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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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的漢尼拔看起來好像在十八層地獄滾過一圈,威爾發現自己喜歡他這個樣子。他看著漢尼拔在水槽上方的劣質鏡子裏檢查脖子上的瘀痕,愁眉不展地盯著自己的鏡像仿佛這樣就能改變什麽一樣。一晚過後那瘀青愈發地黑了,威爾忍不住有點沾沾自喜。那痕跡幾乎繞著他脖子整整一圈。他起床將雙手環抱在漢尼拔肩膀上,下巴擱在他的頸窩。

“現在起一切都會不一樣了,”漢尼拔最後終於說道。“這樣子根本沒法遮掩下來,所有人都會暗自猜測。隨時準備好打架吧。”

威爾驚訝地發現自己居然毫不在意。“那我們就同舟共濟咯,要打就打,”他說。他忍不住想把手伸進漢尼拔褲襠裏把他給擼硬,不過牢門馬上就要打開了,那可是會非常、非常尷尬的。

漢尼拔轉過身。“我們的計劃是把你從這兒弄出去,”他說,“不是給你賺個終身監禁回來。”

“我是切薩皮克開膛手案件的關鍵證人,”威爾說,“才特麽不會有人管我在監獄裏跟誰幹架。”

漢尼拔已經無力訓斥他說臟話了,他只是嘆息著穿好了衣服。威爾覺得他對目前的事態發展大概很糟心。漢尼拔看起來略顯疲憊,威爾不禁好奇他在此有多辛苦才贏得今日的聲譽。到底經歷過多少次流血爭鬥,多少次獨自舔舐戰鬥後的傷口,多少精心培植的流言,才最終讓別人都對他敬而遠之。而威爾已輕易讓這一切蕩然無存。

他後知後覺地想到,如果他不再是漢尼拔的婊子,那麽他們倆就是基佬了。在這兒可不是個好兆頭。

威爾感覺有些瘋狂,但他從前並未被妄想壓垮,也沒有被腦炎的高燒所擊敗,而今死亡的威脅當然也無法讓他輕易低頭。他感到狂躁而危險。他想去到健身房與漢尼拔在軟墊上扭打,不擇手段,毫無保留。他想要漢尼拔將他拖垮。他想要對漢尼拔做可怕的事情。他想和漢尼拔做可怕的事情。“你是切薩皮克開膛手,”威爾說,“而我是切薩皮克開膛手,西橋鎮扼殺者,哥倫比亞校園女生殺手,玩偶制造者,以及上百個這樣的混蛋。去他們的。讓他們都見鬼去吧。”

漢尼拔露出一個諷刺的表情,“我猜我不該太過驚訝;如果我說自己創造出了一個怪物希望你不會感到冒犯。”

威爾朝身邊比劃了個手勢,“別太自負,可不全是你的功勞。”他將一個吻印到漢尼拔唇角,在牢門解鎖滑開之前套上連身衣。

去往餐廳的路上他們被克勞福德截住了。克勞福德將威爾拉到一邊,漢尼拔隨著其他人一起前行,威爾試圖不要讓自己的視線在他身上流連不去。他很確信自己失敗了,因為他聽到克勞福德惱怒地說:“我打擾到你了嗎,格雷厄姆?”

“不好意思,”威爾回答。

克勞福德瞥了一眼犯人們列隊的方向,然後轉回視線,將全副註意力集中到了威爾這裏。“不管你和萊克特在做什麽,該停下來了。”

威爾盯著克勞福德左邊的空氣。“我們在做什麽?”他問。他不想顯得抵觸,但他聽起來就是一副譏諷的調調。

克勞福德怒視著他。“漢尼拔蓬頭垢面得像是剛在灌木叢裏打過野戰一樣,而你,骨頭輕到簡直要飄到天上去了※1。尤其是在你決定指證他之後。”

威爾咬了咬牙。“我們沒有傷害對方,”他說。

“我沒這麽說,”克勞福德說,“我只是讓你們消停下來。”

威爾對上他的眼神。“我們做什麽了?”他問道。

“別逼我格雷厄姆,”克勞福德說,“我可以把你們中的一個分到其他囚室裏去。”

