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1章 溯回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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顏淮醒時視線一片黑暗,他不確定地燃了盞燈,驀然驚覺,自己回到了有記憶的最初時候——他看不見了。

初時的漆黑,和記憶裏的空蕩讓顏淮在那雨季步步憑著信念攀爬,他想活下去,哪怕不知緣由,他也想活下去。

是宴止背著他出了東境密林,大費周章替他重塑經脈又賜他光明,這般再造之恩,顏淮早定下誓言,用一生去償還。

可再度失去光明,顏淮連動作都遲鈍了不少,他撫著散開的發試著用發帶重新將它們束緊,那發帶卻是一滑落到了不知哪處去。

顏淮一僵,偏有人在此時推開了他房門,他皺了皺眉,斥道:“滾。”

“顏淮……”

原來來人是寧清。

“……出去。”顏淮不覺放緩了聲調。

可寧清不聽他的,只大步向他走來,一手扶住了想下床的顏淮,半是失措道:“你別怕……我是來照顧你的……”

“不需要。”顏淮閉著眼抽了手,只覺寧清松了手,往地上一蹲,他說:“你發帶掉了,我幫你撿……”

顏淮聽見一聲極低的抽氣聲,又聽寧清故作鎮定地問他:“讓我陪著你好不好,我不會給你添亂的。”

顏淮不答,反手扣住寧清手腕,“你受傷了?”

“小事,被地上石子戳了一下。”寧清說得輕松,扣著他腕的顏淮卻可以斷定,他是在撿發帶時被變回軟劍的法器劃傷了手。

事實也是如此,寧清掌上沾了些血,他下意識屈起的手被顏淮拉著手指一根根掰開,細白藥末撒在那傷口上,不疼,也迅速止了血。

寧清心下一暖,又聽顏淮冷淡說道:“我不需要任何人照顧。”

“我只想陪著你。”寧清不肯走,“對了,那大祭司說,這事還是要你親自來決斷的。”

“是要記得,還是要忘卻前塵?”大祭司這麽問他。

“何謂記,何謂前塵。”

“記,則為……”

顏淮沒聽到大祭司說的後一句話,一只蝴蝶飛到他指尖時,顏淮似聽到了久違的北境民謠,低沈婉轉的調子緩緩蕩漾在天地間,熟悉的曲調不知觸及了哪一根神經,顏淮只覺胸口悶疼,不由自主地低低喃喃了句:“落……落雪謠?”

少年清脆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這是落雪謠,我們北境民謠。”

“不怕,我教溯回。”

他……他是誰……

看不見,什麽都看不見……也什麽都聽不見,顏淮一個踉蹌,撞到身側人身上時他的悶哼又十分清晰,冰冷五指被人緊緊握著,似怎麽都不願再松手。

“顏淮……”寧清一慌,緊緊環住了顏淮肩不讓他跌到地上去,面前面無表情的大祭司又揮了揮手,她說:“不記,則為……”

千鷲宮地宮的光線常年昏暗,顏淮站在一眾死士前,回首時是宴止負手而立,他一襲華冠盛服,面容遮掩在陰影下,那唇角極輕地勾了勾,他喚他:“顏卿。”

七殺貪狼金錯三殿殿主拜他,“府君。”

是溯回,還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府君。

顏淮失了視聽,良久無言。

大祭司索性問寧清:“你怎麽想的呢?雙情蠱的另一人?”

“若憶起前塵,他會疼嗎?”寧清深深看了眼閉目無言的顏淮。

“會吧,他既然選擇忘記,從前肯定有些不好的事讓他不想記著,何況,解蠱也不是那麽簡單的事。”

“……那就不記。”

“但除了這前塵蠱,他就能記起你,不好嗎。”大祭司不解。

“可他會疼。”寧清隔空摸了摸顏淮頰邊,那眼裏滿是心疼,“他已經夠苦了,我不該讓他再苦些的……”

這世上會有人愛一人勝過愛自己嗎?鳩不知道,她只知,那溫潤公子,單是一句我不想讓他疼就紅了眼眶,分明觸手可及的距離,偏又止於禮。

罷了,不如等當事人的抉擇。

可顏淮緩過來說的第一句話是:“出去。”

“好。”寧清亦無半分怨懟。

直到關門聲響起,顏淮才開口問道:“解蠱的代價是什麽。”

“怕是有些大的。”大祭司答他,“我能穩住君上命脈已是不易,何況此蠱有壓制你眼疾之毒的妙用,怕也是令師妙手易之。”

鳩說的都是大實話,這情蠱深埋顏淮體內多年,就今下而言,已經不止是難拔除了,簡直就是生了根,這除蠱,稍有不慎,說不準命都要搭上。

“忘便忘罷。”顏淮語氣不變,他不會為一己之私毀了主上大業,主上現下留他有用,他就要當好主上最鋒利的兵刃。

“我這雙眼,多久覆明。”顏淮指了指被黑紗蒙住的眼,醫者不自醫,何況他並不擅長蠱醫的法子。

“半月,此番蠱毒覆發,需得調養,我們也需要些時間準備毒蠱穩固情蠱。”

“可。”顏淮允之,覆問:“玄天宗一行人如何?”

