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醒——”沈也蹲在床邊，搖了搖穆梁的肩膀，“快醒醒啦，起來吃點東西再睡。”

燒退了一點，不過還是燒，從38.5度降到了38度，左邊的鼻子不塞了，腦袋也沒有剛才沈重。只是還是睜不開眼睛，眼皮像有千斤重。迷迷糊糊間，穆梁抓住了沈也的手指。

沈也摸了摸穆梁的頭發。第一次摸到軟塌塌的穆梁的頭發，手感像是摸到了一只毛色順滑的兔子。穆梁上班的時候總是西裝革履，永遠都梳個大背頭，老遠看過去油亮亮的。現在劉海放下來，一點都沒有叱咤商場的樣子，如果說是高中生他都相信。

好乖。沈也忍不住捏了捏穆梁的耳垂，好軟，有著小嬰兒肌膚的觸感，冰冰涼涼的，卻也帶著人的溫度。內耳廓的小痣在暗的光線下並不是那麽明顯，有一種若隱若現、若有若無的感覺。

沈也失神。穆梁這麽好，他又有何德何能可以和他在一起呢。他學歷高，智商高，工資高，顏值高，而且不浮於表面，內在有自我思想，有完全獨立思考分辨的能力，是一個很自主的人。是一個完美的人。

可惜世界上沒有完美的人。完美的外表，完美的內在，也並不是完美的全部。一定有一部分是穆梁隱藏的，是他無法言說的，從不示人的，不完美。沈也不知道也是正常的，他們只認識半個月，穆梁當然不會對他敞開心扉。

他希望穆梁可以對他敞開心扉。不管是好的、壞的、未來、過去，無論是不可言說的，還是枯乏無味的，都可以說。他們可以共同面對過去，也可以共同度過未來。當然，這是美好的夢想。

憐惜與疼惜，愛慕與傾慕，好奇與未知，所有情緒揉雜在一起，匯成了一個詞——“愛情”。這個詞語帶來的感情，會讓你的心情跌宕起伏，伴隨著他的心情而改變自己的心情。

也許是耳朵上長時間的異物感，穆梁縮在被窩裏哼了哼，沈也拿下了放在他耳廓上的手。

用最溫柔的力度捏了捏穆梁的肩膀。“醒醒啦，寶貝～”說完這話，沈也自己都覺得肉麻，雞皮疙瘩掉一地。

穆梁翻了個白眼。雖然他閉著眼睛，但是沈也看得出來他閉著眼睛的時候也翻了個白眼。他往被子裏縮，被子蓋住半個面孔。

“噫。”是悶悶的。

知道穆梁醒了之後沈也就開始啰嗦。什麽發燒了為什麽不發短信，什麽怎麽不吃東西就睡，什麽臥房溫度怎麽這麽低，啰裏八嗦，嗦裏八啰。兩只手從被窩裏伸出來，捂住耳朵。太吵，明明十七歲，怎麽好似四十七歲。

沈也知道穆梁不願意聽他啰嗦了，就伸手進被窩，抓住他的手臂。

“涼！”穆梁喊。

沈也抽出手，“起來吧，煮了粥，吃點東西再睡。家裏有沒有藥，吃點感冒藥好得快。”

穆梁被他氣死，頭本來就昏沈乏重，沈也這個小朋友還在這裏唧唧呱呱。算了，不和他計較。穆梁突然從床上直起身，嚇了沈也一跳。

“能不能，別說話，了。”穆梁頂著雞窩頭，慢慢吞吞吐出這句話。

身體太熱，原本還想沖個涼水澡，被沈也發現從浴室裏拉出來，不許碰冷水。刷了牙，打了熱水洗了臉。又被像小孩子一樣拉到餐桌上吃粥。穆梁盯著粥發呆的時候，沈也意圖餵他吃，被他推開。想什麽呢這小朋友，登堂入室之後就想著得寸進尺，壞蛋。

“行，那你多吃一點，我整理行李。”

“行李？”穆梁滿腦袋問號。

“對啊，我在新年第一天被房東趕出來了，沒地方住——”沈也說到這裏，轉身擺出楚楚可憐的樣子，像是一只小羊羔，“你不會把我趕出去吧……”

穆梁又能說什麽，畢竟沈也都服軟撒嬌了，住一段時間，應該沒有關系吧。後來穆梁回想的時候才發現，一定是因為當時發燒腦子燒昏了，誤以為自己有良好的自制力和意志力，才同意沈也住在這裏。後來沈也從沙發搬到了臥房，從兩個被窩變成了一個被窩，不過這都是後話了。

“……我家只有一個臥室，你要住的話只能屈尊沙發了。”

“沒關系，我都可以。”沈也露出爽朗的笑容。

小朋友的東西真的忒多，穆梁用眼睛數了數，得有八大箱子，光衣服和被褥就得有三大箱，還有一箱書，一箱鍋碗瓢盆，一箱日用品。能在大雪中搬過來，還能越過保安搬到門口，穆梁真的佩服。

