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二章 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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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森攬著被子靠在床頭。

林原正一邊穿著衣服,一邊接電話。

他乖巧地一聲不吭,只是一雙眼睛在這個高大的男人身上悄悄打量著。

他知道自己猜對了。這個買醉的男人百分百在感情方面遇到了問題,他有點好奇是個什麽樣的……男人……能把面前這個有權有貌的極品男人弄成今天這副德性……竟然他媽的壓著自己都硬不起來。

他有點惱火,既有勃發的欲*火被迫中斷的郁悶,還有一點點對自己魅力的失望,他從來沒有遇見過上了自己床卻全身而退的男人,關鍵是,他偏偏還知道這個男人有著火山噴發般的超強能力。

看著林原穿上皮鞋馬上要出房間了,伊森心中一動,急忙跳下床來,將自己放在抽屜裏的備用房卡塞到他手裏。

“我還要在這住好久呢……你要不忙的時候……就過來唄……”

林原猶豫了那麽幾秒鐘,看著男孩光著身子赤著腳站在面前,眼神裏是既充滿期待又擔心自己拒絕的神情,他想了想,還是把房卡放到了口袋裏。拒絕這樣一個聲色俱佳、又明顯對自己有好感的尤物,那人得有病吧?

不過,對著尤物卻硬不起來,這算不算病呢?“都他媽是你害的!”他在心底惡狠狠地喊著那個人的名字,手指死勁按著電梯的按鍵,直到按得肉疼。

隨著傅沖最後遠投入籃,終局的哨聲響了,場邊政府辦的啦啦隊瘋狂的歡呼吼叫起來,慶祝他們又一次收獲了機關聯賽的冠軍。場下的隊友都跑到場上和傅沖他們五個圍在一起,連吼帶叫。

董劍從幾個隊友中間興奮地擠過來,對著傅沖肩膀就是一拳,“太他媽爽了!超他們4分,真刺激,我腿肚子都有點轉筋了。”

傅沖也興奮地揍了他一拳,“瞧你這點出息,咱們要的就是這個刺激。”

“晚上咱們去哪喝啊?今兒個可得喝個大的,來個不醉不歸!”董劍年輕氣盛,部隊轉業的優良傳統,一提起喝酒便兩眼放光。

“晚上是辦裏的慶功宴,傳統節目了,有領導參加,估計和以前一樣,喝不起來。”傅沖一邊脫背心一邊和他說著球賽的傳統。

“我靠,那多沒勁啊,都啥領導參加啊?咱們幾個主任嗎?”董劍換上幹凈的背心,從背包裏掏出煙來點上。

“幾個主任,有時候還有分管副市長。”董劍吐出的煙味傳到傅沖的鼻子裏,他的身體微微抖了一下,那味道和那個男人唇邊的味道很像,淡淡地,讓他一下子想起那兩片火熱、野蠻、完全屬於男性的嘴唇。

回到宿舍樓洗了個澡,換好衣服,一群興奮勁兒還沒過的大小夥子呼呼喝喝地上了車隊的大巴。

“主任晚上去哪吃啊?”有人問帶隊的副主任。

“上雲開,夠檔次不?”

“哎喲那麽高檔啊,領導真夠意思。”

“雲開?那是沖哥的地盤啊,是不是沖哥,你在那住了這麽久,漂亮妹妹都混熟了吧?”

“滾你丫的……”

一車荷爾蒙爆棚的小老爺們兒又是一頓貧。

有那麽一點混合著回憶、失落、苦悶和無奈的情緒,在聽到雲開這個名字的時候,在傅沖心裏慢慢滋長出來,一點一點,讓他漸漸失去了球賽獲勝帶來的那絲興奮。

中餐部最大的包房裏酒菜已基本上齊,大家都在小聲閑聊著,等著副市長、主任的到來。

門開了,包房裏的眾人都楞住了,齊刷刷地站了起來。

林原帶著副市長和何亞東走進了包房。

藏藍色的修身西裝將他的身型襯得越發挺拔修長,看著他隨意地跟大家點點頭,灑脫自然地在主位上坐下來。這一刻,傅沖覺得自己的目光實在是沒有辦法離開這個男人,盡管心裏暗暗罵著自己沒有出息,可是眼睛卻好像根本不受大腦的控制。

他整個人看起來又瘦了一些,倒顯得臉部的線條更加剛毅有力。面色不算太好,眼睛周圍有睡眠不好產生的淡淡的青色,早上刮過的胡子到了這會兒又開始泛起微青的胡碴,要是紮到臉上應該還是那種又疼又癢的感覺吧……傅沖感覺自己的喉結上下滑動了一下,“想什麽呢”,他端起面前的一杯礦泉水直接灌了下去。

