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5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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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槐序茫然地望著緊閉的大門, 汽車引擎聲消失在門外。

她蜷縮在沙發上, 記得她和陸林鐘剛認識不久的時候, 她燙傷了陸林鐘的腿,在這裏照顧陸林鐘。那時她蜷在沙發上睡覺,陸林鐘在旁邊看書, 她醒過來的時候覺得那麽安然,她那麽眷戀兩個人在一起的溫暖時刻,曾經她覺得這間屋子裏的燈光、地磚都是暖的。

後頸和肩背傳來一陣接一陣的鈍痛,隔著單薄的衣料在提醒著她昨晚發生過什麽。

夜涼如水,長窄的小巷滲進十月的秋意,路面是坑窪不平的, 上頭布滿了泥濘,幾盞懸掛的昏暗夜燈在風中搖擺,忽明忽滅, 一張張年輕戾氣的面孔, 被小巷兩頭無邊無際的黑夜吞沒。

月光流瀉,斑駁樹影點綴在年輕人的身上, 一雙杏眼裏不再是往日的靈動俏皮, 安槐序拍了拍身上的灰, 以一種極其散漫的姿態從暗影下走出,“人,我是要帶走的。”

“就你?”一個染著黃頭發的小子朝她啐了一口。

楊二狗一個箭步沖上去,拎著黃毛小子的衣領,指了指安槐序, “小子,睜開你的狗眼看看她是誰。”

“誰?”黃毛小子掀開楊二狗的手,把他往旁邊一推,掏了掏耳朵,“他媽的不就是個小丫頭片子,誰誰誰,你媽啊。”

後面的兄弟笑得四仰八叉的,他也跟著笑。

安槐序沖上去,掄起酒瓶子砸他腦袋上,血頓時糊了他一腦門。

黃毛暴怒:“□□媽,兄弟們,幹她!”

小巷盡頭沖進來十幾個拿著鐵棍的小混混,把安槐序他們圍成了一圈。

楊二狗看著黑壓壓的人,手肘捅得旁邊狗子的胸膛砰砰響,大聲喊道:“你他媽告訴我只有五六個人?”

狗子回道:“我也沒想到外頭還有人啊。”他轉頭向背對著的人喊道:“劉山你他媽真牛逼,你是刨了人家祖墳嗎,能讓人叫十幾個人來抓你一個。”

劉山緊抿著嘴,兩瓣唇向下撇著,沒發出半點聲。楊二狗盯著劉山,不管多十萬火急,這悶葫蘆就是不吐出個字來,要不是平常偶爾會冒出幾句話,他都差點以為劉山是個啞巴。

“老大,怎麽辦?”楊二狗看向安槐序。

安槐序把手指骨節捏得哢哢作響,轉動脖子舒展舒展筋骨,眼神鋒利地盯著外圍的人,“怎麽辦,打唄。”

於是戰局以安槐序一腳踹在一個大塊頭的腹部上拉開了序幕。

四個人和十幾個人陷入了一場混戰,本就不寬的巷子,顯得格外擁擠。安槐序帶隊的四人組赤手空拳和一群操著真家夥的混混打,結果可想而知。

安槐序被人從背後敲了一棍,頓時感覺胸腔火辣辣的疼,她來不及多想,對方已經舉起了鐵棍準備給她第二下,她伸手一擋,鐵棍直直敲在她手臂上,骨頭與鐵棍碰撞悶的一聲。她伺機拽住鐵棍,給了對方一腳,對方飛出去一米遠。

安槐序抻著鐵棍站了起來,眼神犀利地看向圍著她的幾個人,一雙眼睛滿是紅血絲,她擦了一把嘴角的血,招了招手,“來啊。”

對方對上安槐序不要命的眼神,連連往後退。

安槐序握緊手中的鐵棍,步步往前,鐵棍刮在地上發出刺耳的刺啦聲。周圍的小混混都被這樣的氣勢嚇住了,紛紛停下手上的動作,不自覺給她讓出了一條道。

她走到劉山旁邊,回過頭對著黃毛露出一絲玩味的笑,“不打了的話,他,我帶走了。”

