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容回來時莫淩雲正撥著春瀾殿中的花，寧清拿著本書在看，見他來了不約而同擡眼。

“我準備帶淩雲去南疆一趟。”景容開了口，“等煉器大比結束以後，折瀾也一起吧。”

“好。”寧清應下。

“這麽多人的嗎？”莫淩雲不解。

“在邊疆，不通人文風俗地理，可是很容易出事的。”寧清揚了揚手中南疆異志，景容叫上他一起，正是為了借助寧清對南疆各習俗的了解，減少和蠱族人發生沖突的概率。

“比起這個，師侄你現在更該努力的，是春考。”寧清轉了視線。

“春考？！”

春考，顧名思義，春季大考，去年的春考莫淩雲不在宗內免了，今年的他是跑不掉了。

“四境志、四方志、宗志、淩霄紀……”莫淩雲念著這些科目就覺得眼前一黑，一邊的雲景剝著瓜子念叨：“這是宗內弟子統一的入門考核，已經不算難和多了，要和你一起考的弟子還蠻多的，別緊張。”

“不難小師叔你還掛三年？”莫淩雲不信。

“這……這不一樣！”雲景試圖辯解，“這通識考跟後面入各峰後的考核相比根本沒得比！”

“什麽意思？”

“你看我們輕雲峰，是醫修和符修雙峰合並對吧，我比較了解我們這倆，就給你講講各峰春考好了。”雲景一笑，滿是大家一起倒黴的幸災樂禍表情。

“你看我們符修，是不是以為只要會畫畫符和用就好了？”雲景轉了轉手中筆，“其實不然，結陣手法學了一百零八種還沒學完，探陣眼一步錯全場崩，畫符得記住每一種符的構式，符紙符砂全得對，註靈一步錯符紙報廢。”

莫淩雲聽得目瞪口呆，又見雲景做了個哀切的表情，“清玄師父還要求我們學前人入木三分，悟性差點都跟不上她那要求。”

“啊……”莫淩雲發出個音節表示自己在聽。

“來，再說醫修，我宗藏書閣九十九層，醫典占一半，春考向來是文考和下山探病各占一半。”

“哈？！”

“所以吧，別看我宗醫修弟子少，六峰每年春考掛了的弟子，醫修占一半。”

“還好我不學醫……”莫淩雲拍了拍胸口。

又聽雲景開口道：“萬歸峰散修多，學的東西也雜些，但拂離師叔喜好耕作，他們平日裏除去修煉讀書還得種田。”

“擎鑾峰秦方師叔你見過的，孔武有力。”雲景豎了豎大拇指，“擎鑾峰以器修為主，煉器吧，力氣是很重要的，冶金火候時辰也不能有差池，否則就是一把好武器報廢，春考內容是什麽，我不說你大致也懂。”

“清越峰嘛，道修講究嚴於律己的清修，道家三經是入門，再往後還有道門前輩大能心得著作要學，你看無端師兄那淡泊出塵樣，只差沒在臉上寫勢要渡盡天下人了。”

莫淩雲覺得雲景說得有道理，道門人門風極好，憑著這個都能探知一二他們平日裏的修行戒律如何。

“那我們淩霄峰……？”他小心問著，生怕雲景給他來點‘驚喜’回答。

“淩霄峰是六峰人最少的對吧。”雲景在笑。

“對。”莫淩雲點點頭。

“人少不代表要學的東西少，具體要學的你參考折瀾師兄知道的就好。”雲景笑得愈發和善，她不會承認她這句話是在耍莫淩雲玩的。

“參考寧師叔？！”莫淩雲臉色一白，不是吧？？？他連基礎考核都不一定過得了，淩霄峰的春考還這麽嚴？？？

“要是過不了會怎樣？”

“要是連續重修七年都過不了就逐出宗門。”

莫淩雲覺得自己心碎了，說不上哪兒碎了，反正就是心碎了。

大考將至的藏書閣人很多，多得莫淩雲捏著自己的名牌，站在書架邊不知所措，他要找的書到底是哪些？在哪裏？！他不知道！

再繞過一側的沈重書架，莫淩雲見了不遠處的熟悉身影。

眼見他青衫如舊，斂了笑意的眉眼溫潤如初，微抿的唇瓣色澤偏淺，隨著那雙眼的視線，就能知道他這心神都落在了書卷之上。

莫淩雲曾聽一人說過，美人就像一塊上好的玉，美好大抵是相似的，後邊那人說的話莫淩雲記不清了，因著那人被他一掌揮開了，如今紛亂時見了寧清，他又想起了那時曾聽過的話，美人當如是。

“師叔。”莫淩雲沖著寧清方向招了招手，寧清亦隨之回眸，那笑意湧進眼裏，更添幾分隨和，饒是那書卷記註內容冗長，握在寧清手裏，便也只剩了雅致。

“淩雲師侄。”寧清回應的調子極輕，他松了手中書卷，一步步走近莫淩雲，輕聲問著：“是要找什麽書嗎？不妨說出來，師叔也幫你找找。”

“呃，就是那個……”莫淩雲想了想，一時又看著寧清哽住了，好，書名他全忘了。

“是春考通識課的麽？”

“對，對。”

