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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端午節,這座相鄰大漠的城市雖然沒有龍舟穿梭,卻也家家戶戶掛遍艾葉,空氣中也交織著雄黃酒和蜜粽的味道。

“救命——救命——”驚恐的求救聲響起在流風樓外。

“救命——救命——”求救聲越發的厲害。

“救命——救命——”仔細聽,求救聲中有悲愴之氣。

“救命——救命——”求救聲中還有絕望的呼喊。

……

絕望地呼喊了半個時辰,全身的力氣都被抽空,她軟綿綿地倚住了門,仿佛隨時都能暈倒,這時她瞪圓了眼睛,才發現掛在門上醒目的牌子——“端午采艾,暫停營業。”

原本楚楚可憐的女子不敢相信自己出師不利,恨恨地踢了大門一腳,又是一腳……黃花梨木雕就的門窗“哐哐”作響。

“敢問姑娘,這門可曾與你結仇?”蹙了眉,來人歪著頭問。

“幹你甚事?”答案便是白眼兩枚。

來人身後的人面面相覷,這、這、這是什麽世道?

已經踢累,抱膝坐在流風樓前,試了試嗓子:“救命——”神色慘然,我見猶憐。

“救命——”神色淒婉,氣若懸絲。

周身掛滿重物的諸葛懷瑾舉步維艱,“然兒,為何——”

“噓——”以指抵唇,“有免費的戲看!”

女子掏出了面菱花,仔細勻散面上的胭脂,拉下幾綹鬢發,讓頭發稍微地顯得淩亂,拍打羅裙的間歇,不忘喊:“救命——”

“紅綾?”諸葛懷瑾不敢置信地問。

“瑾哥?”諸葛懷瑾口中的紅綾在眾人還沒有回過神的時候,便撲進了諸葛懷瑾的懷抱。

“瑾哥,救我——”說罷,白眼一翻,作勢就要昏倒。

“姑娘姑娘——”沈從然隔開欲昏倒而未昏倒的紅綾與諸葛懷瑾的距離,見識過剛才生龍活虎的表演,誰還會相信,她能昏厥,“這門,跟你無愁無怨,你踢它作甚?”踢她的門便是了,還敢搶她的男人,當她沈從然是病貓嗎?

“瑾哥!”柔媚嬌軟的女聲,根本不搭她這個路人甲的腔,仍然惦記著諸葛懷瑾一人。

“紅綾,你這是——”周握瑜剛剛唱罷,紅綾便粉墨登場,是巧合,還是……諸葛懷瑾打算靜觀其變。

“紅綾遇人不淑,我那無良的夫要把我賣入青樓,我費盡千辛萬苦,才逃了出來,瑾哥,救我!”

諸葛懷瑾躲開紅綾撲上來的身形,指指胸前的掛件,“紅綾,這是臭豆腐!”

紅綾迅速地逃開,嫌惡的神色溢於言表。

諸葛懷瑾趁機拉過置身事外的沈從然,“內子!”

沒有情敵見面分外的眼紅,沈從然只是盤算,這門,是不是該換成一扇紅木的?當然,銀子要眼前的這位姑娘出!”

“紅綾見過姐姐!”柔媚地一禮,眼中閃爍著不以為然。

沈從然暗暗好笑,古往今來,小妾見大婦都應該是這個模樣吧!

“客官嚴重了,小女子年方二八,應當比你年幼!”年方二八,此二八非彼二八,二十八是也。

“客官,倒是奇怪的稱謂!”紅綾雖然模樣不差,但是過量的胭脂和香粉,讓她顯得老氣非常。紅綾轉向了諸葛懷瑾,問道:“瑾哥,一別數載,然兒姐姐,可曾有消息傳來?”關切之情,溢於言表,不知道的,還以為她是沈從然失散多年的親姐熱妹。

“進來進來——”利落地撥開了鎖孔,沈從然大聲招呼看戲看得入神的看客。

擺上板凳,盛來盤脆香的瓜子,端上些刺玫味的腌梅,示意大家團團坐定,看戲嘛。

“瑾哥,當年然兒姐姐因我而離家,紅綾自責不已,日夜難安……”紅綾聲淚俱下,唱作俱佳。

“往事已矣,更何況我已然找回了我的然兒!”諸葛懷瑾絞盡腦汁想要擺脫這種尷尬的境地。

“然兒姐姐現在何處?紅綾當年有眼不識金鑲玉,還失手打過姐姐,每每思及,心若刀割……”