黃毛捂著流血的腦袋,怒火中燒:“給我打。”

安槐序不要命的打法,小混混們都有些怕了,不敢上前。

黃毛挨了一酒瓶子氣不過,覺得下了面子,他操起旁邊小混混手上的鐵棍,向安槐序撲去。

安槐序靈活一閃,避開了他。

電光火石之間,黃毛舉著鐵棍狠狠地沖向了旁邊的劉山。他想只要劉山被敲暈了,小丫頭片子就不好將他帶走。

一道人影閃過。

“砰”地兩聲悶響。

不知過了多久,安槐序朦朦朧朧感覺有人在喊她,她眼前一片黑,腦子裏嗡嗡作響,楊二狗好像在她眼前說些什麽,她聽不清。過了幾分鐘,或是更久,她才漸漸有了知覺。

“老大。”

楊二狗扶著安槐序靠在墻邊,大聲喊她的名字。

視覺和聽覺漸漸恢覆,安槐序回了他個微笑,聲音沙啞:“沒事,還活著。”

楊二狗拳頭握得咯吱響,他從沒有那麽生氣過,對安槐序大吼:

“你他媽是不是瘋了,那是根鐵棍,你不要命了?”

“劉山呢?”

楊二狗暴怒地指著地上的劉山,“這小子就那麽好,值得讓你給他挨一棍?”

劉山艱難地從地上爬起來,巨大的推力讓他的膝蓋都磕破了皮,他瘸著腿,一拐一拐地挪到安槐序面前,嘴來來回回張了好幾次,終於問出了聲:“你沒事吧?”

安槐序露出如負釋重的表情,搖搖頭,“你沒事就好。”

“還挺能耐。”黃毛拿著鐵棍挑起安槐序的下巴,湊到她跟前,笑瞇瞇道:“你不是很能打嗎?”

楊二狗心裏窩火,一步上前撥開黃毛手裏的鐵棍,一腳把他踹到地上,手肘抵住他的脖子,“你他媽別動手動腳。”

黃毛也不反抗,懶洋洋道:“你以為你頂個鳥用?”於是他給旁邊的人使了個眼色,“把他給我拉開。”

兩個人高馬大的小混混一人扯住楊二狗一只手往後鉗住,楊二狗不服,一腳踹在其中一個人的腰上,那人掄起鐵棍砸在他的身上,楊二狗踉蹌了兩步,倒在地上。

“把他們幾個都給我按住了。”黃毛吩咐完,隨手摘了片樹葉叼在嘴裏,走近安槐序。

安槐序虛弱地半靠在墻邊,淺藍色長款襯衣上深深淺淺好幾道印子,卡其色工裝褲上也沾染了泥土,襯衫倒數第一顆紐扣松脫了,微微敞開的領口,露出精致的鎖骨和纖細的脖頸,白皙的面孔漂亮得讓人挪不開眼,嘴角還殘留著一抹紅色血跡。昏暗夜燈下一紅一白間的碰撞,晃了黃毛的神。

“長得這麽好看,你說你出來打什麽架。”黃毛吹了吹鐵棍上的塵土,“剛剛你砸了我的腦袋,用的是哪只手來著?”

“右手”一小混混答話。

安槐序輕蔑地看了他一眼,笑道:“原來我砸的是你的腦子啊,我還以為那玩意兒你沒有呢。”

黃毛瞧了她一眼也不出聲,從口袋裏摸出煙,慢悠悠地抽出一根點上,深深吸了兩口,然後扔在地上,腳來來回回踐踏了好幾次。反手操起手邊的鐵棍,對著安槐序掄過去,“我他媽打得你沒有。”

狗子嘴裏發出嗚咽聲,死命地掙脫反抗。

安槐序認命地閉上了眼睛,“叮”地一聲金屬碰撞的巨響,想象中的鐵棍沒有落在腦袋上,她半睜開眼,一個圓盤在她身上投下一片陰影。

一個平底鍋為她擋住了鐵棍。安槐序順著鍋底往上看,一雙骨節分明的手握住了鍋把兒。

她微微偏過頭去,看到了這雙手主人的臉——易子曰。

“這位大哥,欺負一個弱女子做什麽?”

