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7章 道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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進了會場, 池幸又是跟顏硯一桌。也不知道峰川是怎麽安排的,池幸只能認為,這是故意設計。

顏硯嫁了IT新貴, 剛剛已經說了會專註家庭。池幸即則將離開峰川進入原石。峰川只能趁她倆最後同框的機會, 把熱度再炒一炒。

會場只有藝人和經紀人能進入, 常小雁暗示池幸稍安勿躁,不要亂來。池幸扭頭沖顏硯燦爛一笑,果不其然,顏硯一臉反感。

顏硯當時是被兩個工作人員強行請走的, 她已經導致流程出錯。而顏硯還未走下臺,池幸已經來到主持人身邊, 方才還對顏硯萬分熱烈的媒體立刻開始追問, 她跟保鏢的親吻是怎麽一回事。

兩相比較,按照眾人秉性,顏硯知道池幸的戀情一定比自己的婚姻更受關註。

兩人位置相鄰, 年會開始後浮皮潦草鼓掌,最後是顏硯先扭頭跟池幸搭話。

“那個是你保鏢吧?”她說,“你有沒有腦子。”

話是不客氣的,表情是笑著的,不知情的人看著還以為倆人正議論臺上講話的林述峰和林述川兄弟。

“嗯哼。”池幸用鼻音回答。

顏硯:“包養小白臉啊?”

池幸:“說什麽呢?周莽可是地主。”

顏硯一怔:“地主?”

池幸任她發揮想象力, 完全不解釋。

酒到酣處, 顏硯捏著酒杯到處找人碰杯。回到位置上,池幸忽然湊近,主動碰了碰她的杯子。

“顏硯姐,祝你新婚快樂。”池幸說。

顏硯冷眼看她,等著她下一句話。不料池幸似乎就是為了說這句話而來,完全沒有再延伸的意思。

“怎麽?一笑泯恩仇嗎?”顏硯低聲, “想得倒挺美。”

池幸也笑:“泯不泯的,我也不在意。你喜歡我,討厭我,現在對我已經沒有任何影響了。你樂意不高興,那就繼續不高興吧。以後看到我的日子還長著呢。”

此時年會終於進入最後一個環節,林述川來到池幸面前,沖她伸出一只手。

這是在邀請她跳舞。

池幸:“最後一支舞?”

林述川:“最後一支舞。”

燈光紛亂,樂聲四起。池幸欣然握住了林述川的手。

裴瑗恢覆拍攝後的第二天,池幸向她請假,理由是“有要事”。

拍攝進程一天比一天緊,池幸請假三小時,裴瑗和她磨了半天,縮減成兩小時。

“哦?跟周莽去領證嗎?”裴瑗問。

池幸和保鏢當著這麽多媒體鏡頭的面自自然然地接吻,這事情早在網上傳瘋了。

原石娛樂緊跟時事,從周莽和池幸的相遇入手,引出當年池幸和張一筒互毆的真相。十二年的相識,從英雄救美開始的戀情,女明星和名不見經傳的沈默保鏢,無關身份地位、金錢家世的真愛——無論哪一點,都是吃瓜群眾最中意的八卦。

張一筒和表舅錄了短視頻跟池幸道歉。周莽的朋友現身說明當年事實,他們甚至還找到了當時跟著張一筒的馬仔,一個個拼湊出事情真相。

原本痛罵池幸的人,紛紛慨嘆:原來如此!

池幸沒有微博,不在網絡上說話,常小雁的微博連續一周閱讀量天天突破百萬,最新一條微博發的是池幸年會的漂亮造型。評論、轉發已經超過十萬,齊刷刷的都是“姐姐漂亮”和“對不起”。

常小雁代表池幸回答:網絡上的廢話,池幸向來是不在意的。

“姐姐好酷”“姐姐娶我”等等評論,瞬間又在常小雁微博下灌了幾萬條評論。

常小雁開始飄飄然,甚至打算接廣告掙錢。

麥子湊過來:“領證好啊!要見證人嗎?我可以當。”

“我是去簽合同。”池幸說,“領證什麽的,還早得很。”

麥子悻悻溜走。

“常小雁跟你走嗎?”裴瑗問。

“我和小雁姐都簽,先跟峰川解約,再跟原石簽約。”池幸說,“原石的合約自由度很大,小雁姐是我個人的經紀人,我雇傭我管理。”

裴瑗:“可惜了,我還想趁機挖人。”