“你沒法把任何人跟漢尼拔分到一起,”威爾指出,“我是第一個沒有被他除掉的室友。他會以最高的效率幹掉其他任何人。”

“那我們就把他單獨監禁,看看他感覺如何。”

威爾聳聳肩,“他的律師會把你吃了,你懂的。 基於無事實依據的犯罪謠言所做出的殘酷及非正當的處罰,諸如此類的什麽玩意兒。”

輪到克勞福德咬牙切齒了。在他有機會反駁之前威爾打斷了他。

“他喜歡我,頭兒。”威爾說,“我可以應付他的。他想幫我離開監獄只是因為他喜歡我,別反應過度了,長官。惹惱他對你沒有好處。讓我應付他吧。”

“就像你能應付雅利安那夥人一樣?”克勞福德說。

“是他們先挑的事兒,”威爾說,“他在保護我。”

“他殺了兩個人。”

“是據說,”威爾嗆聲。

克勞福德逼近他面前。他是個大個子,在他身側威爾覺得自己小小一只。“你只要再越線一次,我就把你深深埋到地底,連社會正義活動家們都沒法找到你。明白了嗎?”

“是的,長官。”威爾說。守衛們陪同著他向前而去。

早餐時間基本上相安無事。他們與Hart, Mallori, Zee和普賴斯坐在一起。Zee坦率地開場了,“你們兩個混蛋,”他說,“天,萊克特,他們會把你活活生吞掉的。”

漢尼拔揚起眉毛,Zee突然哽住了。

“我的意思是……”

在Zee語無倫次給自己挖個更深的坑之前普賴斯及時打斷了他。“你明白他的意思。你們到底想過自己在做什麽嗎?”

“我不記得征求過你的意見,”漢尼拔說。

“好吧,反正你們逃不掉了,”普賴斯膽大包天地回答,“因為我知道你們會陷入什麽麻煩,不管你在設計什麽,現實肯定會比想象要糟糕許多。”

威爾一直盯著漢尼拔的手指,所以看到漢尼拔偷藏了普賴斯的餐刀。他們會搜擦普賴斯,不過當然,搜不到任何東西。他會逃脫私藏餐具的懲罰,普賴斯也不會受罰。聰明的花招。“我從不畏死,”漢尼拔說,“知道自己的生命隨時可能走到終點於我而言是種安慰。在刀尖上跳舞,於絕境中達到生命的充實。”

“別發瘋了,”Mallori說,“如果不為你自己,那就為威爾想想吧。”

“又不是我自己把自己給掐成這樣的。威爾愛幹什麽就幹什麽。”他抿了一口咖啡說道,“威爾,吃掉雞蛋。就算你把它們泡進番茄醬裏也無所謂,只要你能吃掉它。”

威爾忍住一個笑臉。他一邊吃掉雞蛋,一邊在桌子底下拿膝蓋撞漢尼拔。

“你們這兩個,”Zee一臉挫敗,“你們這兩個逗比,你們在玩我嗎?”

無視大家的慘痛預期,這個上午居然平安無事地度過了。威爾能看到他們身邊其他囚犯腦中的想法正緩慢地發生轉變。轉折並不會突如其來。當被帶去會見室的時候,威爾的心情已經不再焦慮了,他正要見面的這位女士就是要為他做無意識防禦診斷證明的心理醫生。整件事兒都有點超現實主義,律師、心理醫生,就好像他的審訊又重啟了一次。然而這次他是清醒的。

阿拉娜·布魯姆醫生是一位美麗的女性。威爾本應料到這點,他明白自己現在看起來很邋遢。她面前擺著一沓紙張,臉上的表情小心謹慎。她肯定哭過,他猜。

“這麽說你和漢尼拔共事過?”威爾笨拙地開啟了這場對話。

“在約翰·霍普金斯大學時他做過我的導師,”阿拉娜回答。

威爾盯著自己的鏡框邊緣。“你,額,他說你們曾是戀人?”漢尼拔從沒說過那種話,但威爾是以什麽謀生的呀。她沒有回答。“抱歉,關於……他不該把你扯進來。但是,謝謝你,感謝你的幫助。”

“是真的嗎?”她問,“他真的殺了那些人?”

