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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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誠言從書房走出來, 重重地關上了房門, 不知道是不是喝了酒的緣故, 安槐序覺得客廳裏的吊燈都被震得在晃。

“誰準你用剛剛那樣的語氣和長輩說話?”安誠言平日裏不茍言笑,上了年紀之後更是給人一種不怒自威。

安誠言從樓上走下來,繼續冷聲斥責道:“你剛剛的行為如果出現在林家, 他們會覺得我們家毫無家教可言。一個女孩子,居然大白天在外面喝酒鬼混。”

安槐序擡頭與父親對視,觸到安誠言沈冷的目光,她二十幾年積壓的情緒終於爆發,硬生生頂回去,“你們放心, 剛剛那樣的行為絕不會出現在林家。”

她看著父母,緊緊握住拳頭,深吸了一口氣, 語氣沈穩堅定:“我不和林於斯結婚。”

蔣慕拉著她:“小序, 你開什麽玩笑呢?你不要任性——”

為什麽自己所有的決定行為落在大人眼裏,都是那麽任性?她回望父親沈冷的眼神和母親極其詫異的目光, 語速加快, “我不是在任性, 你們總覺得我只知道任性,那我問你們,我為什麽一定要嫁給林於斯?”

“你們為什麽一定要我嫁給林於斯?因為爸爸手裏有權,而林家要涉足地產行業,所以你們存在利益關系。我是你們養大的孩子, 養到了二十幾歲就是為了拿去做一些利益交換嗎?”

她與父親對視不再恐懼,突然意識到這時候的她,才是骨子裏真正的自己。

“小序,你怎麽能夠這樣想你爸爸。”蔣慕想伸手拉住安槐序,安誠言沈冷的臉色變得鐵青,他把手裏的書重重地扔到茶幾上。

“啪”地一聲,振聾發聵。

“你讓她說!”

“好!”安槐序眼眶通紅,眼裏全是紅血絲,聲音加大了幾個分貝沖父親低吼道,“林家家大業大,林於斯為人中正,他可能是我能找的人裏面各方面條件最好的那個。你們肯定想說,這是為我好,可我也最反感聽你們說‘為我好’這句話!”

“從小到大,你們就是用這句話來綁架我。我現在回想起小時候的事情,記憶裏不開心的永遠都比開心的多得多。你們強迫我做的每一件我不想做的事情的時候,哪一次沒有打著‘為我好’的名號?”

“我一直在努力成為你們喜歡的樣子,可我沒有許終玄那麽聰明,也沒有許終玄那麽強的能力,我很普通,可是你們不願接受我的普通,總是給我報無數的補習班,試圖把我方方面面都補全,每一樣聽起來,看起來,做起來,都是為我好。別的孩子在快樂玩耍的時候,我面對的是什麽?別的孩子童年有父母陪伴,我呢?我有什麽!”

“媽媽喜歡提琴,所以我學。我那麽認真地學琴,參加比賽,只是想你們多陪我,多誇誇我。可是你們呢?你們只是覺得我學會了小提琴,就懂得欣賞音樂,那是‘為我好’,可你們從來都不知道我根本不喜歡小提琴。”

蔣慕驚愕地楞在原地,安誠言依舊冷著臉。

“到現在也是一樣,就算爸爸不是為了利益讓我嫁到林家去,你們也還是會說‘為我好’,你們只要說了這三個字,事情好像就已經蓋棺定論一樣。我為什麽不能自己做選擇?我的人生不應該掌握在我自己手裏嗎?”安槐序眼裏滿是哀傷,說話時的語氣也反倒不像剛才那樣激越。

“你為什麽不能自己做選擇?因為你年輕!因為你還什麽都不懂!你經歷過什麽?你有什麽能力決定你自己?你連自己都還看不清,你就想做選擇?”安誠言深深吸了一口氣,試圖冷靜。

“這就是家裏的霸權。”安槐序反手甩開蔣慕伸過來的手,睜大眼睛憋回即將奪眶而出的眼淚。

蔣慕拉不住女兒,只好去拉丈夫:“誠言,你別這麽說她。”

安誠言指著安槐序,對妻子厲聲說道:“她就是過慣了衣食無憂的日子,整天只知道吃喝玩樂所以成了這個樣子。她現在覺得父母的一片苦心全部都是拖累,我們為她做的決定剝奪了她的權利和自由。”

“我哪裏有說你們的一片苦心是拖累這樣的話了?你們為什麽要曲解我的意思?”

“小序,你僅有的人生經驗會讓你走很多彎路,你要體諒父母的苦心。”蔣慕看著女兒委屈的樣子,滿是心疼。

“我沒有體諒你們嗎?我一直在當一個很聽話的孩子,像許終玄那樣。可我今天才發現,我根本就不是一個聽話的孩子,我從前做的事情都是在偽裝自己討你們的開心,我今後絕不會再做了。”

“所以你就是為了反抗我和你媽媽才不肯和林於斯結婚的嗎?你自己聽聽你說的話,你覺得你成熟嗎?”