沈從然丟了把瓜子入口。她打過她?好,這筆賬也要算在她踹的門裏。

“然兒心懷若谷,定然不會計較前塵往事!”諸葛懷瑾的視線越過了紅綾直直地落到了沈從然的面上。

“肉麻!”暗啐了聲,沈從然把攢在口中的瓜子皮噴將出來,稍微用力,沾了口水的瓜子皮盡數粘在了紅綾身上。

“哎呀呀,春來綠珠紅杏春影梨落金霜……快幫紅綾姑娘打掃幹凈!”“打”字說得殺氣騰騰。

一雙兩雙三雙……小手在紅綾身上拍拍打打,力量拿捏得得當,不露痕跡。

“哎——”紅綾想要昏倒。

諸葛懷瑾慌忙閃開,他可不想無是生非,惹來無妄之災,傻乎乎地當他的妻奴便好。

紅綾無人可依,昏倒之勢已成,只好倒在了地上。

“瑾哥!”拿住腔調,沈從然喊得有模有樣,“紅綾妹妹昏倒了,可怎生是好?”雙手也攀上了諸葛懷瑾。

久違了的軟玉溫香,諸葛懷瑾頗為享受,“然兒以為如何便如何!”有妻萬事足。

“那好,聽從你家老板的吩咐。春來,扶紅淩姑娘去樓上歇息,梨落,去請鐵拐王給紅綾姑娘看病!”

“鐵拐王?”諸葛懷瑾嗅到她發際的刺玫香。

“對啊!”城中最富盛名的鐵匠,拿手的絕活便是給剽悍難馴的馬釘掌。她拽緊他的衣襟,“不行嗎?”

“行!”只要她肯留在他的身邊,讓他愛她,就算是將天捅破了又何妨?

她歡歡喜喜地執住了他的手,閃入了內堂。

“清明時節雨紛紛,路上行人欲斷魂。借問酒家何處有,牧童遙指杏花村!”

“好,念兒念得好!來,娘親親!”

“念兒,不可驕矜,時時要思進取!”

“是,念兒聽爹爹娘娘的話!”

“乖!”兩人齊聲誇獎,父嚴母慈兒孝!其樂融融的情景落在了別人的眼中,就像硌在眼裏的沙子,看一眼,都覺得生疼。

“哎呦——痛——”紅綾低聲叫痛,同時一串清淚滑下。

沈從然不無同情地掃了眼紅綾腕子上的淤紅,這鐵拐王真是敬業,果然把紅綾當馬給治了!

“紅綾妹妹,不妨事吧?”沈從然站起,“這天香膏治療外傷有奇效!”論起惺惺作態,沈從然絕對是個中楚翹。

紅綾卻不理會她的好意,淚汪汪的眼睇向了諸葛懷瑾。

“諸葛兄,有道是一日夫妻百日恩,紅淩姑娘也曾與你有過肌膚之親,訂過白首之盟,怎麽也不出聲探問?忒薄情了吧?”不請自來的周握瑜陰陽怪氣。

諸葛懷瑾道:“我與紅綾,使君有婦,羅敷有夫,薄情二字談何說起?”

“對哦!”她大力地點頭附和,“紅綾妹妹也說過,是良人負心薄幸。紅綾妹妹的良人是哪裏人?做什麽營生?”

“這——”紅綾求救的眼神瞟向了周握瑜,“紅綾下嫁給江南的富商——”

“既然是富商,怎麽會淪落到典妻為生?”沈從然饒有興致地問道。

“嫂夫人有所不知,那人好賭成性,家產早已散盡大半,紅綾才會淪落到如此的境地!”

“周兄倒是比紅綾還要清楚其夫的為人,想必你與他交情匪淺吧!”諸葛懷瑾也開始找尋話中的破綻。

“是、是又如何?”周握瑜口氣焦躁起來。

“好了!”和諸葛懷瑾交換了個眼神,窮寇莫追,“天色不早,兩位便留宿流風樓吧!”端莊賢淑是大婦的典範,但是沈從然端莊的外表下,正在計算兩個人的房錢。

“紅綾謝過姐姐!”

“多謝嫂夫人!”說話間,兩人的眼神傳遞著只有兩個人才懂的信息,這是千載難逢的良機。

入夜了,潛伏的夏蟲蠢蠢欲動。

“春來姐姐,這茶是送給然兒姐姐的嗎?”紅綾甜甜地笑問。

“不是,這是我們家老板娘送給我們家老板的!”

