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章 盼君池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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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笛仙!”

一聲驚呼,眾人的目光落在那躲在紗幔下的說書人身上。只見他瞪大了眼睛指著那女子,顫著聲道:“是她……真的是她……”

沒錯!這個執笛傲立的藍衣女子,藍茗畫,便是暗器錄上赫赫有名的“玉笛仙”!

輕嗤一聲,白衣公子卻是不屑地道:“笛分五截飾為簪,而那簪子上的鑲玉,原是為了遮掩笛孔之用。哼,小把戲。”狹長的鳳眸淡掃了一眼那說書之人,只剩了鄙夷,“虧你還是本公子去天下第一樓請來的,居然到現在才發現?!”

話語一出,四方又是一驚——原來連這天下第一樓也是假的!

“嗤,可笑。這天下第一樓原本就是虛傳出的東西。何處有天下?何處有樓?哈,不過是幾個閑來無事的說書人自成一家罷了。本公子也不過是虛散了一些謠言說這聽韻樓便是天下第一樓,不料你們倒真的信了。”那白衣公子瞇著眼笑得很諷刺,“嘖嘖,果真是外鄉之客,騙起來倒也容易。”他戲謔的目光落在師折夕身上,似在等著他的回答。

不料師折夕卻是不動聲色地笑了笑,便轉身朝琴姍若道:“既然沒有這天下第一樓,我們也該告辭了。”勝負已定,這戲也該收場了。

他的目光有意無意地掃過藍茗畫,微一頷首,便要離去。卻不料那白衣公子竟倏地飛身上前,寬袖一揮,狀似出招——一見敵手如此,藍茗畫也神色一冷,絲毫不敢怠慢地使出自己的絕門暗器。纖指弄笛,聲聲急促。尖銳的笛聲入耳,化作蠱毒蝕心錐骨。

然這笛聲只持續了半刻,卻戛然而止。再一擡眼,便見藍茗畫正瞪大了眼睛不可思議地望著那白衣公子,臉色慘白如紙,又在瞬間被寫上了一種莫大的絕望。

一抹白影踏塵無痕。定睛看時,那白衣公子已儀姿輕盈地落定在她面前。手指掠過耳畔的發絲,一抿唇,竟又媚生生地笑了,“你的膽子可也不小啊,美人。”他的聲音幽幽的,眉眼間更堆滿了深濃的笑意,“連我碰過的笛子也敢吹?”

“你——”藍茗畫剛要開口,一口濁血便噴灑而出。她趕緊用內力封住要穴,防止那毒液侵心,卻忽然覺得喉口一窒,一只冰涼的手已緊緊扼住了她的喉嚨。擡眼,正是那白衣公子!

“哼,跟本公子比下毒,不、自、量、力!”他冷冷一笑,稍一使勁,雪白的頸項便多了五道觸目驚心的淤痕。

輕蔑地望著指下的人兒狼狽而驚恐的模樣,正要加重手上的力道,卻有兩指溫柔地抵上他的腕,“我若是你,便會放她一條生路。”師折夕微笑著溫言道。修長的兩指僅似隨意一抵,卻已有足夠的威力置對方於不利之地。

白衣公子微瞇起眼,忽然又放聲大笑起來,驀地松開手。藍茗畫便連連退後了好幾步,好不容易扶著茶桌才穩住身子,卻是止不住那侵入心肺間的毒液。

“有膽跟本公子玩陰的,就有膽為自己的小命負責!”白衣公子甩袖冷笑,同時從懷裏掏出一封印有“瀲水”兩字的信函,當著眾人的面撕得粉碎,“回去告訴你家主子,戲很精彩,但本公子最恨被人當戲中人一樣看!”他指著她的鼻子斥道,一貫冷漠的神色只在那一瞬明顯激烈起來——卻又在下一刻被理智地埋進了眼眸深處。