何亞東首先代表全體隊員感謝林市長能夠專程抽出時間來參加辦裏的慶功宴,感謝領導對政府辦各項工作的支持。林原難得看起來心情頗為愉悅的樣子,神色之間不像平時眾人眼中那樣冷冰冰的。

他誇獎了一番此次球賽全市機關上下普遍反映組織的不錯,群眾參與熱情高漲,說明分管市長和具體抓此項工作的部門工作得力,再談到政府辦這些小夥子確實是優中選優的精兵,希望今後在何主任關懷下,個個都能早點進步,事事都像這籃球賽一樣做全市各部門的排頭兵。自己在開賽時欠了大家一個開場球,所以今天一定要來跟大家好好慶個功。

傅沖略低著頭,透過大圓桌桌心上一盆用來裝飾的花籃間隙看著他。這個男人隨意而坐的姿勢,侃侃而談的風度,滴水不漏的言詞,好像天生便有著普通人無法比擬的氣場,總會讓他產生一個錯覺,仿佛那個喝多了會耍酒瘋,一到晚上就鬧著要吃東西,在自己耳邊說著誘人的甜言蜜語,甚至有時會很小孩子氣的男人和眼前這個衣冠楚楚的林原根本就不是一個人。

只是,無論是與不是,現在又和自己有什麽關系?

他長長地舒了一口氣,領導輪流敬酒講話終於告一段落了,球員也集體舉杯敬了領導,終於進入自由喝酒的環節了。不用人勸,他已經痛痛快快地喝了幾杯啤酒下去,涼涼的苦苦的液體順著有些發幹的喉嚨流下去,讓自己那顆異常煩躁的心感覺舒服了一些。

還是把那些無解的情緒暫時拋得遠遠的吧,既然兩個人難得又在同一張臺面上喝酒吃飯,又何必非要去糾結臺面下是不是各懷心事、拳打腳踢。

林原發現傅沖喝得很快,應該是第五瓶了。其他人礙著領導在場,都喝得很有節制,偏偏是平時自控能力很強的他,卻像是被誰打開了進水的閥門。

不過看來他的酒量不錯,又正是精力充沛的年紀,五瓶啤酒下肚,倒也沒看出有什麽明顯的變化。他一直在和左右的同事聊著什麽,偶爾會低下頭沈默一會兒,自己倒上一杯,幹了。他不擡頭看自己,也沒像其他年輕人一樣抓機會來自己這邊單獨敬酒,不過林原知道,就像自己時時刻刻都在留意他一樣,那個男生也一定在用他自己的方式留意著自己,或許在防備,或許是記恨,或許是別的什麽,他說不清楚,卻感覺得到。

他一邊和副市長、何亞東閑扯著公一半私一半的雜事,一邊瞄著他。那天和傅沖在一起打鬧的帥小夥在他邊上坐著,兩人偶爾說上幾句話,倒也看不出有什麽異樣。

何亞東四處打量了一下,目光落到了傅沖身上。“小傅還沒給市長敬酒吧?快來快來,別人忘了敬也就算了,你要不敬,那可真說不過去了啊。”

這話說的不錯,在外人的眼睛裏,林原對傅沖這個貼身秘書那是相當照顧和夠意思了。

傅沖起身繞到林原和何亞東身側,準備給他們倆的杯子倒滿啤酒。何亞東手機響了,背過身去接電話。傅沖伸手去拿林原的杯子,那個男人修長結實的手指握著杯子不放手,兩個人都暗暗較著勁,手指和手指觸碰著、摩擦著,也許不過是一秒鐘的時間,卻有兩團火從兩個男人的身體裏同時升騰起來。

何亞東掛了電話,轉過身來,傅沖正把林市長的杯子倒滿。

給主任、副主任都滿上之後,傅沖簡單說了幾句,表達一下對各位領導的謝意,尤其是林市長對自己的特別照顧。他沒有多說什麽,不過是敬杯酒,說的太多反而顯得矯情了,說完他先一口幹了下去,其他人也都幹了,林原喝了一口,皺了皺眉頭。傅沖發現他一只手輕輕捂著胃,似乎胃又疼了。他微微環視了一下,大家都在閑聊瞎扯,他順手從林原手中拿過酒杯,一口把那杯酒喝了下去。

他沒回到自己座位上,而是直接出了包房。五瓶多啤酒有點裝不下了,得去洗手間空空地方。包房裏面也有洗手間,但是傅沖這會兒迫切地想到外面透透氣,坐在林原對面的感覺太辛苦太緊張了。

