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25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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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夠了、夠了,不要擔心明天的事兒。」

死就死,沒甚麽了不起,就像當初也是誰都沒來通知一聲,就把周塞在卵裏扔進天地生而為蝶一樣,只是周不希望死前還有遺憾,爽爽快快地過去,做妖精已經夠累了,周可不想變成厲鬼繼續夾纏不清。

但是周現在卻怕極了自己撐不住,在離開北海前就死亡,讓屍身落入北海。

爭氣點啊!你現在是有名字的妖精了!

周忍著刺骨寒冷繼續向上飛,北海的水氣漸漸遠在下界了,終於構到當初被甩入北溟的熟悉氣流,混亂無章,強而有力,在六合之間來去無數的大風。

「胡蝶,回來。」

北海若看見遙遠的空中,蝴蝶變成人形,那個在枯萎桃樹下流淚的妖精,衣袖就像海的顏色。

熟悉的呼喚讓蝶精臉頰上瞬間滑過冰涼濕意,他卻義無反顧栽入混亂之中,任繭殼般的黑暗籠罩自己。

北海啊北海,留個名字紀念,總比留個軀殼讓你誤入迷思來得好。

真正的周不在蟲身裏,也不在人形中,哪裏都不在,所以哪裏都在,蛺蝶都參得透,北海若一定也知道,這個身體對誰都是多餘了。

至樂無樂,但也無悲無痛,就像周和若相處時的感覺一樣,持有時不貪未到,分別時不傷已得。

雖然,蛺蝶仍是執著了,在他得到「周」這個名字,執著更深,因嘗執著苦,始不願北海若也得其苦,苦之極處仍因此萌生欣喜。好在周游戲了大半輩子,苦中作樂是他的長項。

光芒褪盡,妖精在斷氣那一瞬,微微的笑了。

※※※

自那天的別離後,北海若不曾再獲得周——也就是祂此生初次且唯一一次為其命名的妖精,某只蛺蝶的下落消息。

但北海若仍遵守和周的約定,時常以元神之姿到雪山上的墜天川源頭探訪冰夷,河伯一開始不太領情,見北海若總是來串門子,次數多了也就習慣成自然,畢竟祂們當了時間不短的鄰居。

水神們沒什麽共同興趣,北溟之事不就是那些單調不變的風景,河伯排斥大多數未知事物。

海神與河伯唯一共同話題是周的事情,冰夷不能離開雪山,祂的命脈系在這塊土地上,因此對於那時周與北海若相偕圖南的回憶相當介懷。

雖然冰夷一次只願聽進少得可憐的一點故事,北海若假使說得多些,祂還會拂袖離去,遲到今日北海若才將周的旅程交代完,聽祂幫蛺蝶取了名字,冰夷不太高興,帶著點厭煩道:「貌似還是別和妖精交朋友好了,一下子來,一下子走,然後就不見了。」

河伯指的是北海若的元神才離開北溟,卻不一會兒就晃回來,因此所謂和朋友去旅行的事情,看來並不是什麽值得費心的大事,雪山上無四季之分,一年對冰夷而言不過是小憩片刻的光陰變化。

剛開始,蛺蝶跟著北海若一起出現,沒一會兒卻只剩下海神,這種捉摸不清的短暫變化,對冰夷來說是不期而至的幹擾,祂甚至想翻翻北海若的袖子,看祂是否還藏了一只大蝶未說。

從北海若所敘的故事結尾判斷,冰夷知道,蛺蝶的再見之期不會是最近,甚至會推遲到什麽時候連神明也無法預知。

「周說過一期一會也是情趣的一種。」北海若透過記憶轉述。

「我的一會只有一日,你的一會卻有一年,這種不公平的一會我不要。」冰夷走下石臺,閃著銀光的碎冰片跟隨著祂的足跡舞躍。

「我要自己決定我的一期一會。」

河伯篤定語氣仿佛預言般,帶給北海若不好的預感。

凡是執著,能使鳥獸成妖,也能令神明變成其他存在,過往北海若甚至不明白這種擔憂,因海神毋須理解,也無從理解。

或許,將產生變化的不是冰夷而是自己,北海若只是將祂的疑心投射到河伯身上。

雪山上已經不存在那只割破蒼雪藍白的習習艷彩了,這是北海若早就知道的事情。

羽蟲出自南方,本來就不該活在北溟,但海神不懂的是,祂竟然因此感到遺憾,因古神的力量無遠弗屆,自然也沒有距離觀念,他大可一動念抵達南方,尋覓各種與周相仿的蝶蟲,甚至妖精。

