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4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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臣屬離開,沿途受到的註目並不嚴重。

蛺蝶以鱗光照著昏暗回廊,北海若則靜靜跟著蝶精移動,內城與城下町的繁華熱鬧截然不同,一片幽暗深寂,毫無歡笑樂聲的建築,簾櫳半卷,細霧拂面,冷雨的味道寧靜彌漫而來。

蛺蝶不可能耐住性子待在這種地方。海神不用想就能肯定。

「有喜愛音光的妖怪,就有樂靜逐暗的異族,萬物秉性各異,常態也。想來點娛樂時,出內城與民同樂便是。」蛺蝶像是看穿北海若的想法,為牠以前住在內城的生活解釋。

蛺蝶深知貴人的習性,妖精貴人習慣保持非我族類劃清界線的矜持,其中也有討厭神明的妖怪,能力相當的妖怪大都集中在貴人這個階級團體中。

確認附近無人,蛺蝶向北海若告密。

「其實,這城主也不是我樂意當的。」蛺蝶語調有些蒼涼,為何老被某些妖怪勉強去幹些莫名其妙的事情,牠自己也不明白。

「有些大妖怪帶來技術文化,又用自身力量支持建城計劃,城池完工時,那些妖怪都認為自己最有資格當城主,因此大打出手,吵到剛蓋好的城池差點就又毀了。我的朋友『景』其實是貴人裏力量最強,同時肩負防護全城結界任務的鏡靈,他未參與爭奪城主之位的交戰,反而把動手的人都關起來了。」蛺蝶款款訴說。

「其他貴人對景又害怕又嫉妒,強烈反對讓景擔任城主,一定要有個能壓制他的人,景自己也無意當老大,但他不想讓任何一個貴人登上城主之位,那樣好不容易蓋好的城很快就會滅亡。」

「那時,景出面說了一句:『夫無心而任乎自化者,應為帝王也。』」不幸的是,那句話指的是被景抓在手裏的蛺蝶自己,當時牠正忙著在奇妙有趣的大城中漫游探險,根本不想管上頭暗潮波湧,一恍神就被景帶入了權力中心。

「有沒有這麽不公平呀!我被陷害了!」蛺蝶委屈地說。

更慘的是,妖精貴族的倔強性格,寧可大家都吃不到,也不願見對手樂呵呵,因此竟然無異議通過讓這只柔弱乏力的無名蛺蝶擔任城主的最終決議。

由於蛺蝶再怎麽活都是那塊料子,不怕牠攬權,更不怕牠毒害自己,貴人們既放棄城主之名,便將蛺蝶與城主的房間架空到最高,雖不尊敬牠,也不虧待牠。

之後過了一段時間,諸貴人才從認為蛺蝶是景之傀儡的誤會,發現牠做起城主還算襯職,由於羽蟲是出了名的愛玩懶作,牠便按照當初建城時的貢獻專長,照舊分配不同貴人專屬職權,或定期調動讓其各安本位,輪番競爭以成果論高低,日子倒也過得去。

除非爭執不下,才由城主出面仲裁,給雙方一個臺階安撫,事實證明,蛺蝶的決定從未出錯,又保全了貴人的面子,他們逐漸也喜歡上這只從不擺架子也不特別卑屈的蛺蝶,然而蛺蝶很快就待不住這個無聊又受拘束的位子,思出奔焉。

原本蛺蝶城主就不是真正控制這座城的存在,但沒了牠也不太方便,因此蛺蝶和景約定好,擔了城主之名讓貴人實行自治,在翅膀上鑲入景的鏡子碎片,牠仍可以神識見到城中的變化,並且與景心靈相通,必要時候讓景代言宣示意見,反正讚美沖著城主,壞話也沖著城主,貴人們活得自在,蛺蝶在外浪游,貌似兩全其美。

「其實我這城主當得挺窩囊,一點都沒有可和北海炫耀的好處」蛺蝶停在北海若肩上說。

「但你卻帶我來看這座城,蛺蝶很喜歡這裏吧?」

「因為是大家的功勞,才會如此燦爛。」蛺蝶才剛說完,迎面走來一人。

來人穿著袖口及地的長衣,後襬拉出半丈長,毫無生氣地拖著步子,卻不知他何時出現。那人滿頭白發,臉上停了只大蝶,暴露在外的肌膚卻是一片烏黑,不見五官起伏,那只代替面具的死蝶也與蛺蝶一模一樣。