“你是怎麽搬過來的？”穆梁問。

“一點一點搬過來的啊，一次搬一箱，搬了八次才搬完，累死了，大冬天出了一身汗——”這跑火車跑得，有點太失真了。說出來的時候沈也自己都不信。

“餵，說實話，到底是怎麽搬過來的？”這小朋友欲蓋彌彰，穆梁反倒要問個清楚。

“為了愛情，怎麽都能搬過來。”沈也一邊搗鼓他那些鍋碗瓢盆，一邊說。

“餵——”穆梁對於沈也的掩掩藏藏很是不滿，不管是真的不滿還是借由著發燒撒氣。

沈也嘆了口氣，放下手中的箱子。他坐在穆梁對面，“花高價租了輛小卡車，讓人家送到樓下，又求著新來的保安好久，送了包煙又給他看了門卡他才相信，同意放我進來。現在身上只剩五塊錢了。太可憐了，你還兇我。”

發了燒的穆梁是軟萌軟萌的，“我沒有兇你。”

“那你快點吃，家裏有藥嗎？沒有的話我出去買。”見穆梁不發小脾氣了，沈也立馬起來整理他的鍋碗瓢盆。

穆梁默默喝粥，突然有一種拔那什麽無情的感覺。

等他以龜速喝完粥，吃完早上剩下來的速食小饅頭，沈也已經整理完所有行李，正在洗煮粥的鍋了。穆梁環顧四周，發現原本清冷的家有了一點人氣。入戶玄關的鞋櫃上擺上了一個灌籃高手周邊，客廳落地窗前極少使用的書桌上擺滿了沈也的書，廚房裏也堆滿了鍋碗瓢盆，沙發上三摞沈也的衣服，冬季的，夏季的，春秋季的，還有坨在一起的內褲和襪子。

其實也沒有很差嘛，家裏住進了另一個人。沒有一點突兀的感覺，反而有沈也從前也住在這裏的感覺。

冬日的黑夜在六點半的時候來臨。穆梁在沙發上葛優躺，看著沈也的背影，他坐在落地窗前的桌子上寫卷子，臺燈是唯一的光源。茶幾上擺滿了衣服，像是要擺地攤。這麽放也不是回事兒，落灰，也有礙美觀。

其實放在臥房的衣櫃裏也沒有關系，自己的衣服本來就少，空了一些格子剛好可以給沈也用。只是莫名在這個時候有些害羞，兩個人的衣服放在一個櫃子裏，一定不是什麽普通的朋友。說出這話的感覺就像是要穿著性感的衣服躺在床上，對沈也說“來玩呀”一樣，他是真說不出來。

剛才量了體溫，已經基本上退燒了，只是腦子還是有點不好使，也不想面對工作裏那麽多的數字，索性蓋著沈也的被子，枕著沈也的枕頭，靜音看電視裏的新聞。外頭的雪變小了，高樓層仿佛離月亮更近，這場景好美，想要拓下來一輩子珍藏。

被子有太陽的味道，雖然穆梁心裏很清楚這是蟎蟲被太陽曬焦的味道，但是這種味道讓人很上癮。枕頭上有沈也的洗發水的味道，是檸檬味的，好聞。

也好困。人在極其安全舒適的感覺裏總容易犯困，穆梁沒有等到新聞聯播開始的時候就睡著了。他睡著了的時候極其安靜，若非靠近連呼吸聲都聽不見。和他的性格一樣。

沈也是聽到被子落地的聲音回頭才發現穆梁睡著了。斜斜靠在沙發上，說不一定過一會兒就要滑下去。突然露出笑容，輕手輕腳跑過去把穆梁抱到沙發上，給蓋好被子。他轉了個身，背對著沈也，丟給他一句話。

“把衣服放到衣櫃裏吧。”

沈也給他掖了掖被角，笑著說：“好。”

輕手輕腳把衣服抱到臥房，打開衣櫃，發現穆梁的衣服是真的少，冬季的厚外套只有兩件，長袖基本上都是襯衫，滿目灰黑色系，清冷極了。左下角有兩個空了的櫃子，沈也把衣服重新疊好放進去，這下整個衣櫃至少有了點靚麗的顏色。

沈也坐在床邊，看著面前的衣櫃發呆。突然對未知產生了覆雜的情緒，能感知的有恐懼和期盼，感知不出來的像是多種情緒揉雜，腦海也一片亂分不清。離開還是留下？在一起還是不可能？喜歡還是不喜歡？沈也既能得出肯定答案，也能得出否定答案。

不過還是滿足的。這是沈也短短的一生中第一次有滿足的感覺，是那種內心被充盈的感覺，像是世界揭開了玻璃罩子，能讓他第一次有機會觸摸到真實。

外頭正睡著的病人突然喊自己的名字，沈也答應了一聲，匆匆起身拉上衣櫃的門關燈離開。

偌大的臥房又恢覆了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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