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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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威爾與布勞爾有個會面,他對此一點也不期待。布勞爾比上次見面時更加自鳴得意了。

“不知道你是怎麽讓切薩皮克開膛手對你這麽感興趣——天哪我還是不要知道的好——但這簡直太輕松了。我已經跟地方檢察官知會過了,目前為止一切順利。我們進行了一場有前提的非正式會談,最後她終於表示他們不在乎萊克特為什麽喜歡你,為什麽替你雇傭律師,也不在乎他為什麽會全盤招供。交易很簡單——你向地檢提供能夠指控並扳倒漢尼拔?萊克特的證據;阿拉娜?布魯姆為你犯罪時的精神不健全提供證明。你將會被無罪釋放。在此期間萊克特將被提起訴訟,你要上庭提供證詞,順便說一句,穿上一身真的很棒的西裝。然後他會給關進瘋人院——要我說他還真是個不折不扣的瘋子,而你將見到萊克特的律師,她會詳細告訴你如何擁有他全部財產的支配權。那個,老實說,不可思議,但對你來講是個好消息。”

威爾給了布勞爾一個不以為然的眼神,希望能表達出自己對他們這場勾當的漠視。“說認真的,難道我是唯一一個關心漢尼拔到底想做什麽的人嗎?”

布勞爾聳聳肩。“我收錢是來幹活的,不是來好奇的。我的工作是把你撈出去。那麽,還有問題嗎?”

“什麽時候開始?”威爾問道。

“已經開始了。”布勞爾回答,“你在這兒簽名——”他將一沓文件推過桌面。“阿拉娜將在下周為你作證;我猜在此之前她會想再見你一次。下個月的今天你應該就在外頭了。”

那時候威爾的石膏說不定都還沒拆呢。“法律程序走得沒那麽快的,”威爾說。

“有機會打倒切薩皮克開膛手的話,就能那麽快,”布勞爾在那一摞文件上放上一支鋼筆。“開始簽字吧。”

做完那堆必備的文書工作之後,威爾的手掌已經生疼,手腕也一樣。他想把漢尼拔揪到面前沖他大喊大叫。不為什麽特別的原因,就因為上次他們打的那場架挺有效的感覺。他期望著,無論如何,他的挫折感總得有個發洩渠道。

在守衛將威爾帶回A區之前布勞爾攔住了他。“嘿,別把你的出獄日期告訴他。我知道是萊特克策劃了讓你離開這裏的所有事兒,但我們不得不防患於未然,別讓他有機會臨陣退縮改變主意。”

“他不會傷害我的,”威爾說。

“如果他覺得要失去你了呢?”布勞爾聳聳肩,“更瘋狂的事情都有人做過。我只是不願看到他決定吃了你好將你永遠留在他身邊。”

***

當威爾被護送回監室時意識到所有人都已經被禁閉起來。不祥的預感開始在他胸中生根發芽。一名犯人拖著墩布提著水桶沖著那條惡名昭著的危險走廊而去,威爾看到血跡在轉角蔓延出來。遠端的墻上還掛著像是動脈血液噴濺出的,暗色的、仍在不斷滴落的血痕。墻上和地板上的血液加起來至少有十品脫。這氣味如此熟悉。粘稠,腥澀,屠宰場,茅廁,還有漂白劑的尖銳刺激。

“打開七十三號門,”獄警沖著對講機說,接著牢門打開。

漢尼拔不在裏面。

“伸手,”獄警說。

威爾轉身讓他們解開手銬。“漢尼拔?萊克特在哪兒?”威爾問道。沒人理睬他,除了一句,“關上七十三號門。”

門在獄警身後砰然關上,威爾一步沖上前,將他完好那只手砸到鐵柵欄上。自他來這兒的頭幾個星期之後就從未再感到如此陷入絕境過。“嘿!漢尼拔在哪兒!?發生了什麽?他們把他怎麽了?”

