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非垂著眼睫，一言不發。

屋裏一片靜謐，只聽得到燈燭燃燒的細微聲響和兩人清淺的呼吸。

良久，歐鴻運身形晃了一下，微笑著低聲道：“時間不早了，你先休息。別想太多，我既不逼你也不催你，你……順從本心就好。”

話音落，他轉身推門，就要離開莫非的房間。

莫非伸出手，用力扯住歐鴻運的衣袖把人拽回來，重重按到墻壁上。

他仰起臉，惱怒地看向歐鴻運：“你就是欺負我在乎你！太可惡了！你別說你心裏不清楚，不管你說不說這種話，我既然已經知道你命運的事，就肯定會留下……甭管是報恩還是喜歡了，反正你都是賺！”

聽到最後，歐鴻運雙眼倏然精亮：“你說什麽？”

莫非氣急敗壞：“我說你可惡！”

歐鴻運一把將人抱進懷裏，忍不住笑：“不對，你說你在乎我，喜歡我。”

莫非：“滾蛋！”

歐鴻運才不會滾蛋，他死皮賴臉在莫非嘴上嘬了一口，又慌忙笑著招架莫非使出的小擒拿。

兩人亂七八糟打鬧了一場，最後雙雙抱在一起，栽倒在房間地板上。

莫非被歐鴻運壓在身下，鎖住雙臂，動彈不得，只能憤憤吼道：“靠！說好的病秧子呢？！你怎麽這麽能打！”

歐鴻運喘息著趴在莫非身上，衣衫鬢發淩亂，眼中閃爍著仿佛繁星的喜悅：“我再病弱，制住你還是……咳咳……輕而易舉。”

莫非一個白眼翻到頭頂：“你們易家人誆我的吧？你這樣哪像是活不過二十的，我看你能活一百二還差不多。”

歐鴻運毫不謙虛：“那就借你吉言了。”

你來我往鬥了幾句嘴，歐鴻運起身，把莫非從地板上拉起來，又幫他整理好衣衫，重新梳頭。

莫非背對著歐鴻運，感受著對方手指穿過他發絲的溫柔，心裏那點被隱瞞的怨氣忽然就煙消雲散了。

“餵，歐鴻運。”莫非低聲道，“有件事，我得提前跟你說好。”

“嗯，你說。”歐鴻運攏著莫非的發絲，將它們仔仔細細梳理整齊。

“按照我家鄉的習俗，就算兩個人互相喜歡，也不可能那麽快就結婚。”莫非頓了頓，說，“在我家鄉那邊，要先談戀愛，培養感情，互相了解對方的優點和缺點，試試看到底能不能相處得來。這樣一兩年之後，如果沒問題，最後才會考慮結婚。當然，也有一輩子不結婚，只談戀愛的。”

歐鴻運想了想，道：“這倒無妨，反正你我也不急子嗣。只是……如果不成婚，你就無法進易家族譜，也就不能上山去住。”

莫非哼道：“你還考慮子嗣？你生得出來麽你？”

歐鴻運笑：“就算男子生得出來，那肯定也不是我生。”

莫非冷冷道：“完，沒得談了，上下談不攏，還談什麽戀愛？”

聽到這話，歐鴻運先是一楞，旋即他繞到莫非面前，一臉詫異和荒謬看向莫非，問：“我以為那是成婚之後才需要考慮的……怎麽，在你家鄉，成婚之前就要談，呃，肌膚之親的事？”

見歐鴻運這麽認真，莫非臉上忽然有點熱。

他移開視線，飛快地舔了下嘴唇，裝作無所謂地說：“當然也有人結婚之後才考慮這個……但我覺得吧，咱倆都是男人，沒那麽多講究。而且萬一結婚之後，那方面，咳，不和諧，嗯，到時候再離婚也麻煩。還不如早、早點發現問題，也早點解決……”

歐鴻運認認真真盯著莫非看了好久，臉上的笑意漸漸化為揶揄。

“其實我原本還沒考慮那些。”他湊上前，捏住莫非下巴尖，“沒想到，你這麽著急。也對，你比我年長些，恐怕這兩年忍得辛苦，耐不住了。小莫哥哥，如果你想要，我現在就可以幫你，嗯？”

莫非：……

等等？

樓是怎麽歪掉的？

他明明在跟歐鴻運聊“結婚前要先談戀愛”這個話題，怎麽就忽然拐到這麽危險的方向了？！

“等等，跑題了！”莫非一把按住歐鴻運扯向他衣領的手，慌張道，“我不是想說那個！”

“哦？那你想說什麽？”歐鴻運松開莫非衣領，卻摟住他的腰肢，將人圈進懷裏。

“我是想說，就算我答應跟你在一起，也沒有立刻結婚的意思。”莫非試圖將氛圍重新營造得認真起來，“就是先相處培養感情，談戀愛，你明白麽？”

沈默片刻，歐鴻運嘆息一聲。

“那太委屈你了。”他道，“這兒畢竟不是你家鄉，如果我那樣對你，與養個外室有什麽區別？我師父、父親、大師兄二師姐，肯定要把我拎去揍一頓。”

他拉住莫非的手，勸道：“況且，你說的戀愛，我們自己當然知道，但旁人不知道。見你行事好像自輕自賤，他們會看輕你，作踐你。我可不想讓你變成別人茶餘飯後的調侃，哪怕你自己不在意，我也不許。你若留在我身邊，我一定要昭告天下，你是被我堂堂正正迎進易家的。”