北海若卻只是站在北溟裏遙想周未至極邊前到處亂飛的景象。

「我在思考一件事。」蛺蝶的出現仿佛昨日才發生的意外,妖精飛舞的殘像仍映在冰夷深沈的眸子裏。

「不只關於周,還有你我存在的意義。」河伯半妥協地稱呼蛺蝶,盡管祂仍不滿意這個北海若取的名字。

青年托著雙肘,姿態莊正嫻雅,諦聽河伯的意見。

「至大無外,至小無內,無厚,不可積也。天與地卑,山與澤平。物方生方死,你與我畢同畢異,此中有大同。」冰夷說出一連串看似矛盾或無來由的結論,然而按照河伯的性子,能對北海若說出結論已經很稀罕了。

「南方無窮而有窮,北海若,連環可解也。」

「連環可解?」北海若問。

「我墜天之水須入你北海,北海廣納百川,我等是神明,名周者為妖精,此是連環。」河伯張著純凈的暗眸道。

「或許你我將有誰不再是神明,或許萬有終結後還會再生,大者會損壞,小者會增長,無厚者積重,厚者削薄,同者變異,異者同歸。」

「我曾聽你說周的故事,不可思議,吾輩從未離開墜天川,卻能想象南方風土,所謂『南方』又是何界?未來將有南方於此乎?」

「冰夷認為六合不可定,南方無窮。有窮又何解?」北海若反問。

「即使北溟有朝化為南,南方盡後,未必不可生他方。天地有大年,我與周同是夭者,於吾而言,本無南方,不,我已身在南方。」河伯閉上雙眼展開手指柔柔述說,祂從生到死都在相同地方,東南西北對祂毫無意義。

「我會比你先死,北海若。」墜天冰夷撈起自己的頭發道:「那時我會明白命運是怎麽回事。」

第九化 刻意 (上)

北溟中有一海神,看守著浩瀚廣袤的海原,海上無風時便有洪波百丈,神魔由此過路往往驚詫防備,然而海神秉性寬容,不懂紛爭,對北海若來說世事原無好與壞、內與外、他與我的分別,只有大海存在於此,直至毀滅。

每日進入北海的流水和消息實在太多了,但這樣的繁多在北海若眼中卻又不算什麽,只是理所當然地包納。

偶然間,祂被外界飛來的一只蛺蝶引起註意,北海若迄今仍不能理解原因,但無可無不可的海神就這樣跟著蛺蝶走了。

離開,又回歸,之後恢覆原本的生活,沒有減少之處,也無多餘之物。

但是打從周告別祂的那一刻起,離開蛺蝶後的北海若,和遭遇蛺蝶之前的北海若,已經截然不同。

過往的祂任意自在地陷入沈睡或沈思,無視來自神族的呼喚,現在祂卻會若有似無地留意岸邊天上的細微變化,仿佛某時某刻會有異物再度來到北海身邊,或許那個意外就藏在雲朵紋理中,礁石陰影之畔。

是否執著到了一定程度就會實現,虛者也會造實?

北海若從未執著於「不執著」,祂懂周的妖精式考慮是為了北海若著想,只是行為上奇妙了點,海神理性地傾聽著那些告別的話語,後來的日子大致上還是沒有改變。

大致上。

祂為何會在那時要求蛺蝶留下來?

可是周像是逃難一樣跑掉了。

北海若願意陪伴妖精到最後,但祂不懂周留下的謎題,妖精明明就要死去,卻說自己很傷心又很快樂,終於得到自由。

飛來飛去還不自由,妖精真是種神秘的生物。

祂再也不曾聽見關於周的消息了,北海若不覺得周有飛出北溟,祂等著某一條河川送來周的遺體,讓祂可以好好地收著好友的軀骸,再靜靜度過下個千萬年。

抱著這種心思一邊揣摩妖精的想法,北海若等待著,卻總也沒有等到想要的東西。

終於,某個不屬於北溟的生物進入北海若的領域,站在當初蛺蝶停棲處相當接近的位置,驚動北海若神識,海神浮上水面,款款走向不速之客。

那人有著更勝妖精的美貌,一身雪素身段卻反而透著無關誘惑的冷意,他看著北海若的面孔讓海神覺得陌生又熟悉,陌生的是祂與天狐只有數面之緣。

初見面時侜張表情類近冰夷,冰冷虛幻,被蛺蝶介紹認識後,其實沒有多少互動;而今天狐盈盈不去的笑意讓祂想到蛺蝶,但侜張的笑並非出自開心,北海若不知他為何笑,對他的笑容竟和化人時的蛺蝶如此類似,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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