“這根本就不是成不成熟的事情。我也不是為了反抗你們做出這種決定,我就是不喜歡他。”酒勁漸漸上來,她情緒達到前所未有的低落。

安誠言看著安槐序一張小臉紅撲撲的,他想起安槐序小時候的模樣,他也在反思是不是自己習慣了身在高位,不喜歡被人指出錯誤。他試圖去傾聽女兒的想法,平心靜氣的談話反而更利於解決問題,語氣漸漸平和道:“你不喜歡他什麽?”

安槐序被蔣慕拉到沙發邊上坐下來,安槐序啞然,林於斯那個人無論家世、長相、學歷、品味、做人、做事她都挑不出對方一點不好,那她怎麽說自己不喜歡他什麽?如果說不出所以然來,父母又會怎麽想?她心裏煩悶,語調不自覺高擡。

“不喜歡就是不喜歡啊!哪有那麽多為什麽?”

“你不是和他相處得好好的嗎?即使他那麽忙,也每周都從上海過來陪你。”蔣慕試圖去了解安槐序心裏的想法,在剛才女兒說的那一番話裏,有根刺準確無誤地紮在她心裏。在安槐序小的時候,他們給她的陪伴確實不多。雖然疼愛,卻也對女兒抱了極大的期望,很多方面他們表現得確實過於嚴厲。

“我沒有逼他來陪我,他這麽忙,大可以不來——”安槐序索性破罐子破摔。

“你這是什麽話?!”安誠言剛剛緩和下來的情緒又被安槐序不知輕重的話點燃,他自認為自己教養出來的孩子,絕不應該這樣不懂事。

她被父親的話震住,擺正姿態規規矩矩坐好。

蔣慕攔著安誠言:“誠言,控制住你自己的情緒,這是在家裏,不是你的辦公室。”

“你既然不喜歡林於斯,那你喜歡什麽樣的?”蔣慕回過頭神色覆雜地看著安槐序。

安槐序皺著眉,深深吸了一口氣。

“我喜歡女的。”

蔣慕和安誠言同時驚愕地看著安槐序。

安槐序握緊了拳頭,把剛剛的話一字一頓地重覆了一遍:“我喜歡女的。”

安誠言忍無可忍,揮手將桌上的茶具打在地上,沖安槐序吼道:“安家怎麽會有你這樣的孩子?!”

伴隨著一陣尖利刺耳的聲音,打在地上的茶具碎得七零八落,一片很小的瓷片飛過來劃傷了安槐序的小腿,血頓時噴湧而出,滴在了白色的瓷磚上,一滴,兩滴。

在安槐序的印象中,父親即使嚴厲也不會像這樣怒火中燒。一時間,她恐懼,無助,委屈,卻冷靜地緩緩擡頭看著父親的眼睛,她手上滿是血跡,語氣也是從未有過的森然,“難道我還可以選擇自己出生在什麽樣的家庭嗎?誰又給過我選擇的機會。”

她的本意並不是這樣,可她卻說出了比茶具碎裂聲還要刺耳的話語。

“你給我跪下!”

“我不跪。”為什麽從小到大她把自己心裏的想法說出來的時候,她從家人這裏得到的從來不是支持和肯定?

“我喜歡女的我哪裏錯了?我不跪!同樣是被法律認可的婚姻,你們為什麽不能平等看待?”

她看著父親眉目冷肅的臉勃然大怒。如果不是因為陸林鐘,她可能一輩子也沒有膽子說出這樣的話。如果不是因為媽媽還攔在她和父親中間,剛剛父親揚起的手此刻應該已經落在了她的臉上。

“這就是你在津華法學院讀了幾年書所學到的東西嗎?”安誠言指著安槐序,“家門不幸!家門不幸啊!”

“你不就是擔心我喜歡女的這種事情傳出去,辱沒你在外的名聲嗎?”她迎著父親的目光,毫不退讓。

“小序,你閉嘴,你不能這樣和爸爸說話!”蔣慕疾言厲色地呵止安槐序。

“滾出去!”安誠言指著大門,陡然增大的聲音在整個客廳回響,安槐序從來沒有想過父親有一天會紅著一雙眼睛,沖她這樣大吼,讓她滾。

她轉身就走。

“我沒有你這樣的女兒。”安誠言氣得身體都抖了。

安槐序聽見父親的話站住腳,她擰著一張臉把口袋裏的東西全部都掏出來,“你們不是總說我衣食無憂,只知道靠著家裏嗎?你們給我的東西我從此以後也不會要了,門禁卡,房子鑰匙,車鑰匙,儲蓄卡,信用卡,這些我全都不會再要了。”

安槐序把東西掏出來,一件一件全部擺在玄關五鬥櫃上。

“小序——”

大門砰的一聲關上,她把母親還未說完的話被隔絕在門內,頭也不回地走了。

作者有話要說:安·凈身出戶·槐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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