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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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道不是大海,卻也有大海的感覺。比大海更加不同的是,他們可以在凍住的冰面上滑冰。租了兩套冰鞋,把東西寄存,沈也牽著穆梁的手,兩人在冰面上慢慢滑。或許不應該說“滑”,是慢慢在冰面上挪動。

“知道這裏為什麽叫海嗎?”沈也問穆梁。明明連湖都算不上,名字裏卻帶著海。

“不知道。為什麽?”穆梁握緊了他們牽在一起的手,加快了一點腳步。

“我也不知道,我還以為你知道呢。”沈也突然說。

“那你問我?”穆梁盯著沈也的眼睛看。

“問問你嘛,想多和你說說話,每次都是我開口,你從來也不主動找我說話。”沈也同樣握緊他們十指相扣的手。

“有時候不是不想說,是不知道該說什麽。”

“沒關系啊,想說什麽就說什麽,我都能接。”

又陷入了沈默。他們經常說著說著就陷入莫名其妙的沈默。一個是有所保留,一個是照顧對方的隱私。都有難以言喻的理由。

南方沒有很低的溫度,很少出現冰面,就算出現也不會很厚,沒有能力支撐那麽多人的重量。北方就有。這是沈也來到這座城市這麽久第一次滑冰,也是他人生中的第一次。以前就想來的,可是來了卻發現大家都是成雙成對的,自己一個人在上面滑該多孤單啊,遂放棄。今日和穆梁一起滑,雖然是挪動的速度,但是還是很快樂。

知道穆梁今天會下“最後通牒”,卻不知道什麽時候下。這種未知讓人焦慮。不過現在能牽著他的手,牽得還這麽緊,也算是值得了。暗戀中的人總是很容易就被滿足了,也許是匆匆一瞥,也許是簡單的一句話,都能讓他們開心一整天。更別說牽著喜歡的人的手滑冰了。

沈默是今晚的長江大橋。他們總是沈默的。或許認識了這麽久說過的話還沒有他和鄰居說過的話多。

今天放假,來滑冰的人不少。沈也和穆梁兩個大高個牽著手在冰面上滑,像是一條移動的風景線,實在太引人註目。每到一處都會被人盯著看,這感覺實在太難受。穆梁悄悄松開了沈也的手。

啊,原來是這樣。沈也明白了穆梁的顧慮,雖說他先前就猜到了,可是猜到遠沒有見識到更讓人明白得透徹。太難了,兩個同性的人在一起太難。被人註視太難受。如果真的在一起了的話,說不定還會有人指著鼻子罵。雖然話是這麽說——走自己的路讓別人說去,可又有多少人能真的做到。道理都明白,生活依然一團糟。

沈也把自己口袋裏的暖手寶拿出來塞到穆梁的口袋裏。還是惦念他。

“好白。”穆梁說得很輕,也許是說給他自己聽的,沈也沒有聽清。

“什麽?”沈也側過去問。

“嗯?我說,好白。天和地都好白。”穆梁又說了一遍,這次是說給沈也聽的。

“是啊,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幹凈。”不知怎麽,沈也突然想起《紅樓夢》裏這麽一句話。

“紅樓一夢。我們倆連一夢都算不上,夢都沒有做上。”穆梁突然說。沈也明白,這是要“攤牌”了。

“只要你想做,可以做一輩子,什麽時候想醒過來都可以。”說放手哪有這麽容易。他真的好喜歡穆梁。

“那裏有個長椅,過去坐坐。”穆梁指了指前面。

“好。”

從背後看,穆梁坐在左邊,沈也坐在左邊。從前面看,沈也坐在左邊,穆梁坐在右邊。路過的人,要麽直接掠過,偶有人說一句好般配,換來沈也的笑容。

“我喜歡白色。”這次終於是穆梁先開腔了。他看著天空,一點藍色都沒有,全部被雲層覆蓋。一年裏都見不著幾回的,天和地同一種顏色。

“白色是唯一的幹凈的顏色。在五顏六色的世界裏待得太久,會越來越喜歡白色。”穆梁還是看著天空。沈也不知道這句話是對他說的,還是對穆梁自己說的。

沈也擡起頭,看著穆梁看著的那片天空。確實好美,一年四季裏也不一定能看到這麽美的純白色的天空,在地上的積雪的映襯下,竟滿目皆白。沈也忽然明白穆梁為什麽喜歡白色了。

沈也轉過頭,看著穆梁,說:“我也喜歡白色。”

穆梁看著他的眼睛,問:“為什麽?”