說罷催促她快去快回。

池幸抵達簽約的地方,除了林述川、原臻之外,竟然還見到了原秋時。原秋時結束在東北的拍攝,回到了北京。他整個人瘦了一圈,更精幹也更利落了,見到池幸便張開雙臂,和她來了個擁抱。

周莽跟在池幸身邊,原秋時掃他一眼,笑道:“果然是他。”

對於自己在池幸身上獲得的失敗,原秋時並沒有十分在意。他引著池幸往會議室裏走。

原臻和林述川正聊著最近在歐洲打破票房紀錄的電影,兩個公司的法務各自翻看文件,沈默不語。池幸和原秋時等人來到,會議室的氣氛變得熱鬧了。

“我還剩一個小時,到點了回不去的話,裴瑗可能會殺了我。”池幸說,“所以,咱們能速戰速決嗎?”

簽字,蓋章。簽字,蓋章。一切早已談好,十分順利。池幸擡頭看林述川,林述川也正看她,臉上沒有一絲笑,是很凝重沈默的表情。

在這個瞬間,池幸想起林述川跟自己表白的時刻。

那時候她還年輕,以為所有年輕的人都跟自己一樣簡單純真,沒有壞心眼。她從片場出來,夜裏雨剛停,街道上堆砌了千百種色彩,路面反光。她和林述川在路邊攤吃餃子,快吃完的時候,林述川緊張、結巴,一句話吞吞吐吐,從懷裏掏出一支放太久而有點兒蔫的玫瑰,問她可不可以當自己女朋友。

年輕的林述川等待池幸回答的時候,也是這樣的凝重沈默。

池幸人生中的第一次戀愛,第一次從愛人那裏領受傷害,第一次硬起心腸了斷,都是源於林述川。

池幸還是有點兒恨他,恨他捆綁了自己這麽多年,恨他讓自己的恐懼覆蘇,恨他分辨不清愛和控制,草草地開始了表白。

簽完字,她跟林述川從此再無任何工作上的關系。池幸知道,私底下的關系也不會再有。她朝林述川伸出手:“謝謝。”

林述川握住她的手,良久都沒有放開。

“謝謝你帶我入行,我從你身上學到了很多、很多,終身受益。”池幸微笑著,客氣生疏。

有好有壞,都是益處。

池幸說完再沒有任何留戀,幹脆地抽手。原石的律師適時遞上新合同。池幸帶來的律師過目一遍,確認和之前審閱的合同完全一致,點頭示意。

池幸在這份新合同上,簽下了自己的名字。

再擡頭時,林述川已經離開了。

原秋時的手機響個不停,他掏出來一看,是Eric發來的信息。

“這幾天歐洲破短期票房紀錄的電影,Eric想看。”原秋時說,“他讓我問你,這電影能引進麽?”

原臻:“他怎麽自己不問我?”

原秋時:“你少罵他幾句,他就敢問你了。”

原臻哼一聲:“上映第一天就有人在關註了,應該能引進,題材、故事都很出色,而且還是個新導演。”

池幸問是什麽片,原秋時把簡介發到她微信上。

電影名為《白沙》,德國導演執導。十四歲的少女和父母生活在小鎮上。一日醒來,她發現離家多年的姐姐帶一個男子回家,聲稱要在家中舉行婚禮。隨著婚禮的推進,隱藏在這個四口之家背後的秘密也一步步被揭開。電影以妹妹的視角展開,她窺探著家中所有人的秘密,試圖用自己的方式揭開一直縈繞在心中的謎團。

池幸下意識地看一眼導演和編劇,突然楞住。

“這部片子的質量很高,是可以競爭奧斯卡的。”原臻說,“上映一周就打破記錄,導演之前還是個名不見經傳的新手。”

池幸:“……是弗蘭???”

原臻笑開了花:“對,就是他。”

池幸佩服得五體投地。

她告訴原臻自己和麥子將要跟德國導演弗蘭合作,原臻便去打聽了著導演的事情。池幸不知她打聽到了什麽,但之後原石的步調明顯加快,面對峰川獅子大開口的違約金,原臻竟然眉毛動也不動,直接點頭。

“還有一件有意思的事情。”原臻說。

在池幸向峰川提出解約請求之後,峰川很快打聽到,是原臻在後面支持池幸。之後原石娛樂與峰川傳媒商談十幾輪,林述峰和林述川暗地裏幾乎打聽了個遍:無奈怎麽都問不出原石娛樂為什麽要跟池幸合作。

