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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6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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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之夢 (一)

一只黃鐵銹色的大鳥張開雙翅掠過氣流,尖喙裏叼著奄奄一息的五彩大蝶,那只蛺蝶翅膀大小略不對襯,花紋卻不停變化。

顯然被黃銹大鳥捉住的羽蟲並不是一只普通的蝶,而是罕見的妖精,正如抓住牠的大鳥也是妖精,妖精吃妖精,鳥吃蟲,天經地義的事。

別看蛺蝶和其他妖精相比小小一只,牠的妖力夠讓一窩鳥妖過冬了。

妖精很少故意狩獵其他妖精,因為他們的力量和外表往往不對等,相當危險,但極度欠缺食物或需要力量的時候,抓到一只妖精又比辛苦狩獵一堆普通生物要劃算了,何況這只蝶精居然沒變身也沒戰鬥,只是妄想靠著拍動雙翅逃出天敵追捕。

真倒黴啊!看來要被吃掉了,而且身體好痛。被啄壞翅膀的蛺蝶悲涼地想。

蝶精追求順其自然的生活美學,偶爾想象自己是片枯葉,如今就要死了,除了有點遺憾緊張外,倒是沒有很害怕。

白衣青年憑空落到飛翔中的鳥妖前方,蛺蝶瞬間瞥見一張冰冷俊美的臉孔,細長鳳眸微微泛笑,青年舉起手刀輕巧劈落。

黃銹大鳥重重一震,鳥嘴張開,蛺蝶掉了出來,頭暈腦脹的牠只見白影一閃,天敵已墜落地面,只剩牠還在半空中翻滾,然後被一道輕柔的旋風卷住往下拉。

蛺蝶落在溫熱柔軟的手掌中,纖纖長指托著牠殘破的鱗翼,猶如一朵綻放的白蓮。

「怎麽啦?小蝶兒,還活著嗎?」白衣青年提起鳥屍,一手捧著蛺蝶親切的問候。

「誰?我認識你?」意識模糊的蛺蝶勉強擡起眼睛,虛弱的用蟲腳抓著那人手指,伸展觸角辨識氣味。他身上有一股陌生花香味,那香味比蛺蝶停棲過的任何一朵花都要教牠喜愛,牠忽然後悔這麽早就死了。

蛺蝶就是這麽善變又貪心。

「上回見面忘了自我介紹,是我,白狐貍。」救星雖然面無表情,渾身卻滲出一種令蛺蝶打從心底想把翅膀鱗粉抖光的歡欣。

「你是天狐侜張。」話說蛺蝶有次看到一頭絕美的大白狐正在草地睡覺,一時心癢難耐飛近搭訕,豈料還沒說出半個字就被大白狐一口含進嘴裏,拚命掙紮半晌還被對方盡情嘗過味道後,大白狐才「呸」一聲將蛺蝶吐回草地上。

「嗯,不好吃。」

渾身濕答答的蛺蝶簡直崩潰!牠趴在草地上哭了一陣,大聲斥罵對方討厭、變態、沒禮貌,結果大白狐也不理會一只小蛺蝶的血淚控訴,徑自呵欠撒開腿打滾,染得一身都是春天香味。

蛺蝶只好等翅膀幹燥後灰溜溜地飛走了,後來才知道牠遇到傳說中的名人,既是天狐也是真人的侜張。

回歸命懸一線的現實,蛺蝶逐漸緩慢的思考抓住一個重點,這頭天狐第一時間似乎不打算承認自家來歷,見蛺蝶對他指名道姓還有點失望。

隱姓埋名的反應通常意味著曾經做過壞事,或正打算做壞事。

所以蛺蝶幹脆不幫自己取名字,這樣更方便,大部分妖精都認不出覆雜的蝴蝶品種,何況蛺蝶還能天天變色。

「你這算是在救我嗎?」蛺蝶問。上回好像當面說了侜張不少壞話,有點擔心他握拳「啪嘰」一聲捏碎蟲子。

「當然了,待會兒休息完我帶你去養傷當作嘗過你的賠禮如何?保證是你沒去過的好地方。」

蛺蝶自然同意,畢竟牠還不想死,默默覺得又被天狐在口頭上占了一次便宜。

侜張將蛺蝶放在一團幹草上,讓劫後餘生的牠歇口氣,自個兒則開始生火。

「你想做什麽?」蛺蝶旁觀他折下樹枝削成筆直的一條。

「餓了就要吃。」只見天狐開始嫻熟地對鳥妖屍體拔毛料理。

吃飽後,天狐不知從哪抽出一片紅色花瓣,大小足足可以蓋住他的背,他將花瓣的邊緣略作裁剪,縫成一頂燈籠似的小帳棚,花瓣散發出醉人的芬芳,蛺蝶在侜張哄誘下鬼使神差鉆進花瓣帳篷。

帳篷微微透光,深紅的寬敞內裏躺起來很舒適,不致於讓蛺蝶在被天狐搬運時受到擠壓或被大風吹刮。

接著蛺蝶感到天狐搬起花瓣帳篷開始飛行,偶爾會丟進一些露水葉子和蜜蜂巢,蛺蝶吃不完,便任其堆在角落,牠有預感,天狐狂扔食物自有用意,果然又過了兩天後再也沒有任何食物被丟進來。

一狐一蝶總是趕路,侜張似乎打算將蛺蝶帶到某個遙遠的地方,蛺蝶感到興奮,畢竟有太多地方牠無力靠薄翅抵達,搭了天狐的便車算是賺到了。

偶爾侜張會短暫停下來,那時蛺蝶什麽也沒聽見,連風聲都消失了,合理猜測侜張對花瓣帳篷施加結界,他可能在打架。

蛺蝶只有一個感想,這頭天狐的體力可真是好!

