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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威爾的工作是在院子裏做些基礎的維修保養。為避免意外糾紛的出現,漢尼拔的光榮前科讓他擁有了工作豁免權,所以威爾每天有那麽幾個小時落了單。但只要有可能漢尼拔都會盡量待在院子裏留神照看他。威爾覺得他一定程度上是為了履行他們之間的交易,但也有可能是只是因為他喜歡看威爾進行體力勞作的樣子。

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碎玻璃上,步履維艱。威爾原本的好心情蒸發一空,心底暗暗升騰起對漢尼拔的怨忿。他在棚屋中一邊將草皮鏟到手推車上一邊詛咒著漢尼拔的名字,不料此時變故陡生。

一共有六個人,脖頸和手臂上紋著納粹十字符號,剃著光頭,孔武有力。他們將威爾逼到墻角,推搡著他,抓住他的連身衣想將他摁倒在地。威爾知道最好別反抗。他明白反抗極有可能會被殺。但他還是反抗了。

他狠狠掙紮,拳頭擊中了好幾次不知是誰的臉頰和嘴巴,最後還是腳步不穩地被拽到了地上。他們胡亂撕扯他的囚服,從接縫處將它撕成了幾塊破布片。

他們會操死他的,至少完事時他一定會寧願自己已經死得妥妥的了。被即將遭遇的暴行所激怒,他瘋狂地對接近自己的任何東西又踢又咬。他的指甲和嘴角全是鮮血,分不清到底是誰的。

指尖摸到兜裏的小刀,威爾擡手一揮在某人身上留下一道傷痕,自臉頰到下巴,一定深可見骨,因為他明顯感覺到刀刃在骨骼上的刮擦。在手腕被扭斷之前他又一刀戳中了另一個家夥的眼睛,隨後他的小刀蹦跳著跌落在地板上,消失在了工作臺下邊。

門口出現了一道影子,接著漢尼拔出現了。他手中的刀刃在簡陋小窗中投射進來的昏暗光線下閃爍著寒光。下一刻某人的頸動脈如噴泉一般噴濺出大量鮮血,瞬間癱倒在地。另一個人抓住了漢尼拔,卻被漢尼拔先是刺中大腿,緊接著扭斷了脖子。被其他人鏟倒之前他踢碎了第三個人的膝蓋。

他們沒辦法同時制住威爾和漢尼拔兩個人,威爾趁機咬上最近的手臂掙紮著恢覆了自由。他好歹曾做過警察。趁漢尼拔在另兩個人身下纏鬥之機他將這夥人其中一個用關節固定技※1緊緊鎖住,限制了行動。漢尼拔的手術刀被奪走,但他瞬間扭斷了握住它的那條胳膊。就在此時獄警們突如其來一窩蜂地沖了進來,疊羅漢一般壓在了每個人身上。所有人心知肚明,在警棍下這事兒只能到此為止了。

現場血流成河。被威爾戳中眼睛的家夥還在嚎叫,所以應該還活著。畢竟那把小刀並不長。威爾現在才發現自己劃破的是安德魯斯的臉——就是漢尼拔傷過的那人。威爾朝安德魯斯啐出一口血,獄警立即將他倆拽開。

“你他媽敢再來一次,”威爾咆哮著,“我就把你剁成肉醬,看他們能不能從牙醫記錄辨認出你。”他只有一只眼睛還能用,另一只腫脹酸疼得完全睜不開,胳膊也疼得要死,但他仍然不斷掙紮。

他看到漢尼拔頭部流著鮮血試圖站起身來,但貝弗利·卡茨拿警棍電了他一下,讓他重重倒在地上。威爾知道自己應該放聰明點乖乖躺下讓守衛們將他銬起來,但戰意在身體裏沸騰,經年累月的憤怒與恐懼被一次激發出來,他無法停止。有人一棍敲上他的頭,他暈了過去。

威爾記得被人拖過走廊,染血的雙足在地板上留下血痕。

他記得有護士檢查了他的瞳孔,問他現任總統是誰。

他糊裏糊塗地用吐詞不清的含糊語調問起漢尼拔。

腦子清醒過來時,威爾發現自己躺在醫務室,手腕的骨折已經打上了石膏,一個烏黑發腫的眼眶,手臂上三處淺防衛性傷痕,兩顆牙齒松動但幸好還在,一顆指甲蓋不見了,以及肩膀的扭傷。腳又開始流血了。一位男護士困惑地皺著眉頭檢查著他腳上的傷痕。

