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接風宴結束，莫非發現歐鴻運的二師姐竟然把他與歐鴻運安置在了這處客院的同一間房裏，他才終於確定，這墟山易家，恐怕是把他當成歐鴻運招來的夫婿了。

難怪之前二師姐會說那些怪話，什麽“我家小師弟拜托你了”，什麽“夫夫要互相呵護”之類。

莫非這心裏，那叫一個覆雜。

雖說他在天災界裏就知道歐鴻運對他的心思，但那也僅限於兩人之間，如今歐鴻運的家人誤會了，莫非自己心裏卻還完全沒有定計。

靠在客房門邊，莫非看著歐鴻運親自俯身鋪床的背影，猶豫良久，最終決定還是得快刀斬亂麻。

“歐鴻運。”莫非低低喚了一聲，“我是拿你當朋友兄弟的。”

歐鴻運的背影微微一僵，旋即有好像沒聽到似的，繼續用手帚將床單掃平，沒回應莫非的話。

莫非等了等，沒等到歐鴻運開口，只好自顧自繼續：“你之前……我也知道你對我的心意，可我……”他略一思忖，“……我不喜歡男人。”

歐鴻運終於轉過身，直勾勾地看向莫非，雙眸平靜如清晨無風的湖面，靜悄悄映出莫非的身影，波瀾不驚。

莫非被他這樣看著，心裏一陣發虛，下意識往後退了半步，卻不小心絆在門檻上，踉蹌了一下才扶著門站穩。

為了掩飾尷尬，他脖子一梗，語氣更加強硬：“我覺得，你得跟你二師姐說明白，我不是你的、你的……我不是來聯姻的。”

歐鴻運淡淡瞥了莫非一眼，將手帚放在床邊花幾上，一言不發走到莫非面前。

莫非一臉戒備盯著歐鴻運，時刻準備著，如果對方再親上來，他這次必須要躲！

“好。”

歐鴻運最後只說了這一個字，就轉身離開了房間。

莫非卻感到心裏突地一跳，莫名升起一股後悔的情緒來。

可等他細細思索，卻又不知道自己是為什麽後悔——分明這就是他想要的結果，他和歐鴻運做兄弟朋友就好，若是真的當情人，他總覺得一時無法接受。

莫非低垂著眼睫在屋門口默默站了一會兒，轉身回房，坐在鋪展平整的高腳軟床上。

又發了會兒呆，莫非聽見有腳步聲靠近，連忙擡頭看去。

卻見一個穿著桃紅色襦裙比甲的侍女跨進門來，將手中剛沏好的熱茶放在外間桌上，又把一摞疊好的衣衫拿進臥室，放在床頭，接著喊來兩個侍從，將盛滿熱水的浴桶搬進屋內，置於偏廳屏風後面。

然後這姿容清麗的侍女低眉斂目，朝莫非行了一禮：“女使小翠，奉公子命，前來聽莫公子吩咐。莫公子請沐浴安歇，小翠在門外守著，您有事盡管喚小翠伺候。”

莫非僵硬地點了下頭，學著古裝劇裏的言辭：“哦，你先下去吧。”

小翠福身退下，還好心地幫莫非掩上房門。

另一處房間，二師姐驚訝地放下茶杯：“你說什麽？”

歐鴻運苦笑著嘆了口氣：“我說，小莫他其實並不知道那道蔔辭，他暫時也……還沒接受我。”

二師姐一臉恨鐵不成鋼：“你怎麽回事兒？從小就那麽機靈，嘴甜又會撒嬌，怎麽連個媳婦兒都哄不好？”

歐鴻運：……

二師姐還在那叨叨：“那卦可是師父他老人家消耗多少精力親自算的，不可能出錯！既然他就是蔔辭裏的人，那就是命中註定要跟你在一起的，他也肯定是喜歡你的！那蔔辭裏，紅鸞星主位意味著什麽，你不可能不知道吧？”