奇異花香似乎帶著某種力量,蛺蝶雖無痊愈,但傷勢並未惡化,那股支離破碎的痛苦只是慢慢咬嚙著牠。

最後侜張將蛺蝶從花瓣帳篷中放出來,蛺蝶被漫天殷紅震懾了。

你見過比山還高的樹沒有?僅僅一棵花樹卻比整座森林還茂密,到處盤根錯節,根上冒出的新芽又成了幹木,古根新幹密密麻麻交織成樹網,到處都開著比人還大的紅花,侜張便是用這株宏偉神木的花瓣包住蛺蝶。

「你見到的植物是大樁,人類的八千歲對她來說才過了一個季節。」侜張對看傻眼的蛺蝶介紹。

「這裏是哪?」蛺蝶問。

「不周山。」

「好奇怪的名字,這座山是有什麽缺陷嗎?」蛺蝶被天狐捧在掌中。

「古時水神與火神打架,打輸的水神惱羞成怒,一路往世界盡頭沖,一頭撞在其中一根天地支柱上,這支柱就被撞斷了唄!」侜張閑磕牙的語氣讓蛺蝶完全沒有目睹神話證據的感動,這讓愛聽故事的妖精有點生氣。

「繼續。」蛺蝶還是很想知道後續。

「被撞壞的支柱多了個大缺口,加上水神的灌溉成為海子,不知是誰把大樁的種子扔進去,若幹年後,種子發芽長大,加上充足的陽光和水分就長成這樣啦!」

不不不,大樁的尺寸和型態,還有那股充盈在空氣中的力量,完全超乎蛺蝶對草木的想象,牠仿佛來到神明身邊。

蛺蝶還想再問,侜張卻不由分說捧著牠徐飛起來,一邊叮嚀道:「先去我的秘密巢穴,你可是來養傷的,有的是時間聽故事。」

於是蛺蝶通過許多如碧玉般的大葉子,表層的葉子被陽光曬得閃爍明亮,被重重枝葉遮擋的底層葉片則露水未幹,水滴在樹幹縫隙間匯為涓涓細流洩向地下。

天狐帶著蛺蝶飛入半空樹叢,有如鉆過無數墻壁才抵達目的地。

「這就是你的秘密巢穴?太棒啦!」蛺蝶此刻不能飛,只好大聲讚嘆。

那些不知如何出現在枝幹間的草地,上面有著用木頭和石片造的小房子,露天擺放的桌椅、秋千和青翠菜圃,挖空的大石頭則被當作水缸使用。

蛺蝶也發現大樁愈靠外面的枝幹愈密,仿佛自成一個小世界,進了內圍後更加疏密有度,一束束陽光像是正在晾曬的透明金緞,無限延長流洩沒入下方陰暗,草地附近以及視線範圍內的樹枝上都綁著相同的白絲帶。

「那兒、那兒,我要住最大的草地,房子外面有小走廊的那塊。」蛺蝶興奮地指定目標。

「沒問題。」

侜張脫下外衣置於走廊,將蛺蝶小心地置於衣上,躺在一旁閉目養神,以天狐來說這次也是趟遠途,更別提為了蛺蝶的傷勢侜張難得一氣呵成趕路了。

蛺蝶明白侜張累了,任他閉目養神,正想偷偷爬下衣服堆探索環境,又被五指山攏住,真的是離拍扁只差一點了。

「蠢蠢欲動想做啥呢?小蝶兒,你再不安分些傷勢加重真會沒命唷。」

「沒事,就這附近看看。」蛺蝶被困在衣服皺褶和侜張的掌心之間,不自在地掙動。

「大樁的靈力非常強,有助於療傷,這是我帶你來的原因,不過,我可沒說這裏很安全,雖然你可能不在乎危險,但也給我這個主人留點面子,免得人家說我連只蟲子都護不住。你說是不是,小蝶兒?」侜張警告道。

「當然,當然。」蛺蝶幹笑。

但侜張一直沒把手拿開,蛺蝶被迫忍受他的體溫和觸摸,聽著天狐綿長的呼吸,蛺蝶不得不揚聲問:「可否把手挪開?我保證不亂爬。」

侜張還是動也不動。

「白狐貍?我知道你沒睡著。」

然後蛺蝶聽見天狐不懷好意的聲音:「你可以擡起我的手,怎不試看看?」

蛺蝶一悚,牠一時不察竟中了侜張的奸計!

「……要我變成人形,免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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