池幸當時身上只有一部《大地震顫》,商業價值跌破底線,幾乎為零,又有負面輿論影響,無論如何都不值得原石用六千多萬來幫她解約。

峰川百思不得其解,連香港和臺灣的圈裏人都幫忙打聽,沒人知道為什麽,也沒人知道池幸接下來跟原石還會有什麽合作。誰人看了池幸的事兒都會搖搖頭:不行了,絕對不行了。就算《大地震顫》有拿獎的實力,也得等到後期制作完畢、真正參賽才見分曉。

與峰川解約、原石簽約之後的第五天,《白沙》引進的新聞便傳了出來。

促成該次電影引進的,正是原石娛樂。

《白沙》是一部充滿輕懸疑色彩的故事片,國外評論人說它“在敘事美學上明顯受到安東尼奧尼影響,但結尾的十五分鐘完全是屬於弗蘭自己的光彩時刻”。

尚未上映,《白沙》就引來了許多好奇。

弗蘭在ins和臉書上發出視頻,稱自己接下來將和《白沙》的編劇合作一部講述異鄉人遭遇的電影,他在電影中首次邀請亞洲面孔出演,“一位非常出色、非常美麗且富有魅力的女性”。

“池幸今年和明年,那不是有兩部沖獎的電影?”麥子抽著煙說,“厲害、厲害。”

裴瑗掐滅他的煙:“開拍了。”

劇組正在光彩劇院工作,他們要在這裏拍《大地震顫》的最後一場戲。

雖然並非劇本的最後一場,但對主角趙英梅來說,卻是最為關鍵的一場:結束與王靖的練習後,趙英梅發現,自己聽不見王靖道別的聲音了。她能看見王靖的嘴唇在動,似乎在詢問什麽,比劃什麽。趙英梅下意識地側了側頭,她想捕捉殘餘的聲音。

但無濟於事。她的耳朵一片空白,甚至有一瞬間出現了巨大的嗡響,直接在腦中震蕩。

池幸已經整整兩天沒有跟周莽甚至常小雁說話。她只在劇組開口,其餘時刻耳朵裏填著耳塞,盡量把自己維持在趙英梅的狀態裏。

她是此時此刻的趙英梅。

她笨拙但自由,舞姿並不標準,但足夠快樂。

王靖看她的眼神裏漸漸帶了火光。他從這個平凡普通的女人身上,鑿弄出了羞澀的趣味。

結束練習後,王靖邀請趙英梅一起吃飯。在這枯燥的小城裏,他無論走去哪裏都有人關註,唯有跟趙英梅在一起的時候是自在的。趙英梅是一個很好的對象——供他消遣的對象。

他預備好了一切,飯食、床鋪,還有一些平時不可能用在趙英梅這種女人身上的甜言蜜語。王靖心中是手到擒來的滿足感。

但趙英梅就像沒聽懂,或是沒聽到一樣。她歪了歪頭,臉上又露出慣常的緊張害羞的笑。王靖走到舞臺邊上又回頭問一句。趙英梅沒有回答,背對著他,不知想的什麽。

王靖心煩氣躁,轉身離去。趙英梅匆匆回頭,看到他憤怒的背影。忐忑蠶食著趙英梅怦怦亂跳的心。

前一天晚上,她得知自己當年狼狽下崗,是王靖父親一手操作。和王靖跳舞時,他放在趙英梅肩背上的手,第一次讓趙英梅感到強烈的不適和痛苦。

趙英梅張開口,她開始說話。

“一二三四,二二三四。”

聽不見。

“……諾諾,趙英梅。諾諾,趙英梅。”

她重覆兒子和自己的名字。仍舊聽不見。

“……餵!餵!!!”

她聲嘶力竭大吼,耳朵像被棉花塞滿,透不進一絲聲音。

趙英梅撲到錄音機邊上,她打開卡帶,把聲音擰到最大。樂曲瞬間充盈了整個舞臺。

她癱坐在地上,怔怔望著那個錄音機。

沒有聲音。沒有任何聲音。

趙英梅的手則按在木板上。她感受到了從木板往手心裏傳來的一絲絲顫動。

趙英梅把手掌緊貼地板,掌心的律動越來越強烈。

細小的石子在地上彈動。她的舞鞋鞋帶散在地面,隨著微微的震顫輕輕跳起。

趙英梅把錄音機的音箱部分放在地上,自己而趴下來。她的耳朵緊貼地面,屏住了呼吸。

熟悉的震顫果然傳入了耳朵。那不是聲音本身,是聲音的脈動。血液一般,翻湧、滾蕩,源源不絕,湧入她已經沒有聽覺的耳朵裏。

趙英梅就這樣“聽”著這些聲音,她大睜著眼,不敢有絲毫放松,生怕一旦放松,這原始的“聲音”就會從自己耳朵裏飛走。

她“聽”得笑了,笑著流了眼淚。

這一場,池幸一條過。

裴瑗喊“停”之後她還趴在地上起不來,眼淚一直流。裴瑗拿起喇叭喊了聲“靜一靜”。片場的人都停下了手上動作,周圍霎時變得安靜。周莽把池幸扶起,小心地、一點點地摘下了她的耳塞。

