飛,一點不留情面。腦海中突然想起了蕭芋,那個長得溫婉可人的姑娘。有到腰際的黑長直,有溫柔的長相,身材苗條,拋開性向,應該是大部分人的理想型。沈也羨慕她,發自內心的羨慕。有膽量又有能力追求自己喜歡的人,喜歡就可以說出來,不用思前想後,有良好的家庭條件,就算失敗了也不用墜入懸崖,背後就有柔軟的墊子,倒下去也不會受傷。

羨慕的同時,沈也覺得蕭芋有些可憐。從小養尊處優的孩子,為了愛情這麽低聲下氣,大過年的從南方過來,下雪了還坐不了飛機,動車過來要一整天。估計也是連夜過來的。過來了還要被脾氣有些忒差的穆梁罵一頓,最後流著眼淚離開。喜歡一個人有時候也是願打願挨的痛苦。

沈也倒在沙發上,被子蓋了一半,腳翹到靠背上,怎麽舒服怎麽來。手機在茶幾上,屏幕忽然亮起,沈也不想去接。和他打電話的人也只有那些人,他抗拒

和他們交流。屏幕亮了一會兒,又暗了下去,然後亮了一下。是一條短信。沈也還是拿了手機看了一眼,是一個陌生的號碼,她說她是蕭芋,想要和沈也見一面。她明天就要走了。沈也嘆了一口氣,給蕭芋回了一條短信——八點海潤大廈樓下咖啡館。

——不見不散。蕭芋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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