風乍起,漫天紙屑紛飛,白衣公子覆又走近了藍茗畫,擡起她的臉,“不想死的話就趕快滾回你的瀲水城!”他的手指狠狠扣住她的下巴,懲罰性地掐出一道紅跡後又松開。瞇眼盯著她,殘冷的笑意也蔓延至唇角,“至於,誰能救你……”他的目光掠過身後的兩人,未完的話語只化成一抹嫵媚的笑,傾國傾城。

隨即轉身,拉著一丫便往外走,經過師折夕身邊時不忘暧昧地留下一句耳語。轉瞬卻已不見蹤影,唯剩白紗簾半掩著窗欞,風吹著直動,篩進一縷縷的香。旖旎而懾人的鬢影衣香,好似少女的指尖溫柔地撚著未央的燭火,那樣細膩而惆悵的嘆息,那樣遙遠,那樣熟悉的味道……

恍如隔世一瞬,聽韻樓人去樓空。

“賢者大人,屬下先回城了。”藍茗畫也等不及退身離去。她好恨!她更悔!早知如此,她絕不會為了與“梨花雪”搶功接下這場鴻門盛宴!

“玉笛仙啊……”琴姍若若有所思地望著她的背影,搖了搖頭,“明明同在瀲水城,怎麽我卻從未見過她?”事實上,這瀲水城二十七者,她真正能道出名字的卻也是屈指可數。

師折夕不以為然地笑道:“有何不好?少認識一個人也少操一份心。你只管安心學醫便是。”他的眸光落在那一地的侍者屍體上,微微一緊,“姍若,你將方才買來的藥材拿出來。”他走至那被玉簪封喉的屍體前,道了聲:“抱歉。”便驀地抽手拔出了那支簪子。他拔簪的力道很巧,溫柔的安撫性的軟力,連血都舍不得濺出分毫。

“你——你要它有何用?”琴姍若一面掏出袖中的紫祁連一面忍不住又要嗔怪。與死人搶東西,真不吉利!

卻見師折夕不緊不慢地掏出白絹將那支玉簪擦拭幹凈,“我想,自然是有用的。”他笑,隨即垂眸輕念了幾句咒語,一只式神鷹便飛至他面前,“乖,將它們帶去瀲水城。”他將紫祁連與簪子包好了一並藏入那只式神鷹的尾羽內,輕撫幾下,那只式神鷹便負著藥材長嘯離去。

“可以了。”師折夕笑著拍拍手,一副松了口氣的口吻。

琴姍若不滿地瞪了他一眼,“你究竟在搞什麽名堂?”說話沒頭沒尾的,真急死人!

“我之前一直很疑惑,那柄骨扇分明有能力殺掉所有人,為何卻偏偏留下了一個?並不像是她的疏忽啊……”師折夕微微笑了笑,視線落在那碎裂的象牙骨扇上,神情卻是說不出的溫柔,“而現在,我終於明白她的真正意圖了。”

他轉身往茶樓外走去,外面的光線洗淡了滿樓濃郁的血腥,溫柔卻決絕地將它撕成了一條條的素色的無字之箋。有什麽淡青色的煙塵翩躚著往下落,落下來便成了蝕事的蠱,一直將被遺忘的前塵往事都蝕成了一大方空白……

師折夕定定地註視著那湮沒的倦影,眼簾垂了又掀開,唇一抿,忽然很慢很慢地微笑起來。呵呵,他竟遇見了那麽一個人……

那個人,便是賣紫祁連給姍若的白須老者;便是方才笑傲滿樓的白衣公子;便是一丫的主子;更是辭顏宮的宮主——他最終要見的人。

以及那個人曾在他耳畔輕飄飄地留下一句:給你的回禮,記得收下哦。

……

之前的血雨爭鋒猶鮮活似眼前之境,而轉眼間,一丫已領著師折夕與琴姍若兩人至辭顏宮偏殿。偌大宮苑,曲徑狹瘦,幽幽長廊似瞌睡的懶蛇舒展著身子,一直往前延伸開去,卻了無人聲。延廊邊植著花草,才淋過雨,散發出稀濕而蓊郁的香氣。

