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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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天宗大喪,縞素千裏尤不絕,大祭而天下奔之。

景容褪了禮制服飾,一襲縞冠喪白,他身為天泉道人親傳弟子,又是玄天宗繼任宗主,自然要以身作則領隊最前列。

莫淩雲頭一次換了白衣,任由著景容替他綰發,莫淩雲看著鏡中的景容,低聲說了句:“師尊,你看起來好難過啊。”

“難過嗎……”景容不知道,他替莫淩雲束了白縞,低低道:“淩雲,聽話,沒有師父允許,不要離了淩霄殿。”

“好。”莫淩雲點點頭,又補了句:“不過師尊,不是說好了,我們要去南疆的麽?”

“南疆?”景容一頓。

“對啊,南道長說的……”

“淩雲,你寧師叔在哪兒?”

“他不是要跟我們一塊兒去麽?”

景容一僵,指了指自己問莫淩雲,“我是誰?”

“師尊,不過你為什麽要穿白啊?”

“北山赦是誰?”

“不認識……”

景容有些發暈,又被莫淩雲扶住了,“師尊,你很不舒服嗎?要不我們不去了……”

“去,得去。”景容站直了身子,“但淩雲你要先在這兒等著師父。”

景容沒想過,莫淩雲心智這麽快就開始退化了,伴之而來的還有他逐步丟失的記憶。

靈堂裏空棺一副,素縞熙攘,景容站在人潮最前列,沒法跟其他弟子一般跪下祭拜,他這一生,不跪天地,不跪倫常,連自己的師父也跪不了。

似乎他這生來,就沒有任何人,任何事,配得上讓他跪下。

景容靜望著高處挽聯,周遭白幡隨風飄揚,祭拜的人潮熙攘,伴隨而來的便是嘈雜人聲。

他說不出來自己是什麽心情,或許早知今日的,只是心裏總含些期許,師父能安穩渡劫化神歸宗,奈何這十數年閉關,終成了一場空。

玄天宗宗主賓天是轟動四境一澤的大事,縱是自稱封派的衡山劍派也派了人前來吊唁,聽聞西境和長川澤的使者也已經動身在來路上。

“晗修,守靈是要事,你也該顧及身體休息休息的。”清玄道人站在景容身側,她和天泉道人為同輩,用不著跪拜。

“無妨,師叔。”景容拒,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麽,腦子裏又亂又空,夜下守靈的人散了許多時他才問了句:“若寒毒入骨,會如何?”

“許是心智如孩童,但有各靈丹妙藥壓制,保住這一條命還是可以的。”

“如孩童麽……”

“既然記掛你徒弟,就回去看看,守靈七日七夜也不用這麽一直守著的。”

“……是,還勞各位師叔辛苦些了。”

初入春的淩霄峰仍是寒風冷徹,景容來時莫淩雲正抱著小白狼如從前般守在門邊候他,見他來了霎時露出個笑來:“師尊!”

“怎麽在門外等著,當心著涼。”景容撫過莫淩雲鬢邊結霜。

“想第一時間見你啊。”莫淩雲樂呵呵一笑,後覺景容眉眼間倦色,他伸手揉了揉景容眉心,“很累嗎?”

“還好。”景容努力緩和著聲調,難掩幹澀。

莫淩雲忙把人拉進屋子,又給景容塞了個暖手爐,燈火照映下,景容那一襲白衣才明顯了起來。

莫淩雲捧著茶盞楞了楞,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素白的袖,又看景容,張口瞬間啞了啞,繼而問道:“出什麽事了嗎……”

素白的為大喪,有些事,似乎在悄無聲息間就發生了。

景容說不出話來,只深深看了眼莫淩雲,道:“你好好休息,為師就來看看你。”

是莫淩雲抓著景容袖猛然將人拉入懷中,他輕拍著景容背,不甚確定地說著:“雖然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但我感覺師尊好難過啊,去了的,一定是你很在意的人吧……”

“淩雲……”景容一松,大半個身子壓在了莫淩雲身上,這段時間以來他一直神經緊繃著,發生的事太多了,從年初饑荒,再到瘟疫,再到與妖族開戰,災難接連。

如今,他的師父沒了,他的徒弟傻了,可他還要維持他天地道君的威嚴,不喜不怒,有條不紊地處理諸事。

這世人盛讚的道君,唯有莫淩雲會問他一句,你好像很難過。

“淩雲……”景容有些哽咽,淚水滴在了莫淩雲肩上,“師父的師父沒了……”

“徒弟在呢,徒兒會一直陪著你的。”莫淩雲輕拍著景容肩,“想哭就哭出來吧,這是咱倆的秘密,我不告訴任何人。”

景容環緊了莫淩雲沒放,在此之前,他從不知道,原來一個有力擁抱,能給人莫大安慰。

天泉道人薨第七日,前來祭拜的人仍是絡繹不絕,別樣天前來吊唁的人是門主舒華宴,也算給足了他們玄天宗面子。

舒華宴攏著扇,開扇時他身後成列的弟子開了挽金隨禮,排場也大的很。

“多謝。”景容沒多看別樣天的隨禮,作為少宗主,他用不著向任何人行禮。

“少宗主不必客氣,也請節哀。”舒華宴難得端了架子,看起來還有模有樣的,為了表示他對玄天宗的尊重,他還換下了一向喜歡的華藍,著了一襲素色。

隨後趕來的是身在南境的雲景及林無端等人,雲景跑了一個踉蹌,“師兄?!”