從頭至尾,他都可以感覺到那個男人隱藏得很深的目光。那目光像是對手突發的冷箭,總在自己的偷偷一瞥中被射個正著。

他走進走廊裏的男洗手間,門口洗手池上的鏡子裏照出了自己的臉,他還沒走過洗手池,鏡子裏又出現一個男人的身影。

林原。

傅沖呆了一下,兩個人的目光在鏡子裏撞擊到一起。他轉身便想離開,那個男人卻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臂,用身體頂著他,兩個人跌跌撞撞地進到衛生間裏面。傅沖小聲朝他吼著:“你要幹什麽?在這兒發什麽瘋?”林原就像一匹燒紅了眼睛的餓狼,沈默著,力氣卻大得出人意料,幾下就把傅沖推進一個隔間裏,回手鎖上了門。

傅沖感覺自己身體裏有股火一下子沖了上來。那火既有憤怒、緊張、擔心,又伴隨著一絲莫名的興奮和讓他內心感覺惶恐的……期待。

兩個人推搡著,阻擋著,狹小的空間好像忽然間變成了古羅馬的角鬥場,兩名強壯的奴隸不是為了食物、尊嚴、生存而戰,而是為了一份兩個人誰都無法說清楚的迷亂的情緒而戰。只不過古羅馬的奴隸身上被鎖著長長的鐵鏈,而在他們倆身上,束縛的卻是一道無形的枷鎖。

空間太小了,兩個身材高大的男人卻誰都沒有放棄自己的堅持,悄無聲息地推搡和抵抗著對方。

空間真的太小了,避開他的吻,就避不開他兩只火熱的手;阻擋他的手,他的唇又帶著濃濃的酒氣壓過來。傅沖感覺自己快要在這昏暗逼仄的空間裏窒息了,也許要窒息的不僅僅是他自己,因為林原的呼吸和他一樣,又重又急,就在自己耳邊,無處逃避。

忽然,傅沖感覺隱約聽到門外面似乎有輕輕的腳步聲,聽不出是走進來,還是從這裏走出去。他渾身一激靈,膝蓋用力向上一頂,林原低低地“嘶”了一聲,原本壓著他的身體本能的向後閃開,傅沖回身打開門,迅速打量了一下,洗手間裏面沒有人,他沒敢回頭,閃身走了出去。

洗手池前面,董劍正在洗手,見他出來,點了點頭,好像無意中又朝裏面看了一眼,“你在裏面啊?我說半天沒看見你呢,回屋吧。”

回到包房,傅沖灌了兩杯礦泉水下去。何主任接到林市長打來的電話,他有急事先走了。

走吧!走得越遠越好。如果他再不離自己遠一點,自己已經真不知道想要做什麽,能做出什麽。

傅沖騙不了自己。他的吻,他的撫摸、甚至他在自己耳邊的呼吸,都讓自己顫栗,都讓自己的身體難以控制地產生巨大的……只對他才有的……欲*望。

迷亂的情緒中,傅沖感覺還有一個念頭非常的清晰,林原真的瘦了。

不知道為什麽,今年的秋天,金山的雨水來的既多又頻。

傅沖和雅娜從楓情雅居的新房出來,準備打車送雅娜回單位。兩個人請了一會假,剛剛和裝修公司的電工師傅把所有房間可能需要的開關電位都大致確定下來,說到主臥邊上那個做嬰兒房的小屋時,電工師傅逗了句你倆的寶寶以後不論是男孩女孩肯定都好看。傅沖和雅娜對視了一眼,都忍不住笑了笑。在那一刻,傅沖感覺心裏有一種酸酸甜甜的暖意,或許這只是人生中最普通的一種幸福感,卻在隨意的只言片語中產生的那麽自然。

或許,最幸福的人生莫過於……選擇平淡……

兩個人打著一把傘,傅沖把傘身幾乎都罩在雅娜的身上,自己一半邊都被打濕了。門口的物業公司是東升公司的子公司,幾個人正從裏面出來,裏面有建委的邱林。

新房最後以兩人非常滿意的優惠價買下來就是通過邱林找的關系。傅沖和邱林打著招呼,邱林臉色不是太好,走到傅沖和雅娜這邊,三個人寒暄了兩句,邱林小說對傅沖說,“東升可能得罪人了,昨天市裏組成了聯合檢查組,好幾個重要部門參加,說要查他們好幾年的賬和工程質量問題呢。”

傅沖點點頭,“你們現在這是?”