等寧清替他把書找齊了，莫淩雲這才松了口氣，他擠出個大大的笑臉小聲謝著寧清，寧清只道：“小事。”

莫淩雲抱著書沈浸在師叔真好的感動中，只可惜這份感動沒能維持太久。

等出了書閣，莫淩雲還是沒能憋住自己的敬佩之情，那麽多書，那麽多層，寧清竟然能在那麽短的時間內無差錯地給他找齊書，於是他就在路邊偶遇的時候問了。

寧清應著：“這些都是季考的書單，找的人多了，自然也就記下了。”

“嗯？師叔還負責幫人找書的嗎？”天真的莫淩雲繼續發問，於是他收到了最終答案：“不，我是列這書單的主考官。”

莫淩雲：……？

這感動，終究是，錯付了。

莫淩雲抱著書回了淩霄殿，景容也正低頭觀書，多是繁瑣古文，莫淩雲看不懂，也沒打擾他。

兩人在同一殿中，各看各的書。

待到月明星稀時，景容擡了眼，瞧著沈浸在書海中的莫淩雲，他唇角不自覺揚了揚，又隨著垂下的視線落回波瀾不驚的神色去。

莫淩雲擡頭時，窗外的天已經全黑了，他摸了摸空蕩蕩的肚子，打算簡單下個面。

先下地裏掐點小蔥和青菜，洗幹凈了切好備用，再準備燒湯煮面，二兩面，三根新鮮青菜，一把小蔥，最後再打個溏心蛋，一碗小面就這麽做好了。

莫淩雲捧著熱騰騰的湯面回到主殿時景容剛好放了書，一擡眼就是莫淩雲的大大笑臉，“師尊來嘗嘗我做的面！”

景容不太吃東西，吃了也吃的少，但這不影響莫淩雲的投餵熱情，就景容那飯量，他也沒必要做雙份，把自己的份分景容先吃就行了。

他把面擺到了景容那邊的桌上去，動著勺給溏心蛋舀出個小口來，橙黃色黏稠的蛋液亦隨之溢出些許。

“這流心蛋我最喜歡了，超好吃的，師尊嘗嘗。”莫淩雲把勺遞到了景容唇邊去，景容瞧著他，乖乖張了口。

景容最初是不適應莫淩雲這麽熱情投餵的，奈何莫淩雲真的很喜歡給他投食和觀察他吃下去他做的東西的表情，景容也從最初的不自在到了現在的，莫淩雲給他什麽，他就嘗一口。

給他投食的莫淩雲眼神很乖，帶著那麽一些些期待，被誇了又總能笑到露出自己的小虎牙來。

“味道不錯。”

果不其然，他剛說完這句話，莫淩雲就笑了出來，唇邊那顆虎牙分外可愛。

莫淩雲撐著臉，眼中笑意未褪，“我就覺得師尊也會喜歡的。”

景容沒答他，點了點桌上的書道：“溫書雖然重要，但也要註意休息。”

“師尊放心，困了我就去睡。”莫淩雲晃了晃手裏的書本子，他又撐著臉湊近了景容些，說著：“我會努力不讓師尊失望的。”

“你已經做的很好了。”景容撥開莫淩雲額前發，放緩了聲調：“早些休息。”

莫淩雲熬了好幾天，緊張刺激的春考終於來了，他起了個大早，給自己搟了蔥油餅做早餐，這餅薄，面質緊實，又不油膩，兩個字概括：真香。

莫淩雲一嘴叼餅，一手牽牛往春考場地趕，他到時已經有不少弟子正襟危坐其中了，莫淩雲挑了個空位坐下，一擡眼，豁，他們主考官不正是他寧師叔嘛。

熟人監考有時候不一定是好事，比如他可能會對你答卷格外感興趣，在你身邊轉增加你的緊張情緒。

寧清沒這愛好，他在臺上安安靜靜的，直到，莫淩雲提前答完卷，兩人的視線對上。

“師叔，我能交卷了嗎？”莫淩雲舉手發問。

“不行，四方志規定了交卷時辰的，各位師侄再等等罷。”寧清拒絕。

考場內是禁止四處張望左右亂動的，莫淩雲沒那麽好的耐性，坐了不到一刻鐘他就有些坐立難安了，眼神詢問臺上寧清時他得到了新的答覆：“別急，快了。”

“距離能交卷的時間，只差半個時辰了。”寧清看著沙漏給他們講了個冷笑話。

無聊得不行的莫淩雲視線又跟寧清對上了，他一向愛笑，這會兒也是對著寧清極為真摯地笑了起來。

他對寧清笑，寧清也瞧著他笑，一如既往的溫柔淺笑。

如果說，他們現在的身份是師叔侄，那就是很平常的溫馨場面，但身份代換成考官和考生，這場面就怎麽看怎麽詭異了。

主考官和考生互相深淵凝視這是什麽修羅場！重點寧清還沒半點怯場的意思，莫約是打算莫淩雲瞧著他笑多久，他就能回以微笑多久。

是莫淩雲先收回了視線，他笑不下去了他，這場面就像他即將作弊被主考官逮到了，後續臺詞他都想好了。

主考官：想作弊嗎小子？

怎麽會呢？我是那種人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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