黃毛轉了個頭,望著這位不速之客,“你他媽又是從哪裏鉆出來的?”

“是這樣的,我呢,恰好買鍋路過,看到這麽大群人圍在這裏,還以為有什麽熱鬧看,我也湊上來吃吃瓜。”易子曰攤攤手。

“少管閑事,趕緊給我滾。”黃毛用勁把易子曰往旁邊推。

易子曰紋絲不動,握著平底鍋橫在安槐序面前,“如果我不呢?”

“那就試試是你的鍋厲害,還是我的棍厲害。”

“可我不想和你打。”易子曰心疼地摸了摸被砸凹的平底鍋,“剛剛吃瓜的時候,我打了個電話,警|察叔叔告訴我,十分鐘之後他們就會到。”她擡手看了看電子表,驚訝道:“你和我聊了這麽久的天,那可能兩三分鐘之後就來了。”

黃毛面露遲疑,似乎不太相信。易子曰掏出兜裏的手機,調出通話記錄給他看。

這群混混大多是局子裏有過前科的,誰也不願意明知道要被抓還往上趕子往裏面送。

一年紀較大的小混混給黃毛獻策,“要不去問問車裏那位的意思?”

黃毛點了點頭,對眾人道:“把她們幾個給我看好了。”

他跑到巷子深處,敲開後排車窗,對裏面的人道:“老板,有人搗亂報了警,劉山今天只怕帶不走。”

車裏的人披散著長發,黑色鴨舌帽檐擋住了她上半張臉,只看見秀氣的鼻,鼻骨纖細,鼻梁挺翹,下面兩瓣薄唇有些涼薄。

她捏了捏眉心,闔上筆記本電腦,“不行。”

黃毛怕了,“可是等會條子來了,我們怎麽說?”

車裏的人無視了他,擡頭看向巷子裏處,忽然喃喃道:“她怎麽也在這裏。”

黃毛沒聽清,問道:“您說什麽?”

車窗升起,“沒什麽,走吧。”

黃毛得了吩咐,跑回巷子招呼那群小混混,“我們撤。”臨走前他惡狠狠地拎住劉山的衣領,“小子,下次再被我逮到,看還有哪路神仙來救你。”

黃毛走後,易子曰攙著安槐序站起來。

安槐序受了很重的傷,頭上腫了個大包,手臂上,背上都是一條條紅印。她朝易子曰笑了笑,啞著嗓子道:“謝謝。”

易子曰沒有問她發生了什麽。她和安槐序僅僅也只是校友關系,就算是打架也是安槐序的私事,由不得她置喙。只是輕聲問道:“要不要去醫院看看?”

安槐序搖搖頭,“麻煩你了,夜深了你回去吧。”

易子曰點點頭,把平底鍋放回購物袋裏,掛在騎來的自行車上,而後推著車走了。

劉山攙著楊二狗一拐一拐地跟上來,問安槐序:“去老地方?”

“嗯。”

這時,前面不遠的易子曰驀然停住了腳步,輕輕地回過頭看向她們這邊。

安槐序一怔。

她清楚地看到易子曰的目光直直看向了劉山,眼裏交織著覆雜的情緒。

口袋裏的手機響起短信提醒音拉回了安槐序的思緒,安槐序劃開手機屏幕。

許終玄發來的短信:我今天搬家,晚上來我家吃飯。

***

見過易子曰後,陸林鐘掐著點趕到公司參加財務部門第三季度的審計會議,季度審計報告聽起來讓人昏昏欲睡,但她還是強打精神靠在撐。

“算錯了一個數。”

聽見聲音,陸林鐘微微側目。林於岑到致天來實習還沒有一個月,這還是她第一次帶林於岑出席審計會議。

林於岑提筆,迅速在筆記本上寫下一列數字,“總數應該是27——”

