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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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著天氣日漸炎熱,煩躁感也不斷升級起來,威爾感覺正被它剝皮去骨。他堅持著漢尼拔制定的例行程序:鍛煉到精疲力盡,沐浴,強迫自己每一頓都吃些東西。隨著犯人間的暴力事件發生得越來越頻繁,上頭一周內搜查了兩次監舍,但沒有發現他的刀子。

威爾覺得布勞爾自己就能把事情處理好,於是讓普賴斯又幫他剃光了一次頭發。他前些日子又修剪過胡須,看起來還是太嫩,而且仍然還是個前警務人員,但他的眼神不再脆弱。有人試圖在浴室裏騷擾他,威爾將他的臉撞碎在墻上,差點捏爆他的蛋蛋,大概有五成幾率那家夥得去一趟醫護室。當另一名犯人打算占他便宜時威爾用主生活區裏一把椅子腿將他腳上的骨頭給敲得粉碎。

他很聰明,他很敏捷,而且沒人願意承認他們被威爾傷到了。沒人能逮得住他,不管囚犯還是獄警。

拉美裔們並沒有保護他;他們不願意多管閑事,但出於對漢尼拔的敬意他們也不反對威爾混在他們身邊。威爾在午餐時偶爾與他們坐在一起,學一點西班牙語,學習怎樣用四種不同的方言去詛咒別人。他越讓自己疏遠Zee和普賴斯,他們被他牽連當炮灰的可能性就越小。

他不知道是誰,但有人翻出了他的歷史記錄。他猜想當整個A區都意識到他曾效力於執法部門時一定會有一場浴血奮戰。但顯然,他毛骨悚然的謀殺方式以及不可思議的神棍技能勝過了法醫實驗室小白鼠和教師的身份。有幾個他從未搭理過的家夥都想知道他是不是真的能變成一個另一個人。他真的能夠讀心嗎?

威爾叫他們滾開時努力克制著不要太粗魯。

惱人的是,那只讓人們確信他真的能讀心。

Zee終於在休閑區把他堵在了墻角。“你真做過嗎?”他問。“別用那種眼神看我,格雷厄姆。你知道我指的是什麽。你只告訴我你生病的時候殺了人。你沒告訴我那些混賬細節。”

威爾將手腕在石膏模子裏轉了轉,希望能早點擺脫這該死的玩意兒。“沒錯,我幹了。你也知道我幹了。你只是想知道我有沒有為此感到抱歉。”

Zee想知道他為自己的殘酷行徑感到了懊悔,甚至對自己內心深處的惡魔感到恐懼,因為Zee確實被威爾的內心的怪獸給嚇到了。他想要得到安慰。威爾希望能給他吃下這顆定心丸,但周圍有那麽多人豎起了耳朵,裝作漫不經心,但時刻準備傳播最新的一手八卦。

“我怕,”威爾說,“我很害怕,也很抱歉,所以做了有罪辯護。但我怕的是這種事情做起來如此簡單,我抱歉的是並不為此感到後悔,我做有罪辯護是因為有那麽多血腥的東西藏在我體內,我不知道它們什麽時候才會結束,什麽時候我會重新被它們控制。但是現在,我知道了。”

Zee明顯地吞了一口口水,聲音發抖,“我覺得萊克特不適合你,真的。”

威爾嘴角彎彎地笑了起來。“漢尼拔是我擁有過的最好的東西了。我不會再接受其他任何人,在做過這一切之後。因為他是我沒法傷害到的人。”

Zee一臉悲戚。“格雷厄姆,”他說,“威爾。聽我說:萊特克最擅長的就是鉆進別人的腦子裏操縱他們,讓他們變成瘋子。”

“Zee,”威爾溫柔地說,“我抓住玩偶制造者的時候還不認識漢尼拔。我敲碎了他身體的每一個關節,用鉤子穿過他的皮膚把他像傀儡一樣吊了起來,切開他的臉讓它看起來就像一張面具,看著他活生生在自己體重的壓力下窒息而死。整個過程花了半個小時,我一秒鐘都沒把目光移開。”

“操,”Zee的面容扭曲成一團。威爾在造成更多傷害之前從他身邊走開了,戰戰兢兢的竊竊私語在他周圍像水波一樣回蕩著。

他再也感受不到那隱形的鹿角壓在背上的重量了。從他皮膚裏破繭而出的那頭奇怪野獸現在有了一個名字,還有了一張臉;它分享著他的囚室,而不是他的軀殼。威爾是一頭由他自己創造出的生物:無名而又無形,再次準備破壞與殺戮。