克勞福德站在床尾,一副‘我的耐心早已用盡’的表情。“我想我能猜到發生了什麽事。你在聯邦調查局並沒有正式職位,不是嗎?但我想知道的是:你的腳傷到底是怎麽回事。”

威爾轉頭張望,直到看到了漢尼拔。他在防彈玻璃的另一側,正與一位醫生對話。他頭上的傷痕還是血流不止,嘴唇上也有裂傷,不過鑒於他還有力氣與醫生爭論,那應該就沒什麽需要擔心的。威爾還能看到那個被他戳中眼睛的家夥,還活著。真是五味雜陳。

“一場混戰而已,”威爾說,“你說呢?”

護士說:“這傷口不是這次造成的。”好像克勞福德會傻到相信威爾這明目張膽的謊言一樣。

克勞福德根本沒有理會護士。“告訴我吧,格雷厄姆。”他說,“你不用卷進這堆爛事兒裏來,我能把你轉入保護性監禁。”他意有所指地看了看威爾手腕上明顯是幾天前的瘀痕。“我想那個也是這次混戰中留下的咯?還有你肩膀上的咬痕。”

“沒錯,就是這樣。”威爾頑固地回答。

“我們能給你做一套強奸檢查,”克勞福德說,但他的語調裏明明白白表示出他對結果毫無疑問。“我們可以讓他離你遠遠的。”

“他們伏擊了我,”威爾說,“我是自衛。漢尼拔過來幫我。他為我帶來了一把刀。很久以來都沒有人為我做過這麽體貼的事情了。”他不太確定漢尼拔是不是正在挑剔醫生的縫針。

“他拿刀是為了捍衛自己的名譽。”克勞福德糾正他。

威爾聳了聳沒有受傷的那邊肩膀。護士正在妥善包紮他的雙腳,他努力不要發抖。“他的名譽就是他根本不會——他沒有同情的能力。什麽樣的精神變態者會有同情心呢?”

克勞福德疲倦地搖了搖頭,“他總有自己的理由。”

在玻璃的另一側,漢尼拔拿到了針,開始縫合自己的傷腿。他碰到了威爾的眼神,對他眨了眨眼。威爾轉頭看向克勞福德。“我是……我曾經是一名側寫師,”他說。在院子裏與普賴斯談話時得到的啟示再一次浮上心頭。他在告訴克勞福德與保密之間猶豫了片刻。“漢尼拔·萊克特,在他能夠感受到愛情的程度上,愛上我了。”

這驚人的真相並未讓克勞福德感到絲毫安慰。“太棒了,”他說,“這樣就不會慘淡收場了。”

沒有人說話。沒人有心情交談。兩具屍體被運去了太平間。三個人不得不在醫務室過夜——安德魯斯、獨眼龍、膝蓋被漢尼拔踢碎的那家夥。威爾和漢尼拔在處理傷口後被認可放回囚室,漢尼拔對此非常不滿。

“他們應該繼續觀察你一段時間。”鎖進牢房後漢尼拔抱怨道。“你頭上被打得很重。”漢尼拔重重坐下,伸直受傷那條腿。“醫護室那群屠夫應該被吊銷執照。過來這裏,讓我看看你的眼睛。”

威爾貼在他身邊坐到床上。他們給他吃了幾片止痛藥,他現在整個人輕飄飄的。漢尼拔的指尖輕輕拂過他的瘀傷,檢查那裏有沒有骨折。

威爾覺得頭很重,於是靠到漢尼拔肩膀上。

“看來你骨頭還挺硬的。”漢尼拔憐愛地撫摸著他的腦袋。

“我戳穿了一個人的眼睛,”威爾說,“用一把小刀。在監獄鬥毆裏。”

漢尼拔開始幫威爾脫掉衣服。有那麽一會兒威爾驚異於他給一個幾乎無法配合的人脫掉衣服的本事,但他很快意識到漢尼拔肢解屍體時對這種事想必已經做得很熟練了。

“你殺過多少人?”威爾問。

漢尼拔檢查了威爾腳上的繃帶,然後在水龍頭下打濕了一塊軟布。他開始擦掉仍然沾在自己臉上的血跡。“相當多,”他說。他聽起來奇怪地若有所思。

威爾點點頭,在漢尼拔從他身下拉出毯子好蓋在身上時體貼地挪動了下身子。他不停拱來拱去,終於將腦袋擱到了漢尼拔未受傷的大腿上,聽著漢尼拔穩定的心跳以及消化系統運轉的輕柔聲響。“當你傷害別人的時候……”威爾試圖厘清自己的思緒,“當你幫助我的時候。你的感受和我一樣嗎?你的心率上升了嗎?克勞福德認為你不會,不過我覺得你能。”