“2749.43萬。”陸林鐘揉了揉眉心,脫口說出結果。

看到林於岑驚訝的眼神,陸林鐘只是淡淡地挑眉,她雖然累,也不至於影響到計算能力,讓一個剛來實習生小瞧了。

散會後,許終玄的秘書葉恒一溜煙地抄過前門,快步走到陸林鐘身後,壓低聲音道:“陸副總,恭喜啊。”

陸林鐘嘴角抖了抖,不用回頭就能從葉恒強壓著激動的聲音裏聽出他那顆八卦心。

陸林鐘停下步子,轉身對林於岑笑了笑:“林秘書,我和葉秘書有點事,你先回辦公室吧。”

林於岑點頭,邁步走進電梯。

會議室外的同事也都各回崗位忙工作,陸林鐘波瀾不驚地掃了葉恒一眼,葉恒發光的眼神讓她本就糟糕的心情變得更糟糕了。

自從上回葉恒在許終玄家樓下停車場遇到她之後,她和許終玄本來傳得沸沸揚揚的流言一下子就被“石錘”了。流言傳到了董事會,周代表竟然想要利用她和許終玄這層關系使一出“美人計”,而許終玄野心不小,打算順水推舟,將計就計,借此機會將董事會裏的反骨一一修理。

她夾在中間,除了每天上班加班,忙得不可開交,還要兼職演員身份,忍受公司上上下下眾多人的八卦。

“怎麽了又?”

“許總讓我幫她看日子了。”葉恒斜著眼睛偷瞄陸林鐘的表情。

“嗯?”

“我翻了老黃歷,九月廿七宜嫁娶。”

陸林鐘聽完,心裏翻了個白眼。

“今天上午您和許總都不在,是不是~”葉恒露出了一排白牙,花癡的表情與飯圈女孩如出一轍。

陸林鐘的唇角彎到一個優雅的弧度,皮笑肉不笑地問:“葉秘書,要不請你給我和許總主婚?”

葉恒語噎,乖覺地閉嘴。

“沒別的事的話,我先回辦公室了。”

陸林鐘坐在辦公室裏處理文件,手機收到許終玄給她的消息,邀她去禦府江都的新居吃飯。

她盯著短信看了半天。

適時,辦公室的門被人叩響了。

陸林鐘放下手機,“請進。”

林於岑推門而入,懷裏抱著一沓材料,謙遜道:“陸副總,我有一些問題想請教您。”

陸林鐘欣賞林於岑這樣既聰明又好學的好學生。她揚了揚下巴,把桌面上攤開的文件夾闔上,騰出一塊地方給林於岑放文件。

“其實開會前,我擬好了一份審計報告,現在又修改了一遍,希望您能幫我看一看。”

林於岑不止聰明好學,還清楚地知道自己要做什麽,這樣的人十足十適合當一個繼承人。

陸林鐘接過材料,掃了一眼,“做得不錯,有幾個細節的表述還可以更精確,我今天有些累了,明天我再把改好的給你。”

“好。”

“於岑,你以前在津城長住過嗎?”

林於岑搖搖頭。

“親戚朋友呢?”

林於岑疑惑地看著陸林鐘。

陸林鐘足尖點地,優雅地從電腦桌邊站起來,走到盆景架旁,拿起噴壺給上面的小葉檀澆水。

“就當這是我作為師長的關心吧。”陸林鐘說得不露痕跡,“津城不像其他的旅游城市,三五天就能轉完了。只有熟悉這裏的人才知道津城那些好玩的究竟在哪兒,需不需要我找幾個公司裏的年輕人趁著周末陪你出去轉一轉?”

她拿起剪刀,修剪掉枝上的幾片枯葉,幽幽道:“畢竟,明天就是周末了。”

“不用了,謝謝。”

陸林鐘抿唇,她記得林家幾代都是土生土長的上海人,而林於斯的生父母住在津城,既然沒有在津城長住過,兩家一南一北相隔千裏,孩子意外換的可能性幾乎為零。

察覺到林於岑不解的目光,陸林鐘隨口轉了個話題,語氣輕快道:“終玄今天搬家,你要不要一起去吃個飯算是慶祝?”