威爾聳聳肩,受傷的肩膀一陣痙攣陣痛,他沒敢將它放下來。他沒有詢問她怎麽知道的;是否漢尼拔已經與她談過。大概是布勞爾。“我來這兒的第一周看著他吃掉了一個囚犯的舌頭。用牙齒咬斷它,吞了下去。”

阿拉娜一手捂在嘴上,閉上了雙眼。威爾移開視線,希望給她的痛苦留下一點私人空間。但她將手掌放回到桌子上,很快平覆了心情。她的內心鋼鐵一般堅韌,威爾看出漢尼拔為什麽喜歡她。

“你曾是FBI的側寫師?”她問,“嚴格來說是教師,但你也為他們顧問過一些案子。”

威爾記起他曾跋涉過潮濕的德索托國家森林,陷在另一個人的靈魂裏,那混蛋專門綁架並且折磨花季少女,最後殺死她們,並像扔掉垃圾一樣將她們棄屍。他又記起曾舉目凝視那些犯罪現場——足夠諷刺地——那些切薩皮克開膛手的犯罪現場。那些照片,幻燈片,以及解剖臺上的屍體。“是的,”他說。

“你是什麽時候發現自己有腦炎的?”阿拉娜詢問。她可能已有他的全部檔案,但他猜想她打算從他這裏得知整個故事,以他自己的視角與語言。

“在被監禁之後。醫生說沒留下什麽不可逆性損傷,不過誰知道呢。”威爾仔細回想。他幾乎記不得什麽了。“那段時間我總是夢游,失去時間感。大多時候我都不知道自己醒著還是在做夢。身邊的一切都是虛幻的——我自己好像在慢慢消失。”

阿拉娜做了個筆記。所有人都對他記筆記,威爾苦澀地想。說不定在典獄長的辦公室某處也有個關於他的文檔,上面記著各式各樣的批註。“你能否記起最早發覺有什麽事情不對勁的時候?”

威爾不由自主地笑出聲。“我覺得自己迷失了,”他說,“但這一切又無比正常。只有在事後才……人們總是害怕我有本事做到的那些事,布魯姆醫生。他們總說有一天我會在某個連環殺手的精神裏陷入太深無法自拔。我覺得我可以覆原。我覺得我可以將自己拯救回來。我分辨得出自己什麽時候夢游。我在屋頂上醒來過,或是在公路上,有警察問我是否醉酒。但是現實是什麽時候開始崩塌的?不知道,因為一切看起來都那麽合情合理。”

“你的醫療記錄上說你發作過一次?”

“我不記得,”威爾回答,“我告訴過你,我失去了時間感。”

“你殺掉了誰,威爾·格雷厄姆?”阿拉娜放下鋼筆,“還有,為什麽?”

“那是……我追查的一個兇手。”威爾曾努力讓自己不要回想這件事情。他停頓了一會兒,回憶著細節。“他在卡車站謀殺賣淫女。不是很特別,很多連環殺手都傾向於尋找這樣的受害者,但他與眾不同的是不會將屍體棄置在高速公路邊,他將她們打扮起來,像玩偶一樣,將她們放置在公共場所。他將她們擺放成古怪的姿勢,似乎在嘲弄她們。那段時間裏,我也……FBI向我咨詢切薩皮克開膛手案。他們有好幾個周期沒發現他犯案了,擔心他可能潛逃到了墨西哥,或是什麽別的地方。他殺掉了一名FBI實習生,所以……我花在共情於他身上的時間比作為自己的時間還要多。當我逮到玩偶制造者的時候,我……他有一把槍。我也有一把槍。但我沒有射殺他。我徒手殺死他,把他撕碎,將他的屍體展示出來。就像他做的一樣,像切薩皮克開膛手一樣。我沒有逃跑。當他們抓住我的時候我還站在那裏,欣賞著自己的創作。”

“所以你做了有罪辯護?”

威爾癱進椅子裏。“是的。往好的方面看,他們再也不用操心切薩皮克開膛手了。”

他瞬間後悔不該這麽說的。阿拉娜貌似鎮定,但她內心掙紮萬分,他看得出來。

“抱歉,”威爾說。“我只認識作為殺人兇手那個漢尼拔。我猜他一定很迷人?他確實可以很有魅力,只要他願意。我當然不是說他願意……”他覺得自己在越抹越黑之前最好住口。

阿拉娜恢覆過來,“你是如何得知自己所作所為的?”