威爾睡到漢尼拔的床鋪上,裹在仍然殘留著他們兩人氣息的床褥裏數著日子。他瀏覽了漢尼拔的信件——沒什麽特別有趣的,大多都是追隨者們通常會寫給謀殺犯的那些古怪玩意兒。他也翻閱了漢尼拔所有的書籍,不知道自己想找什麽。書頁裏沒有隱藏的紙張。空白處也沒有塗鴉。漢尼拔只在自己的筆記本上留下過字跡,威爾深感不滿,他猜那全是用立陶宛語寫的。而且還說不定是立陶宛語的密碼呢。

他強烈地想念著漢尼拔。缺少了無時無刻不專橫傲慢的漢尼拔在身邊,沒有了能反抗的對象,威爾感到自己跌跌撞撞。

漢尼拔那堆寫生簿讓他想吐。那裏充斥著古典遺跡與繁忙的現代都市,巴黎的、倫敦的、以及紐約的街道。城堡、房屋、鐵路,還有船塢。他畫過裸體像、解剖圖、手部素描、A區居民的肖像,還有那些威爾從未見過的人們。

威爾不知道他是否在為漢尼拔從未畫過他而感到心煩意亂,直到看到漢尼拔最近一段時期為消遣而臨摹的名作。他看到了他們兩人的面容,出現在聖塞巴斯蒂安的受難※1、帕特洛克羅斯的死亡※2、身著女王翁法勒長袍的赫拉克勒斯※3……以及許多威爾辨認不出的場景裏。威爾覺得他應該擔心在漢尼拔筆下他們中的一個——或兩人總會生命垂危或是死去,不過既然漢尼拔被切腹並送進醫院,看來他的預感也沒怎麽出錯。

有一副畫看起來像是將哈德斯與珀耳塞福涅※4改換成了米克特蘭堤庫特裏與米克特提卡希瓦,但威爾替代了那位女神的位置。畫中的服裝細節非常強烈。一條三頭惡犬匍匐在陰影之中,一只腦袋在咆哮,一只表情溫馴,還有一只敬慕地凝望著顯然是威爾的身影。理論上講觀眾所在的是死去靈魂的視角,他們在那兒接受神明的審判。但冥府獵犬只有兩只腦袋真正看向了觀眾。

威爾疑惑漢尼拔是怎麽抽出時間完成這幅作品的。他真的有睡覺嗎,或者他半宿半宿地醒著。威爾小心地將這張畫從寫生簿裏抽了出來,將它釘在自己床鋪的底端,這樣當他躺在漢尼拔床上的時候就能看著它了。他總忍不住想著它,想著自己應該對此向漢尼拔說些什麽。或者根本一個字都不該說。

雅利安兄弟會有個家夥尾隨威爾去了健身房,威爾擊中他的咽喉,扼住他直到他癱倒在地大口大口喘著粗氣,然後在他胸口壓上一個三百磅重的杠鈴,那可憐的家夥一動不能動,在此期間可能折斷了好幾根肋骨。

威爾站在那人身邊,居高臨下地俯視著他呼吸困難的掙紮。“如果你沒死,”威爾說,“告訴安德魯斯別像個娘們一樣。如果他想要我,最好自己來找我。”

他冷靜而鎮定。他一手撫上胸口,感受到自己強烈而穩定的心跳。威爾回到囚室,躺在床上,盯著頭頂漢尼拔的素描。

布魯姆醫生又來看望了他一次。他倆越過桌面久久對視,直到威爾最後打破僵局,“他怎麽了?”因為當然她肯定去探望漢尼拔了。如果他也能看看他該多好。

“一名討厭的病人,”她說,“所有醫生都恨他,但他和護士們相處得很融洽。我猜他在醫院裏工作得夠久了,明白最好不要惹惱了護士。再說他總是能讓身邊的人如沐春風。”阿拉娜的表情充滿後悔。“你說得對。只要他想,他完全能顛倒眾生。我扇了他一耳光,”她承認道。

威爾微微聳肩,“如果在你的位置上我可能也會這麽幹。”他能看到阿拉娜的恐懼幾乎隱藏不住,而他還挺喜歡她的,於是威爾開口說道:“他不會從醫院逃走的,在經歷了一場腹部大手術以後。即使他逃走了——我得說他做不到——也不會去傷害你的,因為他喜歡你。”威爾告訴自己他沒在嫉妒。沒必要去嫉妒她,因為漢尼拔叫她不要來看望他,而最終漢尼拔也會對威爾說一樣的話。

他不想去考慮這個問題。

“我來這兒不是談論漢尼拔·萊克特的,”阿拉娜堅決地說,“我想再了解一下你的腦炎。”

在他們的對話之中,威爾意識到自己身上無論發生了什麽變化都已經足夠讓阿拉娜·布魯姆這樣的人感到擔心了。他道了歉,告訴她在漢尼拔進了醫院之後他的處境非常艱難。他軟化了自己的身體姿勢,他的表情,他的聲音,看到她逐漸放松下來。威爾疑惑漢尼拔在入獄之前是不是就是這個樣子,開口說話前不得不仔細斟酌說出的每一個字,做出的每一個手勢,好讓別人看到一個完全偽裝的假象。