“好。”

“······”陸林鐘沒想過林於岑會答應,她扯了扯嘴角,進退不是。靜默了幾秒,感覺身後有道視線直直盯得她背後發涼,她轉過頭去看了一眼虛掩著的門。

門外站著一個清冷玉立的人影。

陸林鐘楞住,快步走過去拉開門,迎面撲進來的低壓讓周圍的溫度直線下掉。

她側身尬笑:“相互介紹一下,許總,這是公司新來的實習生林於岑。於岑,這是——”

“我們認識。”許終玄打斷她的話。

陸林鐘看了一眼林於岑,又看了一眼許終玄。兩人之間似乎縈繞著一種針尖對麥芒,誰也看不慣誰的氛圍。

“嗯,認識就好。”陸林鐘挑眉,旋即瞇起眼睛,接著說,“晚上於岑也想去給您慶祝一下喬遷之喜。”

林於岑插嘴說:“如果許總不方便的話,我就不叨擾了。”

“一起去。”許終玄不悅道。

許終玄新居離公司只有十幾分鐘的車程,一路上三個人隨口聊了幾句公司裏無關緊要的小事,氣氛倒不算太尷尬。

林於岑跟著兩人進屋,屋內的布置十分簡潔,以白色為底調,家具都以淺色為主,客廳落地窗延伸出去有一個很大的露臺,能看見近處的津河還有遠處的西子山。

廚房裏走出來的人笑容溫和,幫她們拿拖鞋,“你好,我是孟秋。”

林於岑反應過來,這位是致天新聘請的法務顧問。三個月以前,她們還在雲頂花園打過照面,那時她還給這位新法務顧問和許終玄遞過信封。

“你好,孟律師,我們見過。”

孟秋頷首,問道:“先去沙發那邊坐一會兒?紅茶喝得習慣嗎?”

林於岑點點頭。

“嗒”的一聲開門聲,許終玄和陸林鐘一前一後走進了同一間房。

林於岑內心疑道:難道公司裏許總和陸副總傳得沸沸揚揚的八卦是真的?可孟律師為什麽又出現在許總家裏。

孟秋察覺到林於岑的目光,解釋道:“我和許總之前是同窗,許總喜歡吃我做的飯菜,我今天特來祝賀她的喬遷之喜。”

“嗯。”

天空漸漸暗沈下來,林於岑越過孟秋走到露臺,馬路和大樓的燈光在七點整的時候準時點亮,映照在她俊逸清冷的輪廓上,五官在華燈下被照得溫潤恬淡,像是偶然棲息在樹枝上的飛鳥,看起來安靜平和。

“咚咚咚——”屋外響起了一陣捶門聲,力道不小,屋子裏倒懸的水晶燈都跟著震了震。

孟秋走過去開門,安槐序站在門外,往屋裏瞧了一眼,擡手撥通電話:“師傅,麻煩您給送上來,27樓。”

許終玄不偏不倚地推門而出,對安槐序道:“準備了什麽?”

“我給您老準備了新的娛樂項目。”

陸林鐘從房裏緊隨其後走出來,和安槐序四目相對,交換了個眼神,暗示在外人面前她們還是要表現得和和睦睦。

客廳裏動靜不小,林於岑回過頭去。

安槐序站在客廳裏,一頭齊肩小短發,搭白色夾克和黑色九分褲,腿長腰細,比例極佳,輪廓清雅,調和成了一股清正的青春氣息。

林於岑皺了皺眉,握緊了手裏的紅茶杯。

又見面了,安槐序。

她們上一次見面,就在昨天。

林於岑推開落地窗,走到沙發一側坐下,安槐序指揮兩個師傅新娛樂項目麻將機搬進書房。

陸林鐘端坐在沙發上看電視,不時招呼林於岑吃水果,偶爾假裝不經意地看一眼安槐序。

安槐序忙好了麻將機的事,直接走進廚房裏給孟秋打下手。

“槐序,你幫我把這碗湯端出去。”孟秋叫了安槐序一聲,“想什麽呢?”

