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狼一族來報，尋著雲浮川了。

景容看著案上黑白棋子許久，還是決定只身赴往，沒必要讓旁人同他涉險。

拂離道人發現這事時，案上空餘景容親筆書信，莫淩雲看著信紙，頗有些慌亂道：“我去找他……！”

“你一個練氣，搗什麽亂。”拂離道人劃開一方小天地，“好好待著，別給景容添亂。”

……

“你要去找他嗎？”一只雪狼刨開冰層冒出頭來，只一步之遙莫淩雲就會掉水裏去，是北山赦。

“去。”莫淩雲皺了皺眉，摸了顆避水珠含進口中，沒怎麽猶豫地跳進北山赦挖出的水坑中。

而另一處，被他們掛念著的景容正在群狼指引下走向雲浮川。

雲浮川是一汪活水，水面是接天一色的藍，在這萬川冰封之下，它格外寂靜美麗，也無聲昭示著，美麗之下的暗藏的危險。

“玄天石就在這兒？”景容側目看北山老族長，老族長點點頭，“玄天石就沈在雲浮川之下。”

“可有取法。”景容走近了些，他久聞雲浮川大名，如今還是初見，偏又有些陌生的熟悉感。

“自然是，親自下水去取。”

身後傳來的推力讓景容一個踉蹌，這九霄天邊緣之地也壓制了靈力，他跟體能強健的妖族比起來，明顯處於劣勢。

雲浮川的水是刺骨的寒，哪怕他身為元嬰，也體會到了久違的寒意，景容看不清水面之上模糊的群狼身影，也提不起靈力破開這無邊水色。

景容不會水，也用不了靈力，這一沈，無異於死局。

可，有人縱身一躍游向他。

“師尊！”

是一襲在水中暈開的深墨，那雙眼清亮如初，攥住他手腕的手也用了十足力道。

莫淩雲伸手扣住了景容後腦，他深深看了眼景容，偏低下頭，是一吻落在了景容唇上，向景容渡著他即將缺失的氧氣。

景容整個人一僵，沒伸手推開莫淩雲，他知道他是在救他，可現在兩個人都掉了下來，水面之上又有群妖虎視眈眈。

他要怎麽自救……和淩雲……

這一吻讓兩人糾纏愈發深，景容幾乎整個人被莫淩雲環在懷裏，扣住他的手不肯放，環著他的另一只手也從無松開的趨勢。

縱然莫淩雲會水，也阻攔不了兩人的下沈趨勢，莫淩雲抓著景容的手松開了些，偏不改眼底堅定。

景容皺了皺眉，他想告訴莫淩雲，對，快松開他，自己上去。

可他只要試圖掙紮，就可能是在害眼前人，景容只能選擇靜待莫淩雲的動作。

但出乎意料的是，莫淩雲這松手舉措，並不是在自救。

他微紅了眼，試著撬開景容唇齒，在景容松口剎那，莫淩雲向景容口中渡過避水珠，翻手間是景容放在儲物空間中的淩霄劍浮起。

景容一慌，莫淩雲把避水珠渡到他這兒來那他用什麽，他努力著想要拉回兩人距離，卻只能感覺到淩霄劍出了鞘，血色綻開暈了那墨色，他見莫淩雲掙紮著在說什麽，分明痛苦至極，偏要朝他擠出個笑來：“這一次，也換我來，護一次你……”

“淩雲？！”景容伸手向持續下沈的莫淩雲，卻被劍氣拂開了手，整個人向著莫淩雲的相反反向退去。

淩霄劍染血剎那，金色流光在水底炸開，徹底隔開了兩人距離，也托著劍主向水面浮去。

分明入目皆是水色，景容偏覺他看到了莫淩雲眼底的淚，可他只能看著莫淩雲逐漸下沈，景容張了張嘴，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景容平生不知痛，初覺便是這般撕心裂肺，他重見天光剎那，有溫熱自眼角滑過，景容僵硬地吐出兩個音節來，是破碎不成調的嘶啞。

淩霄劍似遇劫重生般光華流轉，這流光溢彩的一把上古神劍，繞在景容身側遲遲不願離去。

景容一手撐著地，避水珠隨著他的淚落在冰層之上。

好疼……這感覺好陌生……分明受傷的不是他，沈下去的也不是他，可為什麽，這麽疼……

終於可以護著師父了……？為什麽……他一介道君，竟要一個凡人來護……

景容只覺喉底一悶，他咽了口氣，扶著淩霄劍起身，麻木看向對他滿目忌憚的群妖們。

極北眾妖亦是驚懼，沒想到這人還能從雲浮川中活著出來，出來也罷，他身邊那一柄劍的威壓更是讓它們忍不住想要屈膝跪拜這人。

這天地一君，遠比它們想象得要強大得多。

景容眼角淚痕沒幹，他提了劍緩慢指向騙他的眾妖之首北山族長眉心，他眼底麻木涼薄，分明沒釋放威壓，卻讓眾妖直不起腰來。

這容榭道君一字一頓：“吾徒若有閃失，定讓汝等極北域妖族同葬。”

是長劍沒入大妖體軀，以血祭之，它們極北妖域對這天地一君的冒犯。

淩霄劍萬年的封印，也在莫淩雲血下催發解除，劍中殘缺劍魂，今後唯景容是主。

被淩霄劍破開的雲浮川水面又陷入了平靜，好似剛剛的一切從未發生過，也沒有那麽一個，一襲深衣的人，縱身一躍把生的希望留給了另一人。

景容步子遲緩又帶些踉蹌地往水面上走，又被淩霄劍推拒著往岸上推去，根本不給他再次下水的機會。

從莫淩雲血滴上淩霄劍起，這劍就似有了生意，很像上古大能縱橫時代，存在於傳說中的劍魂。

但萬年轉瞬而過，這淩霄劍中的劍魂，許是一抹萬年殘魂罷了。

“滴血解你封印的不是我，這劍主也不該是我，你救我阻我作甚？！”景容有些失控，他不敢想，不敢想莫淩雲這一介凡軀，要怎麽去承雲浮川水寒涼，要怎麽……一個人孤獨地沈下去。

景容喉底腥甜意未褪，淩霄劍也似有生命意識似的不斷阻攔著他，在他又一次跌回地面時那劍鞘還小心來攔，生怕他摔著，又怕傷著他。

這一瞬景容腦子裏閃過很多東西，初見時驚雷交錯下奄奄一息的莫淩雲，抓著他衣角說出句救他的莫淩雲。

十分愛笑，熱衷於做各種吃食的莫淩雲。

說著只爭朝暮，不求長生的莫淩雲。

第一次紅了眼，委屈著的莫淩雲。

“師尊可以只收我一個徒弟嗎？我也只有師尊一個師父……”

“這天上地下，最好的，都合該歸你。”

那些重覆過無數遍的，一句句師尊，盡數化作了，莫淩雲沈入水底的破碎。

景容一手撫著額偏過頭去，眼底淚水再度蓄積，他咬著牙，似乎這樣可以少疼些，結局不過是他搖晃著跌在了冰面上。

這轉瞬間似過了許久，景容傷極反笑，他死死盯著毫無波瀾的水面，翻手間淩霄劍歸位，劍氣震蕩開時，遠山數座冰川俱碎。

“我要你們，通通給淩雲陪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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