歐鴻運擡頭，透過窗戶看向夜空。

良久，他低聲說：“可是，我看不到他的命運。蔔辭只說，他是我的命中註定，我卻無從判斷，我是不是他的命中註定。”

二師姐一楞，接著噗嗤笑出聲來。

“小師弟，你這是動真心了。”她道，“由愛故生憂，由愛故生怖……你還是以前那個沒心沒肺、天天只知道淘氣的小師弟嗎？”

歐鴻運嘖道：“師姐！”

二師姐又花枝亂顫地笑了一陣，這才搖著頭故作沈重地嘆了口氣：“我看，愛不僅可以生憂生怖，還能讓人變傻。”

歐鴻運怒目而視。

“小師弟，你想想，”二師姐笑著說，“從小到大，但凡是你想要的東西，有哪一樣不是自個兒跑到你手裏去的？”

歐鴻運皺眉看向二師姐，若有所思。

二師姐喝了口茶，笑嘆：“那年你還小，幾個師兄弟姐妹一起下山逛廟會，你看上一只花燈，偏偏店家最後一盞是被人預定了的，不肯賣給你。誰知那預定花燈的人臨到頭又不滿意燈的顏色，非要退掉，正好便宜了你。

“還有，當年你第一眼看到‘卻命’就喜歡，師父覺得你還小，身體又不好，恐怕壓不住那件至聖法寶。可最後所有師兄師姐都試了個遍，竟然只有你把它收服了。

“後來你大師兄和我都成了靈者，你羨慕，鬧著想進雲界。師父告訴你那不是他能做主的事，只能憑運氣……結果呢？”

“結果，半個月後，我就初入雲界，成了靈者。”歐鴻運自己補充。

“沒錯。”二師姐擡手拍拍歐鴻運的肩膀，“所以，既然你對他動了真心，打從心底裏喜歡他，那他就一定會走到你身邊，成為你希望他成為的那個人，他對你的感情，也一定會是你希望的那樣。”

歐鴻運垂眸看著自己的掌心，半晌，才低聲說：“我就怕，即使他將來願意跟我在一起，也是受了我氣運的挾制，並非出自他的本心。”

二師姐氣得翻了個白眼：“你這就鉆牛角尖了！就算是你的氣運讓他對你產生愛慕，那也是真心實意的愛慕。我們也沒人說得清自己的感情到底是不是被命運操控的。你能弄明白你喜歡他是出自你本心，還是被你的命運挾制？”

歐鴻運又沈默了許久。

最後，他勾著嘴角笑了一下，卻換了話頭：“今晚我不方便跟他住一起，之後師姐也別總明示暗示了，就當他是跟我在雲界出生入死的兄弟朋友，沒什麽旁的身份。”

“行吧，”二師姐擺擺手，“讓他們給你另外收拾一間房子出來。”

歐鴻運點點頭，起身就要離開。

“不過話說回來，”二師姐在他身後笑著補了一句，“你的身體很有起色，整個人看著也康健多了，將來……倒是不用怕被他壓在下面。”

歐鴻運：……

歐鴻運輕咳一聲，擡手揉了下鼻尖，也沒回頭，默然無語地走了。

夜深，萬籟俱寂。

莫非躺在軟綢鋪就的大床上，閉眼，睜眼，翻過來，轉過去，就是睡不著。

之前歐鴻運出門後一直沒回來，他最後忍不住還是叫小翠去問，才得知歐鴻運早在另一處房舍睡下了。

按理說，這正合莫非的意，可他自己卻怎麽都想不明白，他心裏為什麽會有一種詭異的悵然若失。

難道他想讓歐鴻運陪他睡？

不，不可能。

難道他是因為到了陌生環境，想讓熟人陪著他？

不，他又不是膽小鬼。

難道他在生氣，因為歐鴻運沒有告訴他換房間的事？

不，他和歐鴻運什麽關系啊？歐鴻運憑什麽事事都要跟他交代？

莫非在黑暗中瞪著床頂雕花，心裏轉起亂七八糟的念頭。

實在無法入眠，他悄悄摸出手機，把聲音關到最小，沈思良久，最後壓低嗓音喚道：“嘿，小豆。”