“我能怎樣?”漢尼拔傾身抓過他的紙簿以及一支鉛筆。他開始塗塗寫寫,時而停下來似乎想要記起些什麽。

“愛。”威爾說道。

漢尼拔很久都沒再說話。即使他後來曾開口,威爾也已經睡熟了。

接下來的幾天像是煉獄一般,但他和漢尼拔畢竟在禁閉中,所以除了躺著為自己感到難過之外他也不必做什麽其他的事情。漢尼拔問過一次鬥毆結束後他還記得什麽,威爾只是聳肩。

“我記得你對我眨眼了,”他舀出更多蘋果醬塞進嘴裏。他完全不明白監獄怎麽有辦法連蘋果醬都做得那麽糟糕,但恭喜他們辦到了。“我還記得告訴克勞福德我的腳是在鬥毆中傷到的。沒別的了。”

漢尼拔點點頭。“嗯,”他再也沒有提及這個話題。

他們一周後解除了禁閉,漢尼拔讓威爾跟澤勒和普賴斯待在一起,自己去打了一通半小時之久的電話。其他排隊的犯人都叫苦不疊。威爾分神註意著那邊,但沒人打算上前挑事兒。

掛掉電話,漢尼拔將威爾帶回了牢房,遞給他一張折疊好的紙片。“我擅自為你請了一家律師事務所。新律師明天過來見你,向你解釋上訴程序。”

“法官在庭上朝我把書扔了過來。沒有誰能有辦法把我弄出這裏的。”威爾展開紙片,看到一長串名字。漢尼拔的筆跡讓人頭痛,糾結地磕絆在一起,難以辨認。不管這是什麽東西,威爾覺得自己務必要把它重新謄寫一遍。該死的醫生們。“這是什麽?”他問道。還有第二張紙塞在了第一頁裏,他意識到。整整三面,全是名字。

“這是一張包含了近二十年內我的被害人的全面名單,包括這裏的囚犯。”漢尼拔平靜地回答。這是張超級長的名單。“以及他們被殺的日期。我建議警方搜查我的垃圾處理裝置,檢查人類血跡的殘留。那種地方很難清理完全,我相信一支勤勉的小組總會找到點蛛絲馬跡的。還有一張列表上是我曾收診過的某些病人,毫無疑問他們正在累積自己的受害者數目。通過一點小小的治療,你將看到人們能奇跡般地發掘自己的潛能。”

“為什麽要給我這些?”威爾將紙張對折再對折,直到看不到上面任何字跡。他的手不住地顫抖。知道跟你上床的人是個連環殺手是一回事,親手拿著他的受害者名單就是另外一回事了。如此多的人類,他像宰殺牲畜一樣肢解了他們。威爾胃酸翻騰,懷疑自己是不是會吐出來。

漢尼拔將紙片從他手中取走放到了桌上,以免他會不小心將其揉碎。他雙手捧起威爾的臉頰:“你將向他們提供對我不利的證據以獲取減刑。你完全不該在這種地方繼續呆下去。”

“你想要擺脫我了嗎?”威爾問道。

“千真萬確,”漢尼拔回答。“你在這裏完全是一場誤判。我還請了一位前同事來幫你做出無意識防禦的診斷證明。你的前任律師完全是他這一行業的最低水準。你將出席作證,我會受到重審,被判有罪以及在法律上被證實為精神障礙。然後我會被轉移到巴爾的摩州立犯罪精神病醫院。至於你,除了已服刑期外你不用繼續待在這裏了。”

威爾無法轉過頭去,只好閉上眼睛。漢尼拔的手掌如此堅定。他感到漢尼拔在看他。他感到漢尼拔在凝視著他。“你才不會這麽自我犧牲。”

漢尼拔充滿占有欲地撫上威爾的背。“我不會。”他用拇指沿著威爾的下顎輪廓摩挲,“但是為了你,說不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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