“嗯?沒想什麽······”

“可以出去吃飯了。”孟秋解下圍裙,走到桌邊沖客廳裏的三個人溫聲說:“晚飯有些耽擱了,不過總算是弄好了。”

安槐序收起怏怏的神情,隨意選了一把靠邊的餐椅坐下,這時她才想起還沒和對面這位年輕人打過招呼的。

安槐序問:“這位是?”

林於岑側過臉禮貌地沖她彎了彎唇角。

陸林鐘瞥了安槐序一眼,不鹹不淡地說道:“這麽快就忘了嗎?”

“挺眼熟的。”安槐序假意沒有聽見陸林鐘的話,“我們在哪兒見過?”

“雲頂花園。”

眼前清冷的面龐和安槐序記憶中一團模糊的影子重合在一起,安槐序尷尬地笑了下。

陸林鐘沈眸,又插了一句:“想起來了?”

“······”

林於岑頷首,自我介紹道:“我叫林於岑。”

“林,於岑?”安槐序驚得手裏的白瓷勺狠狠打在小湯碗裏,發出了“叮”地一聲。

林於岑,林於斯的親妹妹。如果她當時嫁給了林於斯,今天坐在對面的這位就是她小姑子。安槐序如坐針氈,半晌才扯出來一點皺巴巴的笑容,“幸會。”

“嗯。”林於岑淡淡地應了安槐序一聲。

安槐序好不容易熬到吃完晚飯,又被許終玄連拉帶拽地打了幾圈牌,等到她和陸林鐘開車把林於岑送回住處,已經是十點多了。

車裏少了一個人,感覺空間驟然變大了許多,月光把樹的一側照得白亮,樹影下越發暗黑,路面上一團又一團的黑影像黑色的窟窿平鋪在馬路上。

兩個人終於不用在人前強顏歡笑,相互配合。陸林鐘從後視鏡裏看了安槐序一眼,兩瓣唇動了動,最終沒有說話,只是輕點了一下油門啟動車子。

車駛回瀾庭名墅,在樓前停穩。

陸林鐘側過頭看著安槐序:“你今晚還要出去玩嗎?”

“嗯。”

陸林鐘擡手落下了內鎖,“不去不行嗎?”

安槐序沈默。

陸林鐘指尖摩挲著方向盤上的紋路,她想了想,溫聲道:“或者帶我去。”

“你不會喜歡我那些朋友的,你本來就不喜歡我和他們來往。”安槐序一只手揣在褲兜裏,一只手拿著手機給人回消息。

兩個人沈默了很久,陸林鐘打開車門:“先進屋,我有話要和你說。”

安槐序拖著步子走進了屋裏,坐在沙發上,等陸林鐘開口。

陸林鐘並步走進一樓的浴室裏,往手心擠了兩泵洗手泡沫,揉搓沖水,偶爾擡起頭從門縫裏看一眼客廳的動靜。

她拉開門坐到安槐序身旁,側過身握住了安槐序白色夾克的拉鏈。

“你幹嘛?”安槐序壓住拉鏈,往後退。

陸林鐘的臉上很冷,平日裏一雙活色生香的眸子此刻宛若一潭死水,變得幽邃冷清。

“你松開我。”

單薄的衣料在兩個人的手下已經起了皺,安槐序放沈了聲音:“你到底想幹什麽?”

陸林鐘握住了安槐序的右腕:“脫你外套。”