“我明天就帶他們去見三生石。”

她們蠱族既和千鷲宮簽訂了盟契,自然一切以千鷲宮為準。

而屋外的寧清茫然得很,他在想,顏淮會記得他嗎?又或者,願意記得他嗎?

寧清初見顏淮時,他是南境再尋常不過的乞兒,其他小乞兒見了玄天宗一行人時是一擁而上,唯獨他顏溯回窩在角落裏一動不動。

那時寧清不過十四五歲,已經是築基大圓滿的境界,是這玄天宗護著捧著的不世天才,兩人堪稱雲泥之別。

只這一眼,寧清總不自覺去看他,那個閉著眼,又一臉汙臟的乞兒,他聽其他乞兒叫角落裏那人瞎子、醜鬼、後來又聽有人叫那人啞巴。

原是又瞎又啞才不爭不搶麽?寧清給排隊的災民又遞了個餅,還是不自覺想看看那個小瞎子,他索性拿了個饅頭湊到人跟前去,把饅頭塞進了那人手中,放柔了聲調說著:“還熱著呢,趁熱吃吧。”

那乞兒手抖了抖,又抓緊了手裏的大白饅頭,白面饅頭的表面頓時多了些汙痕,寧清視線一凝,又覺自己此刻出聲也不過是何不食肉糜之舉,只蹲在地上靜靜瞧著這乞兒。

他們分明是相近的年紀,這乞兒看起來卻比他瘦弱許多,身份和遭遇也是天差地別,也不知是否該怨聲老天不公。

那乞兒捏著饅頭遲遲沒動,寧清也就蹲地上靜靜看他,直到一側被布施之人的聲音傳入耳中。

“玄天宗的仙長們真是大善人啊。”

“對啊,修為又高深,還惦記著我們這些貧苦之人……”

寧清正聽著,內心剛有點小滿足,眼前的乞兒驀然丟了手中饅頭,十分畏懼般起身就跑。

寧清險些被他扔的饅頭砸臉上去,寧清一退,也跟著站了起來,追著那乞兒跑了過去。

“你,你跑什麽……”寧清在小巷子裏攔住了他,畢竟一個饑寒交迫的乞兒跟玄天宗天驕的體力是沒法比的,可這乞兒不住顫抖著的模樣反倒讓寧清不自覺心虛了起來,像他欺負了這人似的。

“我,我沒有惡意的。”寧清擺了擺手,又想起來這乞兒看不見,也答不了他的話,他尷尬地收了手,“我就是怕你餓著……”

那乞兒仍是抖得厲害,退無可退的恐懼之姿更是讓寧清手足無措了起來,他小心翼翼地拉了拉乞兒衣角,“你別怕,我不會欺負你的。”

兩人的相對僵持終結在那乞兒倒在這小巷中,寧清學了些探脈之術,忙不疊地蹲下去扶才發覺,他這是……餓昏了?

寧清把人背到了醫館去,坐在一旁看著郎中給昏迷的那人餵藥,餵完了他還沒醒,寧清幹脆搬著凳子坐到人身旁去,那乞兒面上淩亂的發散在兩邊,也就露出了那臟兮兮的臉,寧清瞧著,小聲喃喃了句:“不醜啊……”

他們緣結於此,可那乞兒仍是怕他,寧清進他便退,寧清又怕他再餓暈過去沒人管,偷偷托了其他乞兒給那人遞些吃食。

後來寧清發現這乞兒好像不只是怕他,他是聽見有修士就跑,寧清心下莫名平衡了幾分,又開始不解這乞兒為什麽會怕修士了起來,按照常理,他們修士行走世間還是受大多數人歡迎的吧?像這人這樣的,他還是第一次見。

寧清總覺得,他對一個人的善意,對方總是能感覺到的,這對著他避之不及的乞兒似乎也是,他又一次跟著玄天宗弟子布施結束時,慣例去找那乞兒說說話,要走時那乞兒拉住他衣袖,又驚覺會弄臟他衣服般猛然松了手。

“怎麽了嗎?”寧清停了步子,不自覺笑了笑,這還是他第一次主動理他,想想還真是難得。

那乞兒給他遞了朵藏在身後的花,花仍新嫩,只是葉瓣有些殘缺,那花蕊之上也沾了些灰。

寧清沒第一時間去接,那乞兒便似驚恐般又要把花藏到身後去;寧清忙伸手去攔,這一拉,也就握住了乞兒消瘦冰冷的腕間,他頗有些無措地解釋著:“我很喜歡,就是這花太美了些,不自覺看呆了。”

寧清從乞兒手裏接過花,明白這是他所能尋得的最好謝禮。

那乞兒似松了口氣,又有些羞澀地抽了手,生怕身上臟汙臟了寧清的手。

寧清望著手中的花,情緒十分覆雜,他兼顧這人也不過是因為不希望有人在他布施後還死在他眼前,可這份謝禮,也不知他作為一個看不見的人,是怎麽才能勉強摘到這朵花的。

“你叫什麽名字。”寧清不自覺問出了聲,話出口了才知道錯,他怎麽,怎麽會去問一個啞巴叫什麽名字……

可那乞兒應了他。

“溯回。”

“溯回?很好聽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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