莫非頓時頭疼。

這兩個世界的婚戀觀實在不合，也是麻煩事。

要不索性就一直當兄弟得了，省得那麽多彎彎繞繞……

似是看出他的心思，歐鴻運手臂收緊，附在莫非耳邊威脅：“休想再說什麽只報恩、只做兄弟的話！你已經答應與我戀愛了，那我是絕對不會再放任你逃走的！就算用繩子綁，我也要把你綁在我身邊！”

說著，他喚出海棠紗，又一次將自己的手與莫非的緊緊綁在一起。

莫非震驚：“啊！你不是說法器在現世用不了麽？”

歐鴻運瞇著眼睛笑：“用不了的只是金鱗圖，那是我在一處雲界獲得的法器，雲室不讓帶出來。這海棠紗本就是現世練器大師所作，當然能自由出入。”

莫非：“……哦。”

歐鴻運拽了拽莫非的手：“別打岔，說正事。”

莫非抿了下嘴，最後低聲道：“你再給我點時間，我好好想想。”

他與歐鴻運畢竟相識不久，雖說一起出生入死的次數不少，但涉及愛戀的感情又的確還沒深到可以考慮婚姻的程度。

這已經不是兩個人的觀念沖突，而是兩個世界不同認知的碰撞。第一步就這麽難走，莫非想到自己一貫的非酋體質，幾乎已經可以預見將來可能遇到的、各種各樣稀奇古怪的麻煩，頓時就有點想打退堂鼓。

歐鴻運盯著莫非看了一陣，最後笑道：“好，我等你想明白。”

他解開海棠紗，伸手撫著莫非的臉頰，拇指擦過莫非唇角，低聲說：“夜深了，你休息吧，我先走了。”

這天晚上，莫非本以為他會愁得再次失眠，卻沒想到這一覺睡得意外踏實。睜眼已經日上三竿，侍者不知何時將早餐放在外間桌上，一直用溫水熥著，散發出食物誘人的香氣。

莫非匆匆起床洗漱用餐，吃完了飯，恰逢歐鴻運、林風聲和斷川找來，說要一起去街上逛逛，看看這大好墟山的風土人情。

歐鴻運神色自然，如往日一樣透著點懶散，絲毫看不出昨晚那場談話留下的痕跡。

見他一派無事發生的樣子，莫非也樂得輕松，開開心心跟著幾人一起去街上溜達，雖說他暫時沒錢買買買，那只看看也是可以的。

誰知，等這一天溜達下來，回到客院的時候，莫非就被堆在自己小院裏的箱籠震驚了。

“這都是什麽？”莫非抓住一個侍者，問，“哪兒來的？”

那侍者笑笑，恭敬答道：“回莫公子，這都是我們公子送來的。”

莫非挑眉，上前打開一只箱籠，見裏面整整齊齊碼放著他今天逛街時隨手翻過的話本。又打開一個匣子，裏面是他今天評價“有意思”的幾件小玩意兒。再打開一只竹筐，裏面是他嘗過卻嫌貴沒買的新鮮靈果。

莫非：……

莫非撇嘴：糖衣炮彈，太俗氣，現在偶像劇都不會這麽拍。

他揪下一顆靈果丟進嘴裏，覺得這古人談戀愛還真是一點創意都沒有。

這時，歐鴻運跨進院門，笑著喚莫非：“來，我有個小東西送你。”

莫非慌忙咽下靈果，扭頭問：“還有？你送了這麽多，還不夠啊？”

歐鴻運伸手入懷，取出一只掌心大小的錦盒。

“你今天在珍寶閣裏眼花繚亂的，我實在看不出你喜歡什麽，就自作主張拿了這個。你如今也有靈力，正好可以用。”

說著，他打開錦盒，露出裏面一枚雕花簡約、卻極為細膩的——戒指。

莫非：……

莫非簡直無言以對。

要不是他知道，在這個世界，戒指並沒有任何特殊意義，他都要懷疑歐鴻運是故意給他來這一手了！

這恰到好處的文化對撞，撞得莫非心臟一陣狂跳，呼吸都在發顫。

“雖然不如雲室裏換到的好，但應急也足夠。”歐鴻運還在那兒笑容平靜地介紹，“我隨便挑了些常用的東西放在裏面，你看看如果有什麽不合意的，再換。”

莫非看著那枚戒指，嗓子還有點發緊，一時不知該說什麽。

他錯了，歐鴻運這哪兒是俗氣的糖衣炮彈吶？這根本就是直刺靈魂的會心一擊！

莫非伸手。

歐鴻運將錦盒蓋上，遞到莫非手中。

莫非卻又把手收了回去。

歐鴻運疑惑：“怎麽了？”

莫非支吾了一下，低聲、飛快地說了一句：“你幫我戴上。”

歐鴻運不解地皺了下眉，隨後失笑：“就你花樣多。”

說著，他打開盒蓋，毫無儀式感地將戒指取出，隨便套進莫非的無名指。

莫非：……

不得不說，歐皇就是歐皇。

什麽都不知道，就這麽瞎蒙，也能蒙對戒指該戴在什麽地方才對他最有利。

作者有話要說：瞎蒙答錯？不存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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