“可真巧啊,宮主讓一丫來迎客,不料竟是公子你。”

清脆的笑語一路緊隨過來,暖融融的人情味道,似連空寂的長廊也染上了點鮮活的氣息。少女的臉上始終洋溢著一種似胭脂暈染成的笑,一點模糊一點嫣紅的色,似眸中的焰火一般沿途燃燒過去,將那紫藍的天也醺紅了。

並肩而行時,師折夕的視線總會有意無意地望向少女的側臉,一望便是許久。直至見她朝自己笑,便作無心地移開視線,卻也情不自禁地勾起唇角微笑——道不破的微妙心思。

“嗳,到了哦。”

一丫將兩人領至岔路處,停了下來,“琴姑娘可否先在此歇息?”她轉身笑盈盈地朝著琴姍若道,“宮主說過只願見折夕公子一人。”說罷又朝師折夕眨眨眼睛。頑皮的時候卻也是一種莊凝的神色,少了些明媚無邪。

師折夕立時會意,便笑著朝著琴姍若道了聲:“姍若,你在此等我便是。”不待她分辯,便隨著一丫往另一條曲徑走去。

“嗳——”琴姍若正要喚他,卻見什麽透明的光影倏忽一閃,明晃晃地刺進眼睛裏。不由得伸手遮住眼簾,待再次睜開時,兩人的身影竟消失得徹底!

“折夕——”

“琴姑娘放心,宮主一定會好好待他的。”身後一個熟悉的聲音打斷了她的驚喚,而之所以說它熟悉,只因她方才才聽過這個聲音,竟是一丫的!

“你——”琴姍若不可思議地望著眼前一模一樣的容顏。一樣嬌俏憐人的神色,一樣清泠悅耳的笑聲。“你究竟是……”

“呵呵,琴姑娘只管安心等待吧。”

眼看這方猶皺眉不明所以時,師折夕卻已隨著一丫來至盼君池。琉璃池畔,脈脈春水擾清漣,田田蓮葉碧連天。

“過了這‘盼君池’,便是正殿了。”一丫指著面前的清池道。但見那一池的碧水平靜無紋,池面上遍開青色的蓮花,藏在曲攏的蓮葉裏,旖旎如少女的裙裾。然細看之下卻並非是真的蓮,原來竟是用青玉雕成的蓮花,可這青玉浮在水面卻不沈下去,實在匪夷所思。

師折夕遙望著那滿池的青蓮,不禁玩笑道:“令宮主可真闊氣,這玉定是價格不菲吧。”想他的城主也是個貪華奢侈之人,趕明兒是否也該建議他雕幾個玉人養養眼擺擺闊呢?

一丫掩唇“撲哧”一笑,“是啊,公子不知,這玉一到夜間還能發光,可漂亮了。”

見她眼裏盡是歆羨之色,師折夕不由得微抿唇角,勾勒出一朵絕美的笑靨,“是啊,一丫也不知,越漂亮的東西越會藏著致命的殺機呢。”說罷他彎腰拾起了一枚石子,隨意一擲,石子在碰到池水的瞬間竟化為一縷青煙消散,連粉末也不曾留下。

“怎麽——”一丫驚恐地捂住嘴,難以置信地望著眼前的一切。

“怎麽?你莫非不知此乃‘碧瀾之水’,凡觸之者皆灰飛煙滅?”師折夕好笑地望了一眼。

一丫眨著眼楞楞地搖頭。

“看樣子你更不會知道,這玉琢青蓮其實不過是虛無的幻象罷了。”師折夕伸手一指盼君池另一端的亭臺欄檻,上面一朵朵鏤刻的玉蓮栩栩如生,“從這個角度,正好可以將那欄檻上的玉蓮倒映過來,順便利用五行陣法塑形亂真。”片刻的停頓後,他又接著悠悠緩緩地解釋道:“至於那夜間發光的東西,恐怕也是這碧瀾之水在夜間的顏色。”