空氣流動的聲音瞬間進入池幸的耳朵裏,震得她無法承受。周莽按著她的耳朵,快速為她替換了新的隔音耳塞。

新的耳塞可以讓池幸聽見一部分低分貝的聲音。她戴隔音耳塞的時間太久了,只能這樣一次次地更換隔絕力不同的耳塞,三小時後才可徹底摘下。

“能聽見我的聲音嗎?”周莽很輕很輕的貼在她耳邊問。

池幸能聽到一點,更多的是看著周莽的嘴型辨別。她點點頭,周莽給她擦去眼淚,披上了外衣。

來到監視器前面,裴瑗抱了抱她:“太好了!太棒了!一氣呵成!”

鏡頭裏的女人臉色蒼白,嘴唇也蒼白,黑發裏摻雜幾根白發,眼皮耷拉,除了五官之外,沒一個地方像池幸。她猶豫、驚訝,拼命尋找聲音,趴在地上“聽”,哭泣。這是一個無臺詞無聲音的表演,池幸做得近乎完美。

“過了。”裴瑗摘下帽子,大聲道,“過了!!!《大地震顫》,殺青!!!”

靜悄悄的片場瞬間爆發出震耳欲聾的歡呼!

池幸擡頭看周莽。周莽站在她身後,在眾人開始大聲歡叫的時候,松松捂住了池幸的耳朵。

“其實今天這場不是高潮戲。”池幸喝著冰涼的汽水,對周莽說,“真正的高潮部分是三天前在這裏拍的那一場。趙英梅和王靖終於公開演出,她那時候什麽都聽不見了,所以她光腳跳。那時候的舞臺也是這樣顫動著的。”

因為戴著耳塞,池幸不知道自己說話聲音高低,她講得大聲而吃力。

周莽和她坐在舞臺邊上,遠遠看著劇組其他人收拾東西。

劇組熱鬧極了,人們簽名、合影、加微信,一片鬧哄哄。

因為隔得遠,池幸聽不見他們的聲音,一切就像看默劇。

“你看過默劇嗎?”池幸又問,“卓別林,知道吧?”

周莽點頭。

池幸身邊放著幾束花,別人送的都是正經八百的玫瑰、百合、桔梗,唯有麥子送了粗壯的一棵白山茶,還帶花盆。

池幸現在一點兒也不像白山茶。她想起麥子的評語,笑出聲來:“什麽白山茶啊,誰要做花兒呀。”

她翻到舞臺上,仍用自己察覺不到的聲量對周莽說話:“你看過卓別林的《摩登時代》嗎?他在裏面跳過舞,超級好笑,我會跳噢。”

她脫了鞋子,光腳在舞臺上跳起舞來,撅著屁股,學《摩登時代》裏卓別林樣子一通亂跳,還哼著歌。跳著跳著她被自己逗樂,躺在舞臺上大笑。

她看見周莽開口講話,但是聲音模糊,完全聽不見。

“表白嗎?”池幸大喊,“表白要大點兒聲,我聽不到!”

趙英梅的靈魂還沒從她身體裏脫離,她一說“聽不到”,眼淚又要流下來了。

頭頂的光也照得人眼睛不舒服,池幸用胳膊擋住流淚的眼睛,吸了吸鼻子。

趙英梅,趙英梅。她要跟趙英梅說再見了,這個讓她痛苦,也拯救了她的角色。

有時候她在趙英梅身上看到孫涓涓,她每趨近趙英梅一分,便原諒孫涓涓一分。有時候趙英梅又是她池幸自己。笨拙的堅持,笨拙的自我防衛。這世界允許笨拙的人生存嗎?池幸曾在劇本上記錄下這樣一句話。

她還沒找到答案。

眼前忽然一暗,池幸放開手臂,睜開眼睛。

周莽站在她身邊,彎腰,伸手。

“可以請你跳一支舞嗎?”他清晰、緩慢地說。

作者有話要說:  明天最後一章,謝謝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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