“過了一陣子才回想起來。現在我全都記得了,我記得曾覺得它很美,很……理所當然。”威爾在手銬裏不自在地轉動著手腕。“但死者們在腦中與我對話,他們說我是一只饑餓與憤怒的怪獸,長著翅膀一樣巨大的鹿角。我是神明。然後我就在醫院中醒來,恢覆了自我。我是名教師,是個側寫師,我養了七條狗,如果我獨自死去它們說不定會吃掉我的屍體。之前那個並不是我。那是我腦中的開膛手。”

“漢尼拔·萊克特?”阿拉娜說。

“是的,”威爾不安地回覆,“那就是我眼中的漢尼拔。”突然間他不想就此事再交談下去。他想起漢尼拔高聲朗讀法語時的嗓音;他閱讀那些愚蠢信件時惱怒的嘆息。威爾確信漢尼拔並沒意識到自己無意中做出的那些小動作,沒意識到他上一刻還那麽殘酷,下一刻卻那麽溫柔。他對整潔有序的強迫心理。他的嘴在威爾陰莖上的感覺。威爾在他胯下嗆住時他愉悅的樣子。還有最初見面時他曾說自己如果在浴室碰上威爾被輪暴不會伸出援手的樣子,以及威爾在棚屋裏寡不敵眾時他是怎麽出現的。他已經了解切薩皮克開膛手如此之久,與他陷入這種詭異關系似乎比想象中要容易接受許多。他了解漢尼拔是一頭怎樣的怪獸,他也了解漢尼拔是怎樣一個人。

沒註意到阿拉娜問了他什麽,威爾只好請她覆述一遍。“我是說,你在新奧爾良時曾在工作中被刺傷,因為你無法對一名全副武裝的敵對目標開槍?”

威爾心煩意亂地點點頭。“我沒有過暴力史,如果你想知道的是這個。我收養流浪狗;我做過三份長期穩定的工作。大多數同事和學生都喜歡我。親切,有點笨拙,但還算是個不錯的家夥。我曾與幾位女性建立過長期的戀愛關系,最後由於她們無法接受我的……個人怪癖而分手。女孩們不喜歡無法與她們眼神對視的男人。”

他也曾無法與漢尼拔對視,但那似乎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他不知道什麽時候發生的改變。他心不在焉地度過了餘下的會談,都是些雞毛蒜皮的瑣事。他毫無反社會的征兆,然後他病了,而現在他痊愈了,不再是個殺手了。很不錯的辯護策略。

阿拉娜握了握他的手,在他掌中流連了片刻。她頑固的防備情緒漸漸褪了下去。

“我們一起烹飪食物,”阿拉娜突然脫口而出,“他為我釀造啤酒,我們一起彈奏特雷門琴,一起批改論文,他會校訂我的研究,他還會系我這輩子見過的最特麽難看的領帶,配上格子西裝,但他穿起來偏偏一點兒也不違和。我們還一起烹飪食物,我的上帝啊,一直以來。”

威爾伸手越過桌面,雙手握住她的手掌,手銬在桌面摩擦,叮當作響。“不管他讓你以為他擁有多少感情,實際上他能做到的更多。如果他說在意你,那他就是在意你。如果他和你一起烹飪,他在與你分享一個不能公之於眾的秘密。你沒有做錯任何事情,布魯姆醫生。漢尼拔·萊克特身上有數不清的缺點,但他被你所吸引的那一面並不是那個殺人魔。他會欣賞美好的音樂,以及可怕的西裝,還有那許多給他帶來愉悅的東西,那些才是他將你帶入他生命之中的原因。因為他的生活充滿了醜惡,他想用美好的事物將它填補起來。”

“那他為什麽要幫助你呢?”她的語調中充滿怨恨。

威爾不知道是否該感到受到了侮辱。

“精神病院裏可沒有什麽美好的東西,”阿拉娜說,但他不知道她是在覆述自己最後一句話,或者僅僅是作為補充。“他們只會不擇手段研究他的病理。”

“他想要我自由,”威爾說,“除此之外我還一無所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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