一丫驚愕了半晌,隨即了然,“公子果真見多識廣,那‘碧澶之水’原來是這麽回事。”她掩著唇呵呵直笑,“看來一丫以後可不能胡說了呢。”

清澈的眸中分明有道異樣的精光瞬閃而過,心藏玄機的人卻不再說話,只徑自走至池潭之前,掐指算了一算,隨後滿意地笑了,“我知道這盼君池該如何渡了。”

話音剛落,便見他忽然拾起五枚石子分別投向池中央不同的方向,緊接著一個利落的飛身,便踩著那欲落未落的石子越向了池潭對岸。

好厲害的輕功!一丫瞪大了眼睛望著他蜻蜓點水般地越過池潭,原本只需踩著最後一塊石子便能輕松跨過,怎料——

不知從何處劈來一股淩厲的掌風,竟早先一步將那第五枚石子劈入池中,但見一縷青煙,腳下沒有了立足點,縱然是再厲害的輕功也無從使得。眼看著那抹修長的身影就要順勢墜池,一丫情不自禁地驚呼了一聲:“公子小心啊!”

卻見師折夕不急不慢地一笑,略一揚手,那早先藏在袖中的第六枚石子便破空而出,翩然一躍,便踩著它安然落至對岸。衣袂淡掃,不曾沾上一粒塵埃。

“早料到你會使這招。”

師折夕滿意地勾起唇角,驀然一個華麗的轉身,便笑著朝一丫喊:“宮主,你還不過來嗎?”

他的眼裏盛著盎然的笑意,糅合著這融融春光,爛漫得迷花人的眼。蓮花的倒影攀上他如玉的容顏,金碧交錯的琉璃色,眼迷心醉。

一丫望著他,目不轉睛地望著,直至眸中隱藏好的精光展露無遺,忽然媚媚地笑了,“好啊,稍等。”她道。

一個輕盈的飛掠,更無須落腳之物,眨眼便已落定在他身邊。四目相視,他定定地望進了她的眼,那流光瀲灩的一眼啊,便是連三月桃花也不及她的半分妖嬈呵!枝椏交錯的罅隙裏漏著澄亮的光,悄無聲息地落至兩人臉上,影影綽綽一層繚亂的斑駁。

有什麽異樣的情愫,似玉石墜入清潭,“嘩啦”一聲,驚起一池的漣漪。藕色的心字也悠悠顫顫,再不能平……

“或許你更適合男裝的樣子。”師折夕饒有興致地支頜,依舊笑得一派文雅。

眼前的人不以為然地一笑,隨後伸手——“嘶”的一聲,臉上的易容被撕開,一張全然陌生的容顏便呈現在眼前。是一個清麗動人的女子,只是眉眼間多了分寫意淡描的繾綣,少了分精雕細琢的鋒利。那樣一張雅致脫俗的面容,師折夕望見了,竟有片刻的失神。

“可是比不上你身邊那位姑娘的。”她笑,神色有些荒漠,亦有些疏離。僅似簡單地陳述一個事實,語氣裏卻總少不了幾分嫵媚和戲謔的味道。

師折夕回過神來,沒有答話,卻是微笑道:“嗳,你果然不適合生氣啊。”

“哦?”她微瞇起眼,唇角一絲捉摸不透的笑,等著他的解釋。

“因為你生起氣來一點銳氣都沒有,唬不住人。”師折夕食指扣頜笑得盈盈輕快,不等對方皺眉,他又接著道:“所以還是笑吧,你笑起來……”他頓了頓,卻沒有說下去。隨即不動聲色地岔開了話題:“真正的一丫,其實是你造出的傀儡吧?”

“不假。”她點頭,眸中的笑意更深,“你又從何得知?”