“已經開始查了,真他媽煩人的活,這林市長手真夠黑的,怪不得都傳他走到哪兒,哪的開發商就要倒黴呢……喔……那個……你現在不在他身邊了是吧?”邱林說了一半猛然想起傅沖原來正是林原的貼身秘書,自己這牢騷發的,不由臉色變了變。

傅沖笑著搖搖頭,“給我退回去有一陣時間了。”他知道建委口的人和各類開發商之間,總是有著各種千絲萬縷的聯系,所謂牽一發而動全身,東升是大開發商,要是查起來,不知道會動到誰、牽到誰,邱林的反感再正常不過了。

那邊幾個同事擺手叫邱林上車,雅娜笑著說過幾天找時間一起吃飯聚聚,畢竟幫了這麽大的忙,省下的是真金白銀,得好好謝謝他。想到這兒,兩個人不由自地都向物業公司門口那塊有著東升開發字樣的牌子望了望。

雨越來越大了,打在身上有一種說不出的陰冷。

一連幾天晚上,傅沖發現自己越來越睡不安穩了。

也許是隨著新房裝修進度的越來越快,很多和婚禮有關的事情,都慢慢開始露頭,操心的事確實不少,但都還應付過來。只是有一種很古怪的情緒,卻隨著籌辦婚禮的各種細節,讓他感覺說不出的糾結又煩躁。

他感覺上次球賽之後,自己又有好久沒有見到那個男人了。

雖然在每天的工作中,他的名字,他的日程安排、各類講話文稿、他簽批的文件都可以證明這個男人就在自己的身邊,兩個人之間的距離近到不坐電梯走過去也不會超過3分鐘。可是,為何再見?見又如何?

不過,傅沖忽然發現林原有連續兩天沒有簽批文件了,出差了嗎?

早上剛到辦公室,傅沖忽然接到了阿標打來的電話。

自打從酒店搬回政府宿舍,傅沖連林原都沒見過幾面,阿標更是一直沒有遇見過。

那個南方口音的男子平時總是沈默寡言,不過傅沖知道這個人心裏面裝著很多事,只是不輕易表達而已。阿標讓他方便的話到後院停車場,他在車上等他,有些事想和他當面談。

傅沖和科裏打了個招呼,便往後院這邊走來,心裏暗暗惴測阿標找自己的用意,難道是那個男人讓他找自己說點什麽?不可能,這不是他的風格。這種事他是不會假別人之手的,他想找自己的時候,誰能擋得了他?

傅沖上了車,還是坐在那些一起上下班時自己坐的位置。

“你好像也瘦了啊。”阿標打量了他一眼,按下車窗,點了根煙。

“瘦了?有點吧,怎麽了標哥,找我有事?”傅沖微微側過身,這樣的角度讓他想起林原坐在後座時對自己說些什麽,自己正是這個姿勢看他說話。他的目光掃過車後座,那裏空蕩蕩的,沒有那個男人伸開的長腿。

“林市長住院了。”

“什麽?他怎麽了?”看著阿標平靜地說出這幾個字,傅沖卻感覺自己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還是胃的事兒,大前天半夜疼得挺不住了,連夜去的醫院,醫生說沒什麽大礙,但是得註意了。”阿標把煙頭按熄了,轉過頭來。

“小傅,我想,和你說說他……說說林市長。”

“嗯,”傅沖不知道自己現在是一種什麽樣的心理,不知道!不知道!他只知道剛才聽說他住院那一瞬間,自己的心狠狠地抽動著,疼。

“我不知道你們倆……怎麽了,不過,你從酒店搬走後,林市長就讓我搬到他那了。”阿標頓頓煙盒,還是又抻出一根來,點上了火。

“這麽說吧,林市長現在變得都不像我以前認識的人了。以前他什麽時候都是精精神神的,做息也正常,能不去的場合基本都不去,天天上健身房鍛煉。可是現在呢,啥酒局都不推了,下班就去喝大酒,也不像以前還知道節制點,現在是一喝就多。偶爾哪天要是不喝吧,也不去運動,就整個晚上窩在床上一動不動的,翻來覆去聽一首歌。”

他一邊說一邊從車載CD盒裏拿出一個唱片盒,“就這個。”

傅沖接過來,手指輕輕滑過那堅硬又脆弱的硬殼,是鄭中基的那首《別愛我》。

“有好幾次,他喝多了在屋裏耍酒瘋,大半夜地喊你的名字……還讓我開車帶他去找你……我是好不容易攔住了,可是看他當時那個難受勁兒啊,唉,真不知道你們倆是怎麽回事……好好的多好。”

傅沖沒有出聲,只是緊緊抓著那張CD盒,堅硬的盒蓋卡在他的指甲縫上,生疼生疼的……

“天天喝了吐,吐了喝,晚上吐完了倒頭就睡,有時候我讓酒店給他弄點粥,他碰也不碰,那麽高個大個子眼看著瘦了一大圈……”

“這在醫院住兩天了,還不讓我告訴單位,也沒個人照顧,酒店給他做啥也吃不下去……”

“小傅……我今天找你……怎麽說呢……”

“標哥你不用說了,你帶我回酒店吧,從那個大超市過一下,我去買點菜,我……給他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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