“你想脫我就要讓你脫?”安槐序死死摳住夾克拉鏈。

兩個人四目相對,互不相讓。

陸林鐘皺眉,連眸光裏都燃起了怒火,好像安槐序剛才的話像一點火星,準確無誤地落在了□□引子上。

“嘣”白色夾克的拉鏈在兩人的爭搶中從拉片上松脫出來。

安槐序抓著領口,她感覺此刻的陸林鐘是陌生的,冰冷的,憤怒的,沒有理智的。從前她們即便有過爭吵,她也能看見陸林鐘隱忍克制自己的情緒。

安槐序慢慢地松開衣領,白色的夾克被陸林鐘迅速地脫下來。

陸林鐘半跪在沙發上,握住了裏面白色襯衫的下擺。她的手頓了頓,迅速翻轉手心,一顆一顆的紐扣被翩然解開,露出身前大片的粉嫩肌膚和淺色的內衣。

陸林鐘沒有多看,擡手脫下了安槐序的襯衫。

和易子曰今天在車上說的話對上了。手臂上一道很粗的紅印,背後縱橫交錯著好幾條紅痕,肩上還有三道青紫,紅痕應該是昨天和人打架留下的,青紫的印可能有些時間了。

為什麽安槐序從來就不告訴她這些事?

那些耽溺在情感中的癡男怨女不都是恨不得黏在一起成為一體嗎?是她不夠有趣,不夠有魅力,所以安槐序還需要用其他的事來填滿生活?

安槐序一把推開陸林鐘,力道有些過猛,陸林鐘跌坐在沙發上,眼裏蓄滿了難過,像易碎的薄冰。

安槐序握了握拳,她知道自己剛才用大了勁,可是道歉總是那麽難得開口。她不自然地別過臉,扣上了襯衫的紐扣:“看夠了?我去睡了。”

陸林鐘黯然地盯著安槐序的背影,這個人像是陷在泥沼中,因為找不到著力點所以掙紮不脫。

這片泥沼,叫做失望。

夜是漫長的夜,陸林鐘靠在沙發上,感覺周圍的一切都沈沈地向她壓過來,座鐘裏秒針移動的聲音被安靜放大了無數倍,閉眼入睡只是一個無意義的動作,她的思緒完全被她們的感情牽扯著。

原來時間一長,相見恨晚的欣喜、愛而不得的難過、海誓山盟的諾言都會被消磨成渣滓,只剩一對怨偶。

只要時間足夠長。

她交往過歷任女朋友,每一段戀情持續的時間都很短。雖然每結束一段戀情,對方對她大多留戀不舍,但她心裏卻想得很清楚,她始終在追尋一種新鮮感,只要那種感覺開始有了消失的跡象,便預示著這一段感情要結束了,她該優雅又瀟灑地給愛情一份死亡判決。

安槐序和她都是喜歡新鮮和刺激的人,她們相互吸引。但是時間一長,她卻想和安槐序地老天荒,來日方長。

可她和安槐序之間的感情太像幹柴遇烈火,火勢來得猛,也容易去得快。

陸林鐘回想從前走過的近三十年的時光,事業上小有所成,情感上瀟灑得意,每一步都走得光鮮亮麗,為人稱讚,或許是她已經得意太久了,老天都看不慣了。

秋日清晨的陽光悄悄地從落地窗邊跳進來,昭然地向屋裏人宣告這是個不錯的晴日,陸林鐘在沙發上醒過來,客廳座鐘的時針已經落在了數字十一上。

她撐著沙發扶手坐了一會兒,昨晚她們答應許終玄和孟秋同去西子山公園散心,然而這個點了二樓側臥的房門還緊閉著。

陸林鐘邁步踏上樓梯,走到二樓,與安槐序打了個照面。

兩個人相互看了對方一眼,而後一個轉身,一個側過了臉。

“該出門了。”

“嗯,知道。”

西子湖山是津城西郊風景一絕,晴秋無雲的天氣舉目遠眺,山上層林盡染,紅黃一片,甚是明艷,山腳下的西子湖則是一塊綠玉,不時被太陽折射出粼粼的光彩,天色水色山色相映成趣,走在其中總有人在畫中行的感覺。

陸林鐘和許終玄並步走在一起,目光時不時落在安槐序的背影上,神色怏怏,好像再明麗的風景也入不了她的眼。

“你們吵架了?”