警棍敲在柵欄上,險些砸中他的手指。“安靜,格雷厄姆。”

“操,”威爾的吼聲掩藏不住恐慌。“告訴我到底發生了什麽事。”

他看不到外面,但他聽到了獄警走開的聲音。他用力捶著門但得到的唯一回應是其他囚犯怒吼著叫他閉嘴。即使有任何人回答了他的問題,那聲音也已經被嘲弄與起哄聲給掩蓋掉了。

威爾在囚室裏急切地來回踱步——三步,折返,又是三步。他覺得自己像是在游泳,隨著每次的轉彎推搡池壁。他頭暈又惡心,可就是沒法讓自己停下來。墻壁是煤渣磚砌成的;如果狠狠揍上去一定會砸斷他的骨頭。他恨不得以頭撞門直到有人過來看看他。

直到熄燈時間禁閉仍沒有解除。威爾用力踢了一下牢門,一陣劇痛傳來,他狠狠詛咒一聲。漢尼拔的書本還在書架上。他的被褥也沒有被拆走。威爾勸慰自己如果漢尼拔死了他們會把他的物品給整理走的。

他一直走到全身乏力,然後坐到漢尼拔床上開始靜靜等待。牢房裏太熱。太冷。太大。又從四面八方向擠得他透不過氣。威爾埋頭在手中,指尖狠狠掐在頭皮上。他在自己能夠看到的那一點點現場的基礎上一遍又一遍修覆與重現當時的情景。一次比一次糟。每一次都結束於漢尼拔被裝進屍體袋擡走的場景。

威爾從書架上拿下《基督山伯爵》,將它當成一個護身符一樣緊緊抓在懷裏。它足夠大,能讓他的雙手保護性地交叉其上;就像一個孩子抱著他的毛絨玩具。太可悲了,他告訴自己。沈淪於煩擾之中能有什麽用呢。不管漢尼拔還活著,或是業已死去。就算他真的死去了,切薩皮克開膛手的生命難道還值得哀悼嗎?

太陽升起的時候感覺像是過了幾天,而不是幾個小時。他等啊等,最後克勞福德來到監牢門口。

威爾站起來,靠到遠端的墻上。也許切薩皮克開膛手的消亡對別人來講並不是什麽偉大的損失,但監獄生活已經將他鍛造得自私而頑固。他不能失去漢尼拔。他不知道沒有漢尼拔他會怎樣。

“拜托,”威爾只能說出這個詞。他不知道自己只是感到動搖,還是說真的在發抖。

克勞福德示意他坐下,威爾照做了。“他還活著,”克勞福德開門見山地說。自看到地板上的血跡後威爾第一次感覺到自己還能夠呼吸,他氣喘籲籲,像是剛跑完一場馬拉松。“雅利安兄弟會又伏擊了他。”

“多……”威爾吞吞口水,嗓子幹啞。“有多糟糕?”

“他會活下來的,”克勞福德閃爍其詞。他笨拙地拍了拍威爾的肩膀,試圖釋放出一點善意。

威爾點點頭,仍然沒法放開那本該死的書。“我能去探望他嗎?”

克勞福德表情嚴酷,心抱同情,但仍然嚴酷。“絕對不可能,格雷厄姆。我會隨時通知你進展,好嗎?別擔心萊克特。他以前也惹過麻煩,但禍害遺千年。吃點早餐,活動活動身體,呼吸一下新鮮空氣。”他再次拍了拍威爾的肩膀,轉身離開。

威爾仍然坐著一動沒動,感受著呼吸重歸身體的節奏,直到Zee小心翼翼蹭了進來。“嗨,夥計,”Zee說,“我猜你聽說了,哈?想不想知道發生了什麽事?”他沒不識相地等待威爾的答覆。“他們在死囚區伏擊了他——你知道吧,那條沒人喜歡的黑黢黢的走廊?安德魯斯,風炮,還有霍爾,這幾個家夥在獄警逮到他們之前給了他一頓好看。萊克特殺掉了霍爾。”