“那春來姐姐,我幫你去送吧!”笑容中的甜意更加了幾分。

“好啊!”春來幹脆地把托盤遞過。

“多謝姐姐!”不費周折地便達成了目的。

春來拖沓的腳步聲消失在了樓梯處,紅綾端起托盤,輕盈地上得樓去,敲響了諸葛懷瑾的房門。

躲在暗處窺視的春來和綠珠,在紅綾進房後,也閃進了諸葛懷瑾旁邊的屋子。地頭蛇就是好!

“瑾哥,這是然兒姐姐讓我給你送來的香茶!讓你去去乏意!”紅綾輕薄的紗衣,掩不住大片的春光。

“偏勞了!”諸葛懷瑾接過茶盞,卻沒有喝。據他所知,然兒可沒有給他端茶遞水的不良嗜好。

“哎呀,這屋還真是熱啊!”紅綾解開紗衣上的盤扣,散開滿屋子的脂粉香。

諸葛懷瑾打開窗,讓冰涼的空氣吹進,“夜深了,我就要安寢,若無別的事情的話……”

紅綾臉上都是笑,“瑾哥千帆閱盡,紅綾心中可只有你一人!”

“我的心也只有然兒一人。紅淩姑娘,當年諸葛懷瑾一念之差,便和然兒分隔七年,失去然兒的痛,猶如利刃穿心而過,這種痛楚,你永遠無法體會……”

紅綾嫣然一笑,扯開束腰的輕紗,胸前的春光呼之欲出,“瑾哥,口口聲聲說那個女人便是然兒姐姐,為何夫妻間還要分房而眠呢?”

“我夫妻間的事,自有我二人定奪,不勞外人費心!”口氣中有明顯的不滿和生疏。

紅綾的笑容近乎扭曲,她掀起端上來的茶盞,氤氳的香氣迅速散開,窗外的冷風並沒有吹散這種香氣。

“紅綾,你還是——”一句話還沒有說完,諸葛懷瑾頭重腳輕,頓時萎靡在地,口舌不能言,意識迅速地渙散。

掩上窗,紅綾費力地把諸葛懷瑾拖回床榻上,手指撫摸上了他的眉眼。當年,便是用了這種迷疊香,才如願以償地讓諸葛懷瑾上了她的床。縱然她一點朱唇萬人嘗,可是在她的心裏,對情愛二字,還留有最初的幻想。那年她遇見諸葛懷瑾,他目光炯炯,眉目清華,讓眼高於頂的她立時折服,只恨他滿心滿眼的都是那個沈從然。原本以為沈從然負氣離家,她便能在他的心裏博取一席之地,但是,這個男人還是把她當成了尋常的娼妓,贈與黃金千兩,便想將她對他的情意一並地割離。難道她花魁紅綾,不過是塊琉璃,似金非金,似玉非玉,讓她如何能咽下這口氣?她形單影只,憑什麽他們能恩愛有加?她不允許!

“瑾哥,這世上的女子,不只是她沈從然一人,你看看我,花樣的容貌,雪樣的肌膚,難道你就不動心?”拔掉發釵,烏黑的發瀑布般散開,紅綾伏上了諸葛懷瑾的胸膛。

“砰砰——”急促的敲門聲響起。

紅綾慌忙地撕開自己的衣裳。

“砰砰——砰砰——砰砰——”敲門聲更加的急促,紅綾佯裝熟睡。

門,終於被不耐煩地踢開,沈從然的身影出現在門邊。

床上的鴛鴦睡夢正酣,沈從然面若寒霜,無丁點波瀾浮現,“紅綾姑娘,天深夜涼,一床薄被怎麽好過夜?”口氣中沒有慍怒,但是不知怎的,聽在紅綾耳中,確實徹骨的冰涼。

紅綾微微地擡首,一臉春情,待看清來人後,大驚失色,“姐姐,”推推旁邊的諸葛懷瑾,“瑾哥瑾哥——”一臉被捉奸在床的驚慌模樣!她裝得泫然欲泣道:"姐姐千萬不要怪罪瑾哥,千錯萬錯,錯在紅綾一人,瑾哥他只是一時的意亂情迷,他只是又把我錯當了姐姐——”抽抽泣泣,顧全大局顧全得如此的委屈。

“我怎麽會怪他呢?”沈從然真是疑惑,“畢竟沒有幾個人能敵得過迷疊香的藥力!”