陸林鐘勉強地勾了勾唇,沒有承認,也不否認,她心底那點向人傾訴的欲望就像拂過路旁枯葉的秋風,還來不及伸手感受,秋風就不見了。

許終玄和陸林鐘沿著鵝卵石小道走了幾分鐘,突然開口道:“槐序是很好的女孩。”

“許總,我從來沒有覺得小序有哪裏不好。”陸林鐘沈眸,她說的是真心話,即便她們發生了這麽多的不愉快,她也從來不覺得是安槐序個人的原因。

安槐序和孟秋站在小攤前,挑挑揀揀,買了一把水槍。孟秋朝她們打了個手勢,走到碼頭邊,帶著安槐序上了一條小船,緩緩離了岸。

陸林鐘秀逸的眉皺了皺,憂心忡忡地盯著水面。

“孟秋會游泳,你不用太擔心槐序了。”

兩個人走到水邊,安槐序和孟秋坐的小船已經泊到靠近湖心的位置,遠遠的看起來像一片葉子。

“兩位坐船嗎?”有工作人員走過來詢問。

陸林鐘猶豫了一瞬,沖許終玄點頭。

許終玄:“剛好有事要跟你說。”

入秋之後下午三四點,正是太陽西斜的時候,陸林鐘站在碼頭上,湖風吹起她的衣擺和褐色的長卷發,濃長的眉睫也被陽光鍍上了一層金輝。

許終玄站在船裏向陸林鐘伸手:“過來吧,船很穩。”

西子湖遠眺時明明像一塊鏡子,走近看水面上卻湧動著層層柔波,把游玩船晃得左右搖擺。

陸林鐘深吸了一口氣,她從小怕近水,又有了十歲那年落水的經歷,對水的恐懼更甚,若不是因為擔心安槐序,她絕不會坐船。

她往前走了兩步,拉住了許終玄的手:“謝謝。”

腳離開了地面踩到船板上,陸林鐘一下子便失去了依托,她的臉色白了白,忍不住握緊了許終玄的手。

有些事她不想再體驗一次了。

那種在冷水裏掙紮沈浮,絕望窒息的感覺,她真的不想再體驗一次了。

“你別怕。”許終玄寬慰她。

“嗯。”

一陣湖風吹過,船被吹得左右搖晃,陸林鐘一緊張,腳下一軟,幸而被許終玄托住了腰。

“是暈船嗎?”

“還好。”

陸林鐘緩緩坐下,用力地抓住船板,心即將要跳出胸膛的感覺終於緩過來了一點,童年的夢魘或許會淡忘,但是這種恐懼已經根植在血液中,偶爾會在某個時間跑出來,提醒它的存在。

無論過去多久,都不會消失許終玄確定船不會亂擺動了,才讓人松開了岸邊的繩索。

十月底是西子湖和西子山一年中最美的時刻,只有在湖心才能把這邊的景色盡情觀賞,一飽眼福。

湖風溫柔,船槳劃起淺淺的水波,水溫柔地吻過船身,像母親愛撫她的孩子。

船在湖面飄蕩,陸林鐘刻意看著遠處,不讓自己那麽害怕“你是怎麽想的,把林於岑安插在致天難道不擔心她妨礙到你嗎?”許終玄放開手裏的木漿,任小船悠悠地往湖心蕩去。

陸林鐘不安地坐在船裏,無心應答許終玄的話。

“嗯?”

陸林鐘勉強地將視線從遠處移到自己對面,“我第一次接觸林於岑就覺得她才真的繼承了林肇的基因,商人有的敏銳深沈果決,她好像與生俱來。”

“嗯······”其實陸林鐘想說,她覺得許終玄也是天生的商人。但眼前平靜的水面像一個深綠色的巨大漩渦,好像隨時會把這兩條小船吞沒,她的話也隨之消散得無蹤無影。

“林氏集團的事只會越來越棘手。”許終玄知道陸林鐘近來加班都是為了什麽,她看了一眼安槐序,溫聲道,“如果很難,也可以先把這件事放一放。”

“呃,好。”陸林鐘看著水面,這裏離岸邊越來越遠,時不時吹來的湖風總把小船吹得左右搖晃,她手心裏已經浸了一層薄汗。

“你不舒服嗎?”許終玄關切問。

忽然從後面不遠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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