“愛屋及烏。”

愛屋及烏。我喜歡你,我也喜歡你喜歡的一切。你喜歡白色,我也就喜歡白色。你喜歡小貓,我也就喜歡小貓。你喜歡吃什麽,我也就喜歡吃什麽。

你不喜歡什麽,我也不喜歡什麽。

穆梁看著沈也的眼睛。就算在冬日陽光的照耀下,沈也的瞳孔還是全黑的,帶著明媚的光亮。穆梁終於明白從前的書裏為什麽戲子總是被各色人等追捧,無論男女。起承轉合的那一瞬間,眼睛這麽一亮,心就被吸了進去。

“這麽努力喜歡一個不可能的人,有意義嗎?”穆梁問他。這個問題也許他一輩子都不會切身體會,所以他想在有機會的時候,問一問那些陷入愛戀中的人。

沈也聽到穆梁問的問題,笑了,“喜歡一個人,是不會去問有沒有意義的。有意義又怎樣,沒有意義又怎樣,喜歡就是喜歡。喜歡一個人,就是發自內心想要對他好。沒有為什麽,也不應該有為什麽。”

“就算最後沒有辦法在一起也沒有關系嗎?”

“沒關系,因為有美好的回憶啊。哪怕是一點點小事,都會讓人回味悠長。”沈也好像想起了什麽,說完這句話就低頭輕笑。

穆梁覺得沈也說的對,哪怕是今早沈也給他夾了三次醬菜這件小事,他都能品味出不一樣的味道。回味悠長,到現在想起來,當時的悸動仍記憶猶新,歷久彌新。

“那什麽時候會放棄呢,如果真的沒有辦法在一起的話。”刨根究底是人類的美德。穆梁要問清楚。

“放棄啊——”沈也看著冰面上的人們。他們大都三兩成群,冬日裏穿著靚麗的衣服,像是簇放的鮮花,讓人移不開眼睛。世間太美麗,怎舍得離開。更想要與愛人一起看。

“只有時間會讓人放棄吧,就想時間會讓人忘懷一樣。其實不應該說是放棄,是忘記,記不得喜歡一個人的感覺了,所以不再喜歡了。”沈也沒有看著穆梁的眼睛說這句話。如果他看著的話,他就說不出來了。

“那大概要多久才能忘記一個人?”人類的美德也會惹人生氣的。沈也有些生氣,不是對穆梁。他發現他竟然對自己生氣,怪自己喜歡穆梁,結果讓彼此都難受。

那天也許不應該買那個煎餅果子,也不會因為坐不了地鐵等公交,更不會因此遇到穆梁。有些許後悔,只有一點點。

沈也轉頭看著穆梁的眼睛,看到眼底。看到大海的深處。他看不明白,就想沒有一個人能看懂大海。這也是大海的魅力。

“有時候一秒就能忘記,有時候一輩子都不會忘記。”沈也一字一頓地說。

穆梁不是一秒能被忘記的人,他是一輩子都不會被忘記的人。沈也說不清其中的原因,他只知道穆梁是他不算平穩且有些單調枯燥的人生中遇到的唯一一個讓他看見彩虹的人。說不定等老到牙都沒有的時候,夢回三圈還能夢到穆梁的眼睛,穆梁的手腕,穆梁右耳內廓上的那顆小痣。

“哦,是嗎。”穆梁躲閃了他的眼睛。

好險,差一點就沒有辦法拒絕了。每一次都是差一點,如果再多一點差一點,就不會再有差一點了。想和沈也在一起,從有一點點動心到超級動心,從有一點點想在一起到現在就想在一起。穆梁知道如果現在他和沈也說想要在一起,那沈也一定會答應。可他不是十七歲,他今年二十八歲。他比沈也大十一歲。在這個世界上比他多待了十一年,知道在一起的後果是什麽,更明白他的特殊,沒必要把彼此都拉下去。

沈也看著穆梁的側臉,目光繼而轉到穆梁耳朵上的那顆痣。好亮,像是一顆星星。又或者是磁鐵的正負極,沈也的嘴唇是正極,穆梁的小痣是負極,是自然的規律讓他們互相吸引。

穆梁的耳廓是冰涼的,沈也的嘴唇告訴他。沈也的嘴唇是幹澀的,穆梁的耳朵告訴他。

還是親到了。如果不是心裏很清楚接下裏會發生的事情的話,沈也腦海中的小人兒一定會舉旗歡呼。吻畢唇離,沈也看著穆梁的耳朵一點一點泛出羞紅色。

“我們不要這樣了。”穆梁輕輕地說。

沈也不喜歡穆梁這樣說話。許是因為巴甫洛夫的狗的關系。每次穆梁這麽說話,像哄小孩一樣說話,都會是拒絕的話,有時候語句堅定,有時候語句柔和。不過還沒有這樣說過——我們不要這樣了。

是忘不了的人,說出來的話也是忘不了的話。

“好。”沈也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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