阿拉娜·布魯姆在兩周內將會與法官進行一次會談。威爾對她表示了謝意,充滿感激,還帶著一絲笨拙。他上前握住她的手,卻為手銬的桎梏感到局促不安。她對他很寬容。

回到牢房之後,威爾站在鏡子面前觀察著自己,看著當威爾·格雷厄姆——因可怕的疾病受到嚴重創傷的那名受害者——退回到心底的時候,他的面孔上有沒有什麽顯著的變化。如同觀潮一般,變化發生的過程幾乎無法察覺,但開始和結束的狀態截然不同。

不到兩個星期,漢尼拔就被帶回了監獄,限制在內科病房裏。到了第三個星期,漢尼拔回到A區,蒼白而疲憊,卡茨用輪椅推著他進來。威爾能看到其他犯人們在周圍盤旋著,嗅聞著監獄這潭混水中的血腥氣。

他接替了卡茨,推動著漢尼拔的輪椅。漢尼拔不知為何給了他一個不滿的眼神,但威爾能感到自己差點忍不住露出白癡一樣的笑容。他將嘴唇緊緊抿成一條線,把註意力全放在卡茨身上。

“他還沒能覆原。如果有必要,在他恢覆期間我們會把他單獨禁閉起來。你要讓我們知道,格雷厄姆。不管他咳嗽、打噴嚏還是大笑,這些事兒都能讓他回到加護病房。所以不許搞笑,不許打架。”

“卡茨女士,”漢尼拔耐心地表示,“我,實際上,是一名創傷外科醫生以及醫學博士。我知道要註意什麽。”

卡茨的表情百分之三百的一絲不茍。“是啊,是啊,你才是那個攪進監獄暴力事件裏的人,所以不管你是不是外科醫生或者醫學博士,我都要告訴你的室友你不能四處閑逛。而且我對天發誓,格雷厄姆,你要是幹他一次,他真的會掛掉的。”

威爾沒能憋住笑。“我會牢記在心,”威爾說。

卡茨癟了癟嘴。“把他帶回牢房,”她解散了他們。

威爾將漢尼拔從輪椅搬到床鋪上。從醫護病房到A區這段路程顯然已經讓漢尼拔精疲力盡。

“你又把頭發剃光了,”漢尼拔將手掌保護性地蜷在傷口上。威爾坐到輪椅上,前前後後搖擺著滑來滑去。

“是的,沒錯,這天氣熱得就像撒旦的屁股(地獄)一樣,而且也沒人來告誡我不能這樣做。”威爾為漢尼拔臉上不滿的表情感到愉悅。漢尼拔想要斥責威爾粗魯的言辭,但他現在沒有能拿來威脅他的手段了。威爾疑惑漢尼拔是否為此感到不安;如果他認為威爾有傷害他的意圖,現在威爾已經有能力付諸行動了。或許威爾可以打破他們之間的交易,因為漢尼拔現在沒法保護他。漢尼拔還是那麽難讀懂。當面對開膛手的時候,威爾徹底了解他的一切。而漢尼拔,這個人類,卻有點神秘莫測。

威爾想將他的手掌撫遍漢尼拔每一寸身體,想觸摸他的傷口。但牢門仍然開著,他必須耐心等待。“醫院怎麽樣?”

“乏味。這兒怎麽樣?”

威爾一手梳過漢尼拔發間。他得要洗個頭。漢尼拔一定對此非常惱火。“我翻了你的東西,”威爾說,“你畫了我很多肖像。”漢尼拔皺起眉頭,威爾有股想將一切煩惱從他臉上吻去的沖動。“別擔心,我不會告訴任何人你是個神秘的浪漫主義者。”

“唔,”漢尼拔發出一聲意味不明的聲響。他看著頭頂上威爾固定住的畫。“我警告過你不要亂翻我的東西。”

“你暗指過,”威爾快活地回答。“我覺得那不算數。現在閉嘴,睡覺,醒來後我會給你洗個頭。”

他等待著直到漢尼拔閉上雙眼。在大劑量的藥物作用下漢尼拔的呼吸幾乎發出了鼾聲。威爾親吻了他放松下來的嘴唇,將《基督山伯爵》從書架上拿下來放到漢尼拔身邊,將刀子從書頁裏取出。

沒人目擊到他離開牢房。他將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他的姿態不會引起其他任何人的敵對情緒與不必要的註意。沒有弱點,也不具侵略性。如同煙霧一樣朦朧。

他來到死囚牢房的轉角,在人群裏發現了安德魯斯,他正在一張桌子上玩撲克。安德魯斯擡頭看過來,威爾對上他的目光,使了個眼色,拋出一個飛吻。威爾轉過墻角進入死囚區——一如既往的空蕩而危險——靜靜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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