“師妹,師弟。”景容語調不高。

“我,我先去拜宗主,師兄不要太難過了。”雲景拱拱手,一襲素白往裏跑。

“萬物自有歸時,不過是蜉蝣朝暮,人世百年之分,師兄,節哀。”林無端語氣很淡,他這態度很大程度上源於他們道門所思,順應自然是為道,生死在他們眼中的界線也沒那麽分明。

“我明白。”景容應他。

“珍惜當下,方為不失塵世千百年。”林無端無意過分說教,行禮後亦是進了靈堂給天泉道人上香。

景容繼續迎著今日抵達的各大世家宗門要員,沒人不讚他一句仁孝的。

但這接連七日,景容的親傳弟子都沒出現過,玄天宗弟子不言,不代表其他世家宗門弟子不會在下面議論紛紛。

譬如這各家散坐閑聊時,人一多,八卦也就多了起來。

“哎,我說,怎麽這麽久了我們都沒見著容榭道君親傳弟子的影子。”

“莫非,是要藏寶?”

“藏什麽寶,這世上還有人能勝過容榭道君不成。”

“那就是,藏拙了?”

“止不準他這親傳弟子跟自家師祖關系不好,不肯祭拜呢?”

舒華宴極輕笑了聲,自己給自己倒了盞茶。

他這笑聲極輕,也不妨礙在場修士聽了個透徹,本有人怒目看向笑聲來源,見是情報第一勢力別樣天的時又止了聲,別樣天門主了解的內情肯定要比他們這些道聽途說和妄自猜測的多得多。

隨著舒華宴這一笑,殿內一時寂靜了下去,直到有人忍不住好奇心,看向舒華宴問了句:“哎,舒門主,您看這容榭道君首徒不肯祭拜師祖,可有什麽蹊蹺。”

“什麽蹊蹺。”舒華宴眨了眨眼,晃著手中茶盞,“不過是個練氣弟子進不得主堂罷了,哪有什麽蹊蹺。”

他說得輕松,多數人卻是齊齊變了臉色,“練氣弟子?!”

眾所周知容榭道君收徒三年有餘,他這徒弟也是年過弱冠的,雖說如今修士式微,年過弱冠未能築基的修士多了去,但堂堂道君的弟子,修為還及不上些精英弟子,這可就要鬧笑話了。

“有什麽問題嗎?”舒華宴笑瞇了一雙桃花眼,他掃視了一圈躍躍欲試的修士們,收了口氣道:“從我別樣天問事,可是要付錢的。”

他這話一出,大家頓時打消了念頭,別樣天的消息多貴可是共識,何況他們現在就在玄天宗地界,要想知道舒華宴說的是不是真,哪用得著花這麽多錢。

拂離道人立在殿外,沈默聽了許久,天泉道人大祭後緊接著的就是景容的繼位大典,如今旁人提前知悉景容的徒弟是個練氣弟子,誰又知道繼位大典上會牽扯出多少風雲來。

天泉道人的下葬已定好了日子,景容生肖與之犯沖不能送葬,只能由天泉道人的師弟師妹們前來領幡。

景容站在山巔上靜望遠行送葬隊伍,紙錢撒了一路又隨風散去,他身為天泉道人唯一的徒弟,卻因命格相克不能送他這最後一程。

“景容啊。”拂離道人緩步行上山來,他也與天泉道人生肖犯沖送不了靈。

“師叔。”景容沒回頭,視線沒從送葬隊伍身上移開過。

“如果師叔說,不希望你當宗主。”

“緣何。”

“成為宗主對你來說不是好事,你這徒弟年過弱冠不及築基,也只會惹天下人詬病。”

“我景容收徒,何須他人置噱。”

“可你不只是景容,你是玄天宗之主,未來的修界領袖,收這麽個心智不全靈脈破碎之人,天下人絕不會允!”

“你都知道了……”景容回頭。

“還有何人不知。”拂離道人諷刺一笑,他也曾勸過天泉道人對於景容收徒之事放寬心,如今反倒成了勸阻的惡人。

“他是我徒弟,師叔,無論如何,他都是我徒弟。”景容說得有些慌亂,偏也堅定得很。

“你是不是一定要當宗主?”拂離道人覆問。

“對。”景容應,這是師父的遺志,他一定會達成。

“那你就該除掉他,他只會是你宗主路上的絆腳石。”

“他是我唯一的徒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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