“因為她身上沒有一點生人的氣息。”師折夕笑著道,“這也是我第一眼看見你便知道你不是一丫的原因。”

她的眼裏沈澱著幽深幽深的流質,望進去深不見底,“僅此而已?”她問。

“還有,我有意將‘碧澶之水’說成‘碧瀾之水’,便是要套你口誤。”師折夕溫婉的笑意不變,“而最重要的是——”他有意拖長了音調,眉一揚,便伸手捉住了她的手腕,寬大的袖擺微微褪下,一只熠閃閃的金鐲子便呈現出來。

是一只精致炫目的鐲子,上面雕葉鏤花,像是用一根根極細的金線編絞著串出,雕工繁覆精巧,以至每一瓣花,每一片葉都那般鮮活如生。

“這樣的鐲子,想必不是一般人能戴得了吧?”師折夕笑得眉梢裏也堆著暖意。

“此乃‘千線鐲’,是用一千根金線絞成,本是——”他的遺物啊!然心弦一緊,她亦在瞬間轉了話鋒,唇角一抹淺淡的笑意,“這只鐲子我一直藏得很好,你又如何能看見?”

“錯了哦,不是看見,是聽見。”師折夕豎起食指搖了搖,笑意如初,“不同質地的金銀玉器與不同的布料摩擦的聲音可不一樣,而我恰好留意過這類聲音。”他故作神秘地眨眨眼睛,“比如你現在身著布衣,那只金線鏤成的鐲子碰著衣裳便是這樣的聲音。”說罷他笑著松開她的手,衣袖垂下的瞬間,粗布摩挲著金鐲子清清泠泠地響。

他的手指很溫暖呵,即便隔著粗質布料也能那樣清晰地傳來,縱然是,轉瞬即逝的……

她把眼睛瞇成一灣幽潭,忽又媚生生地笑了,“折夕公子應知男女大防,非禮勿越,卻對我——”聲音略微一揚,她的唇角勾起一個譏誚的弧度,“是否……不合禮儀呢?”

“那,某人用扇子擡人下巴便合乎禮儀了?”師折夕笑著反問。君子不記仇?開玩笑,一定是哪個記性不好的偽君子說的吧?想自己可是記得清清楚楚又明明白白呢。

師折夕始終在笑,笑得滿枝椏的花兒開開謝謝,斂下眉梢的春意闌珊。

她望著他,忽然覺得心裏狠狠一痛。呵,曾經,那個男子,那個給了她畢生銘記的溫情後又殘忍地將它帶下黃泉的男子,便也是這樣對她笑的啊。

她的手指緊握成拳,指尖狠掐進肉裏,竭力隱忍著撕心裂肺的恨意。七年前,那個鮮血染紅了整個逐顏宮的夜,那張被硬生生剝去了皮骨的絕色容顏,還有那只滾至腳邊的,沾滿了主人淋漓血色的金鐲子……

驀然深吸一口氣,理智封凍了滿心的波瀾。她緩緩松開手,忽略滿手心鮮艷的紅印,媚笑著道了聲:“折夕公子隨我進來吧。”

拂袖揮開正殿的門,豁然一片明黃透亮的光,攜著馥郁的花香鋪天蓋地席卷而來,一絲一縷滲入鼻腔,滿是清澈的甜意。她款款走了進去,裙裾拖曳,翩翩清塵都化作了蝶。

“等等。”師折夕忽然喚住了她,“你都不曾告訴我你的名字。”

柔長的身影回眸一笑,食指一點絳唇,輕飄飄地吐出兩個字:“秘密。”

說罷轉身又欲往前走,卻聽見後面的人再喚:“漪池。”

她驀地一怔,回眸盯著他,佯裝淡定的神情卻掩飾不住眼底的震驚,“你怎麽——”不可能!郁漪池這個名字,即使是辭顏宮內都鮮少有人知道,可他——

沒料到他也把眼睛一瞇,笑吟吟地吐出兩個字:“秘密。”