“姐姐?”紅綾被點破算計,只得楞在了那裏。

“迷疊香,蜀葵子,加之以曼陀羅的初蕊,覆盆子的新葉,曇花乍放未放的花瓣,研粉,調以晨露,密貯壇中七七四十九天才成,香遠氣清,與茶酒相溶,頃刻間便能使人委頓在地,我說得對嗎?紅綾姑娘——”沈從然嗅嗅香得異常的茶,這種小把戲,她見得多了。早知如此,何必大費周折地在隔壁偷聽?沈從然連連地搖頭,大嘆大材小用。

“紅綾不知道姐姐說的什麽?紅綾心系瑾哥,萬不會做出這種下三濫的手段!”紅綾緊緊地咬住下唇,面無血色。

取過早已預備好的涼茶,猛地澆在了諸葛懷瑾的面上。這涼茶,便是迷疊香的解藥調成。諸葛懷瑾呻吟一聲,掀起沈重的眼皮,眼前的景象讓他大驚失色,剛想起身,頭若千斤,沈得讓他擡不起來。

“瑾哥,安心地躺下,這迷疊香的後勁十足!”扣住諸葛懷瑾的手,沈從然柔聲地撫慰。

“你信我?”諸葛懷瑾勉強擠出了三個字,被扣住的手也不禁微微顫抖。

沈從然在他的手上落下一吻,“良人者,所仰望終生者,我怎能不信你?”

諸葛懷瑾用僅剩的力氣回扣住了沈從然的手,“然兒,我的然兒!”心中熱燙燙,不知道是心願得償後的心滿意足,還是被理解的大喜過望。

“紅淩姑娘小心著涼!”披上羅裳,沈從然不無憐憫地看著紅綾。愛上一個人,本來就沒有誰對誰錯,只是心系的人另有所托,奈何奈何?

紅綾面如死灰,沈從然與諸葛懷瑾間的真情流轉,宣告了她一廂情願的破產。

“瑾哥,”紅綾搖搖晃晃地站起,“你可曾愛過紅綾?”哪怕只有一點點,哪怕只有一點點,她也甘願再做次小人,她甘願為了他萬劫不覆。

“對不起……”諸葛懷瑾道,從然之於他,是心中的肉,舍去便會疼,便會死。這七年來,朝朝暮暮,往事多忘卻,唯獨不忘相思,對然兒刻骨銘心的相思。

“我明白了!”原來她真的是枉做了小人,原來她只是可笑的一廂情願,露出嫵媚之極卻也古怪之極的笑容,“有波有瀾的情海,我卻忘了我不會水!然兒姐姐,你如何才忘卻?”

沒頭沒腦的一句話,沈從然卻明白她說的是什麽,沈從然大為不忍,“若是無波無瀾,人生是多麽的無趣,何必忘卻?”

紅綾慘然失笑,“如若不忘卻,心中日夜煎熬,如果忘卻,紅綾還有一線生機!”

沈從然見她一臉的堅定,只得掏出隨身攜帶的錦囊,取出豆粒大小的藥丸,“紅綾,你要想好,洗塵緣,斷盡塵緣,藥性霸道,無藥可解……”

紅綾不待她說完,劈手奪過,吞入腹中,頓時,腹中烤炙,苦不堪言。紅綾的意識正在一點一點地流轉,最後最後,她定定地看著諸葛懷瑾,了卻塵緣後,從此蕭郎是路人。經年的沈睡醒來後,紅綾又是另外的一個紅綾。

“趕緊擡紅綾姑娘回房中休息!”

沈從然的吩咐喚醒另外被這峰回路轉驚呆了兩人,七手八腳地擡走了紅綾。

沈從然嘆道:“情,果真是能令人生令人死啊!”

諸葛懷瑾發麻的舌頭尚不靈活,訥訥道:“然兒,我們會終老一生的!”

沈從然粲然一笑,像是想起什麽似的,關上了房門,“那麽,我們就試試吧!”輕輕地解下衫子,她可不想擔個妻子的虛名,“這迷疊香雖說是迷香,但是人醒來後,欲念大熾,為妻的,自當為你排遣!”

諸葛懷瑾舔了舔幹燥的嘴唇,看著沈從然的動作,頓覺全天下的花兒都在那一瞬間綻放。

房內無限的柔情蜜意,門上的洞眼裏,卻有雙邪惡的眼珠,充滿了嫉妒與憤恨,死死地盯住了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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