Zee有點面如土色。他通常是監獄裏的小道消息之源,不過威爾打賭他肯定從沒見過這種大屠殺。他是個專業混混,但不是個謀殺者。不是每個人都上過連環殺手速成班。他摩擦著自己的脖子和下巴,緊張兮兮地慢吞吞移動著。

“Zee,”威爾提示他繼續說。

“萊克特用牙齒撕開了霍爾的喉嚨。你要是看到血了,那裏面至少,大概,可能有一半是霍爾的。我靠,格雷厄姆,墻上全都是血,到處都他媽是血。霍爾就那麽尖叫著然後他就只能……冒泡,然後他就什麽也做不了了。萊克特渾身都是血。簡直完全被浸透了。所有人都楞了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他被傷得有多重。”

“多重?”威爾冷汗涔涔。

Zee伸手不安地抓撓自己本已亂糟糟的頭發。“他捂著自己的內臟,夥計,用自己的雙手。簡直慘不忍睹。”

“天哪,Zee。”

Zee坐到床鋪上。“無論如何,他們把萊克特送去了真正的急診室。一家真正的醫院。風炮背了黑鍋,承擔了所有罪責,所以他永遠別想重見天日了。他們會給他再加一項謀殺未遂罪名,他將在超高度戒備監獄度過餘生。安德魯斯在獄警到達之前像個婊子一樣就那麽走開了,割開了萊克特的肚子,丟下霍爾等死。風鉆就是個他媽的種族主義混球,但要知道,他好歹還想要救救霍爾。但是真的一點機會都沒有。而萊克特,他就坐在那兒,背靠在墻上,還他媽在笑,雖然靠自己抱住自己才能免於散架。他們把他空運出去了。”

威爾終於放下了書本。這本平裝書都被他給抓皺了。漢尼拔真的糟糕透頂,他想。就是說:如果漢尼拔要痊愈至少得花上兩個月的時間。布勞爾說他過一個月就要出獄了。如果威爾不在這裏,誰也沒法阻止安德魯斯繼續完成自己的計劃。

“有什麽能幫上你的嗎?”Zee問道,“嗨,夥計,你還好嗎?”

威爾心不在焉地擺擺手。“沒事,”他說,“只是……只是有點分心。”

“好吧,”Zee說,“好了,要我幫忙的話你知道我在哪兒。”

威爾對上他的眼睛。“是,好的。對不起。謝謝。”Zee留下他獨自一人,但威爾沒怎麽在意,事實上他仍然神游千裏之外。

他能完美地描繪出那些恐怖的細節了。霍爾躺在地上,在他跌倒時血液呈弧形噴濺出來,雙眼滿含恐懼。風鉆跪在他身邊,按壓住霍爾血肉模糊的喉嚨想要為他止血,但只能眼睜睜看著他的朋友死去。漢尼拔渾身浴血,他的臉、他的囚服、他的雙手都沾滿血液,而獄警甚至還沒有發現橫穿過他腹部那道鋸齒狀的傷口。威爾看到漢尼拔流露的痛苦,看到漢尼拔搖晃著退後兩步撞到墻上,而安德魯斯施施然走開的身影。漢尼拔強撐著不願倒下,但是失血過多讓他不得不滑落在地。他並不害怕,也並不過分在意自己的命運。他正經受折磨,他生命垂危,但也許他會得救。也許不能。

威爾一定要怒斥他,為他對自己的生命如此漫不經心的懶散態度。

威爾知道自己內心的盤算太過愚蠢。他知道如果漢尼拔在這兒聽到他現在的想法,一定要狠狠揍他一頓。但他不在這兒。威爾對此感到無端的憤怒。

他換了一套幹凈的囚服,在水槽中洗了把臉,盯著鏡中的自己看了一兩分鐘。他幾乎都不認識自己了。就仿佛漢尼拔給他帶來的那些細小疼痛讓他的皮膚上長出了老繭,保護他免受更嚴重的傷害。他不知道誰是暗喻中的牡蠣,誰又是那顆珍珠。如果漢尼拔就是施加於威爾皮膚上那沈重的力量,讓他變得愈加堅硬而頑固,如同煤炭被煆造成鉆石,那麽他就能用自己鋒利的棱角刺穿一切。