「蝶君,若大人,歡迎回到烏有城。」那人開口,與其說聲音更像一種思念波,直接傳向蛺蝶與北海若。

「這位就是我的副手,景。」蛺蝶只說他是鏡靈,但景也有影子妖怪的特性,必須憑借外物形體出現,眼下他選擇蛺蝶做為模仿對象。

「既然兩位今晚要在此過夜,吾便去調動服侍的人手。」

「甭麻煩了,我才剛放了內城的假。」蛺蝶婉拒。

「那可單傳『偶』,她未離開,也不想離開烏有城,這點你最清楚。」景覆又提議。

「除非蝶君不想見她,否則就當了卻偶的心願並無不妥。」

「好吧,讓她直接來我房裏。」蛺蝶說完與景錯身而過,北海若繼續往前走,未曾對那衣裾長長的身影回眸。

回到闊別已久的城主位置,蛺蝶的氣質又變了,艷麗鮮明的色彩仿佛染上烏有城的暗色,但這種暗色並無讓蛺蝶變得醜陋,只是增加了些許詭譎的感覺。

「偶曾經是我的侍女,但北海知道,我真正留在這裏的時間並不長,我走了以後,她還是繼續留下來等我,不曾約定,無止盡地……」

北海若依稀懂了為何蛺蝶不想讓手下伺候的緣故。

「北海聽過這種說法嗎?哀莫大於心死,而身死亦需讓次之。」當房間裏只有海神與蝶獨處,蛺蝶這樣說。

「城之下,人間世態屢見不鮮。情之累者,莫過心之變易,變易生成,深可哀傷,而以生死,哀之次也。」

死亡並非最值得悲傷的理由,被遺留的活人也不是,最悲哀的是,無論在何處消失的,那已死的心,如滴落的露珠,從來不會在葉尖留下痕跡,人類……妖精……殊途,卻也同歸。

「偶雖肖人而非人,只是人偶罷了,但是她曾經有心,看到心死的她,我總是會難過。因為心死了,她就只懂得傻傻地等我回來而已,這種悲哀恐怕連偶自己都不懂,景說我無心,可能意境太高了我聽不懂,也許我的心比較接近偶原本有過的,所以我每回看見她都頭疼。」蛺蝶飛到水晶圓缸內的睡蓮蕊心,棲息在香氣裏闔上翅膀。

「我累了,最後,讓偶代替我為我倆說個睡前故事吧。」

沙沙的腳步聲從墻後傳出,不一會兒走出一位畫眉深描五官精致嬌美的少女,她穿著藍紫色長衣,偶仿佛練習了無數次,在神明面前仍能低垂長睫毫無緊張地優雅跪坐,連袖襬的堆棧看起來都像剛剛舒展的花瓣。

北海若將視線從偶身上移開,落到不知是睡是醒的蛺蝶。

※※※

在近松門右衛門的戲劇以及機關傀儡音樂尚未傳入這座城池時,偶曾經是星滿座最當紅的花魁,她善歌舞也有好情趣,連貴人都會來捧場,偶求的不是珍寶或財物,她只求一夜或數天的真情。

這不是什麽昂貴的代價,因此她的陪客都給得很大方,偶的生活歡快又平淡,此情淡了,更覓他情,有時也離開星滿座,悠閑地過著無人註目的日子,誰也不會爭奪她,更不會傷害她。

妖怪是這樣,他們雖悅耳目之色而樂於營造虛情假意,心卻是自由奔放的,不會真的彼此束縛,相對地,孕育出一種純真的性情,偶與她的客人,便是交換這種真情,萍聚風流的溫柔慰藉。

直到這座城池的人類漸漸增多,其中一名人類青年愛上了偶,他不願她在星滿座內接客,拚命地追求她,努力打動了她,他說:「妳是我的。」

那句話,說那句話的人兒,讓偶想起她第一次張開雙眼看見的世界,是幾乎要目盲般的明亮。

有傳說指出,偶是女媧造人時不慎甩回泥塘的一點土,她不像其他始祖那樣開始搖搖晃晃地蘇醒成長,而是陷入了深深的沈睡,但魂魄畢竟接觸過女媧的神力,非常久遠後,她還是誕生了。

偶根本不相信她曾經接觸過古神,還是偉大的女媧,這或許只是些風雅妖精編出來的逸聞而已,實際上從水潭中爬出的泥妖更可能是她的由來。

沒有什麽不好的,和大家差不多,只是來歷不一樣。

人類從女人的兩腿之間生出來,聽愛人這麽說時,偶覺得也很有趣。

當那個男人問她是否願意為他生小孩時,偶答應了,但她不懂孩子要怎麽誕生。

男人緊緊擁抱的力道快要壓碎她。

人類是種新奇的生物,他們有最愛,相對地就有次愛,更次愛,漸漸地男人來找偶的次數退減了,盡管他依舊強勢地說,偶是他的人,她是他的唯一。

這是很重的咒語,不該輕易說出,因為連妖精的心也會被捕獲。

她在深巷小屋中一天又一天等著,不敢走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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