小豆隨時聽候召喚：“什麽事？”

莫非抿了抿唇，嘆息：“我心情不好，睡不著。”

小豆：“有什麽心事，隨時都可以找我聊聊。”

莫非問：“你覺得……我可能喜歡男人嗎？”

小豆毫不猶豫：“我不知道這個問題的答案。還有什麽我可以幫助您？”

莫非：……

莫非呼出一口濁氣，又問：“你說，喜歡一個人到底是什麽感覺？”

小豆：“請先接入網絡，再查找‘喜歡一個人是什麽感覺’相關內容。”

莫非怒：“你就是個智障！”

小豆：“這麽說很不好。”

莫非氣得不行，猛地一按鎖屏鍵，就想強制小豆退下。

誰知，緊隨而來的，卻是一聲抽卡成功的音效。

小豆的奶音透著一股歡天喜地的情緒：“抽卡成功！恭喜獲得：混亂傳送。獎品用途：立即隨機傳送至任意地點。使用期限：一次。”

還不等莫非反應過來混亂傳送意味著什麽，他眼前的景象就驟然變幻，依舊黑燈瞎火，但房間原本彌漫的果香倏然消失，換做淡淡的藥香，充斥了莫非的呼吸。

身下是一具體溫稍低的軀體，莫非嚇了一跳，掙紮著想起身，無奈滿眼黢黑，他一個沒扶穩，又重重砸了回去。

緊接著，莫非就感到一只手臂繞上他的腰肢，將他緊緊箍住，眨眼間便翻天覆地，他反倒成了被壓在下面的那一個。

“……莫非。”歐鴻運略帶喑啞的聲音在黑暗中響起。

莫非咽了口唾沫，試圖掙紮：“你、你起開先……”

歐鴻運沒動，依舊保持著將人壓在身下的動作，鼻息輕輕撲在莫非頸側。

微涼的指尖觸上莫非眉梢，沿著眉骨一路梭巡，經由臉頰，直至下頜，最後落在他的嘴角。

莫非控制不住顫栗，伸手去推歐鴻運，聲音都發顫：“你起開下，我……”

後面的話，被吞沒在一個溫柔繾綣的深吻中。

不知過了多久，直到兩人的呼吸都變得淩亂，體溫都變得熾熱，這個吻才終於斷開。

歐鴻運緊緊抱著莫非，將臉埋在他的頸窩，低聲道：“抱歉……我忍不住……”

莫非蜷起一只膝蓋，無言以對，只能望著拔步床的帷幔，試圖平覆自己的心跳。

兩人靜靜相擁片刻，歐鴻運忽然笑了，胸膛震動，連莫非都被帶得一顫一顫。

莫非羞惱：“你笑什麽！”

歐鴻運扭頭在莫非臉上輕輕一啄，壓低嗓音：“你也動情了。”

莫非頓時頭皮發麻，用力推著歐鴻運的肩膀，強詞奪理：“那……我是男人，被誰這麽壓著親都會有感覺！”

歐鴻運又問：“為什麽不拒絕？你可以推開我，揍我一拳，拿旁邊的杌子把我腦袋砸開花。”

莫非狡辯：“你本來就是個病秧子，我勁兒大點怕把你弄死了。”

歐鴻運接著笑：“我可是能殺兇獸的，沒你想得那麽脆弱。”

莫非無語凝噎。

天知道他為什麽沒反抗！

竟然還覺得剛才那個吻挺上頭的？！

都怪今晚的月亮太圓了！

見莫非遲遲不吭聲，歐鴻運湊到他耳邊，低聲蠱惑：“剛才，喜歡嗎？”

莫非嘴硬：“不喜歡！”

歐鴻運笑：“哦？你確定？要不要再確認一次？”

不等莫非開口，歐鴻運就再次吻上了那片柔軟的嘴唇。

作者有話要說：情豆初開：莫非愛情的大門是被小豆打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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