威爾戴上眼鏡,再次拾起書本,帶著它去到飯廳。他和Zee還有普賴斯坐到一起,耷拉著肩膀一副失意者的樣子,忽略了他的食物,只盯著書本看。他知道卡茨正註視著他。她可能是最難愚弄的那個。他推了推眼鏡,至少對早餐不感興趣這一點完全沒必要使用演技。

後來他坐在牢房裏,自己跟自己下圍棋,結果把自己給繞糊塗了。他確信自己兩邊都輸掉了陣地,可這幾乎是不可能的。一名獄警時常會晃蕩過來。不知道他們是擔心他會做什麽傻事,還是擔心他會對別人做什麽傻事。威爾的姿勢垂頭喪氣,無精打采,了無生趣。他一副害怕的神色。

他留意著他們,他們監視著他。

他終於被允許外出。天氣越來越熱了,犯人們的脾氣也反映了這一點。他把書抱在胸口,直朝露天看臺而去。大力膠跟他握了一下手,拉近他給了一個擁抱,又拍了拍他的背。

“真遺憾,夥計。”他說,“米克特蘭堤庫特裏倒了點黴但他幹掉了霍爾,夥計,像殺豬一樣。霍爾輸得活該。萊克特幹掉了那個廢柴,幹得漂亮。無意冒犯,別見怪。※1”

威爾沒全部聽懂大力膠的話,不過他懷疑那些是否都是奉承。“謝謝,”無論如何他致了謝。獄警們並不在周圍,但他還是壓低了聲調:“我需要……你能不能弄來……”

大力膠挑起了眉毛。“Necesitas una arma?[西:要一件武器?]”

“沒錯,”威爾說,“Necesitas una arma.”

大力膠跟他們的頭兒,路易斯,私下說了幾句話。路易斯從看臺下來徑直朝威爾走過來。他們身高相似,威爾讓自己直直對上路易斯冷酷的眼神。他臉上紋了淚珠狀的刺青,喉嚨上紋著墨西哥鷹與蛇的圖案。他的紋身說明他是個皮條客以及毒販,還殺過好幾次人。

但威爾曾經徒手撕開過一個人然後將他拼成了一件全新的玩意兒。路易斯是個危險人物,但威爾是個瘋子。

威爾能成為任何人。有那麽一會兒他讓自己成為了路易斯,然後是漢尼拔,然後再次回歸了自我。擺脫這些偽裝比從前容易了許多。與漢尼拔一直以來的爭鬥讓他對這過程從何開始至何結束變得無比明晰,即使那些邊界總在不斷被重新界定。

“你在計劃什麽瘋狂的東西嗎?”路易斯終於說話了。威爾不記得曾聽他說過英語,但他顯然會,還帶著明顯的巴爾的摩口音。

“就說你到底幫不幫得了我吧?”威爾反問。

路易斯上上下下打量著他,掂量著他的分量。“有人問起的話?”

威爾將書環抱至胸口。“沒有人給過我任何東西。”

路易斯點了一下頭,看來談話結束了。

直到禁閉時間快到的時候,大力膠狀似不經意地閑逛到威爾與Zee和普賴斯坐著的這塊兒,往他手中滑進了某樣尖銳的東西。一把寒光閃閃的刀以——如果威爾沒判斷錯——床架的一部分制成。威爾將它塞進《基督山伯爵》的書頁裏。

“沒人喜歡安德魯斯,”大力膠說,“路易斯說你不欠我們的。隨你怎麽幹。”

威爾最小幅度地傾斜下巴點頭示意,回到自己的牢房,無視了普賴斯在他身後投射出的驚恐眼神。他坐在獄警能輕易觀察到的桌邊,用傷心難過的態度將自己包裝起來,假裝讀書心底卻在暗暗盤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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