說罷旁若無人地從她身邊走過,笑聲清朗,翩躚的衣袂帶走一陣旖旎的香風。哼哼,你藏著那麽多的秘密,難道不允許我藏幾個嗎?這樣虧本的生意我師折夕可不會做。

想到這兒,師折夕不禁溫柔地笑了。他已經許久,許久不曾有過這樣的私念了,這個謎一樣的女子,他想要對她一探究竟啊。

漪池啊漪池,你究竟是個怎樣的女子?有著這樣素凈的面容,這樣深斂的智慧,這樣可望而不可及的驕傲,還有這樣美麗的,燃燒著漆黑焰火的眸子,望進去,便已融化在那一川煙雨柔情裏……

是夜,江南,瀲水城。

灩洵殿,流蘇紗簾遮住了裏頭的水月洞天。青燈燭影錯雜亂,卻有少年和少女的笑語不時傳出,撩了那層疊的紗幔,無憂無忌的旖旎。

負傷的人好不容易趕至殿前,還未來得及開口便“撲通”一聲癱倒在地上。

“夫人,夫人您回來了。”聞聲趕來的貼身丫鬟趕緊上前去扶她,卻在雙手碰到她身體的瞬間陡然一顫。再低頭瞧見自己的雙手,竟也變成了詭異的黑青色。

“嘖,毒性蔓延了呢。”紗簾裏傳來少女輕快的笑聲。

一聽那熟悉的笑聲,藍茗畫更是憤懣難消,一口濁氣憋上來,“哇”地便吐出了一口黑血。

“夫人——”貼身丫鬟趕忙又去扶住。

隔著簾子的少女聲音依舊脆甜婉轉:“別氣別氣,不然就更難治了哦。”說罷又是一陣“格格”的笑聲,隨即又被一陣輕咳聲打斷,“咳咳……小藍啊,見到那宮主了嗎?”聲音清澈柔軟,少不了的笑意。

藍茗畫微闔著眼氣若游絲地道:“回城主,屬下一切按照城主之令行事,不敢有分毫差池。怎料那宮主實在太過狡猾,屬下的一些小伎倆在她面前無異於班門弄斧。”她頹然垂下頭來,昔日的驕傲也被蝕心的痛苦磨滅殆盡。

“哦?”聲音微微一揚,隱著好奇的意思。原本自己派出明暗兩路人馬去雲南辭顏宮,師折夕是明的一方,旨在登門訪賢——他在信上便已說明。而藍茗畫卻是暗的一方,這亦是他所不曾提及的。兵分兩路皆只為會一會那傳聞中的宮主——便是他精心布下的局。

“屬下無能,還請城主賜罪。”藍茗畫垂眸黯然道。她滿腹委屈與不甘,恨不得痛罵如今正幸災樂禍的人,卻心知唯有這樣說才有可能救自己一命。

果然——只聽那少年柔聲道了句:“砂砂,你最擅毒,去看看她傷勢如何?”

少女盈盈一笑道:“不用看便知她中了雲南最厲害的‘紅顏悔’之毒。而解藥呢,小折子已經早先送過來了哦。”話音微頓,伴著攖攖蘞萆,似是在尋找著什麽,“啊,找到了——便是這紫祁連和墨桀玉磨成的粉。”

一聽這話,藍茗畫心中暗喜,是他送來的?那自己定是有救了!卻又聽見少女自言自語道:“可是怎麽辦,這藥只夠救一個人啊。現在中毒的卻有兩個呢。”她撓撓頭,似有一些難辦,隨即又笑,“嗳,阿瀲,要抽簽的吧?”

藍茗畫心下一涼。又是抽簽?當初要從她和梨花雪中選出一人執行任務時便也是靠抽簽決定,只因她一心想要搶功,才暗地裏在那簽上做了手腳……而如今——哈!真叫報應!

“嗯,好。”

伴著一聲脆如泉吟的嬌笑,紗簾一動,裏面走出了一個粉衣少女。嫣麗的神色,姣好的容顏,一雙細而長的桃花眼靈氣逼人。

“嗳?已經死了?”少女怔怔地望著倒在地上的丫鬟的屍體,眸中精光忽閃。

藍茗畫別過臉不語。心裏卻免不了痛惜——她不離不棄的貼身丫鬟,終是死在自己的手下……然而事已至此,她絕不能手軟啊。

“唉,可惜了。”少女頗感惋惜地搖了搖頭,唇角卻有一抹捉摸不透的笑意漸蔓漸深,一直蔓到眼睛裏成了粉妝青黛般柔媚的霧氣,“我正準備告訴你,其實這藥是兩人份的呢。”

藍茗畫的臉色煞然一白,忍不住尖叫一聲:“你騙我!”

“只是開個玩笑啊,幹嗎這麽當真?”少女卻是無所謂地笑,唇角向上抿成彎彎的半月。

“雲絳砂!你為何……為何要如此待我!”藍茗畫痛苦地閉上眼睛,指尖抓進頭皮裏往下撕扯,一直撕扯到青絲滿地,“你我究竟有怎樣的深仇大恨?你要處處與我為敵,害我至此……”她失魂落魄地搖著頭,淒涼的聲音竟有些歇斯底裏。

雲絳砂輕輕地“咿”了一聲,手指抵著唇瓣,眨眨眼,忽又明媚無邪地笑了,“我想想啊……嗯……好像是叫——”她唇兒翹翹,眼兒彎彎,“‘不共戴天之仇’吧。”

話音未落,紗簾再掀,一個錦衣少年已從裏面走了出來,掩唇倦懶地打了個哈欠。病弱的少年有著蒼白得駭人的膚色,卻又是極其動人的——那精致的眉與眼,竟有些美得不近情理,“砂砂,砂砂。”他踮著腳尖輕巧地避開了那滿地的血汙,“吶,告訴你哦,我要去雲南。”他笑瞇瞇地朝雲絳砂道。

“雲南?我也要去。”雲絳砂立馬歡快地揚起雙手,“我要去看姍若和小折子。”她轉身往前跑,才跑了幾步忽又頑皮地背起手,像純真的孩童跳格子一般一跳一跳地躍至很遠的地方,連那銀鈴般的笑聲也輕靈地跳起舞來。

直至少女的笑聲遠去,少年這才看向那狼狽不堪的藍茗畫,蹲下身與她平視,輕輕地問:“很痛苦吧?”他靜靜地望進她的眼睛裏,那樣清湛的,漂亮的紫黑色眸子,卻仿佛連她的靈魂也一齊望穿了過去,幾千裏荒無人煙。

藍茗畫心中一惶,正要避開他的目光,卻被他伸手扳正了視線,“嗳,你是不是也覺得抽簽很好玩呢?”他的語氣始終是甜軟帶笑的,“可是你知不知道,在我面前作假後果會很嚴重的哦。”呵呵,所以這註定了會慘敗的局中局,便由你承擔了呢。

藍茗畫的身體陡然一顫,這才意識到——眼前這個人明明碰了她,為何卻沒有中毒?

“奇怪嗎?”少年依舊是笑瞇瞇的,隨後捧起臉,幽涼的聲音裏隱著一絲說不出的眷戀,“那你覺得,這世上還有什麽東西能毒得過我呢?”他擡眼看天,眼眶潮濕地笑著,“呵呵,沒有了……已經,沒有了啊……”

紫黑色的瞳仁乍然一縮,似觸動了什麽封晦千年的禁忌。少年的笑容凝固在唇角,驀然又起身離開。錦衣曳地,上面繡著牽絲攀藤的壓紋暗花,繁繁覆覆的一層又一層,看不清是龍蛇騰還是草木茂,重贅的烏金裏面牽綻出詭艷的橘綠,竟襯得外面的夜色也深了。僅剩那聲聲句句的嘆息,散入風裏,不知歸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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