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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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我就醒了,身邊的人睡著木板床,躺在國民床單上將自己縮成一團,我一動他就醒了,迷迷糊糊的看了我一眼,又縮回被窩裏。

我輕手輕腳地起了床。

窗外落了一場好大的雪,滿世界都是銀白色,白的炫目又空寂。我媽昨天睡在了娘家,也沒人準備早餐。

林駿的口味偏西方,也不知道現在有沒有變,我就切了些過年親戚送的水果和在一起,家裏沒有沙拉醬,我拆了之前買薯條剩下的番茄醬包,擠上。

鍋裏咕嚕咕嚕地煮著蒸著年糕,我懶得弄其他的,打算等會兒直接蘸點醬吃。

許燃的記憶給我造成的最大的影響就是我很多東西沒以前那麽講究了,真正的活的像個小老百姓。

身後傳來腳步聲,林駿赤裸著上身批著條毯子走過來,“吃什麽?”

仿佛昨晚那劍拔弩張的氣氛沒存在過一樣的和顏悅色。

我說:“給你弄了水果沙拉,我吃年糕。”

他挑了挑眉:“我也要吃年糕。”

“別鬧,你……”胃不好。

我吞下了已經在舌尖上的幾個字,然後說:“我怕你北方人吃不慣,這東西胃不好的人要少吃。”

他點了點頭,“那就算了。我穿什麽?”

我說:“衣服放在椅子上,家裏沒新衣服,你要是不介意就穿我的,不然只能等我把你的衣服洗了,現裹著這條毯子湊活。”

他轉身回臥室,等出來的時候已經穿上了我的白襯衫和黑色羽絨服,我和他身形相仿,穿著正好合適。

我說:“委屈林董紆尊降貴穿這種衣服了。”

他斜了我一眼,說:“你知道就好。”

我覺得時間差不多了,掀開鍋蓋,白色的水汽冒出來,迷了一下我的眼睛,用筷子戳了戳蒸架上白白胖胖的年糕,發現夠熟了,就從鍋裏把東西夾出來。

我轉頭看到林駿正在打量我。

我說:“看著我做什麽?”

他笑了一下:“動作這麽熟練,你倒是挺像家庭煮夫的。”

我轉過頭,又聽他輕輕地說:“這樣子,讓人更想看你只穿一條圍裙趴在上面,然後操死你。”

開什麽破黃腔。

我淡定地倒了點醬油到碗裏,端著碗和盤子走到餐桌旁邊。

誰操誰還不一定呢,小崽子。

林駿拉開椅子坐到我身邊,他看著面前的沙拉和一雙筷子,說:“沒叉子嗎?”

我說:“村裏誰用這麽西洋的玩意兒?”

他皺了皺眉,用筷子夾起一塊蘋果丁,嘗了口,被番茄醬酸了一下之後眉頭皺得更緊了,但沒說什麽繼續吃了下去。

我戳起一段年糕,沾了點醬油,湊到他嘴邊,“嘗嘗。”

他瞟了我一眼,就著我的筷子咬了一口,嚼了一下。

“味道還不錯。”

我收回筷子,在他咬過的地方重新咬了一口,淡定道:“是還行。”

他看著我的筷子,神色瞬間微妙了起來,然後開玩笑似的說:“間接接吻?”

我淡淡道:“還有不間接的。”

說完,往他臉上一湊,啪的在他的嘴唇上親了一下。

親完之後,我舔了舔嘴唇,說:“味道不錯。”

他笑了笑,說:“這是已經想好了?”

我說:“還沒呢。這事關我人生幸福的大事,怎麽能這麽草率。”

他一副你逗我玩兒呢的表情,卻也不接下文。

以前也是這樣。

他剛到我身邊的時候,已經被他後媽餵成了一個大胖子,身高才一米四,體重卻有一百六十斤,站在我面前,不像一個人,更像一個肉球,兩只被擠得只剩下兩條縫的眼睛看著我,但是個人都能從裏面看到天大的恐懼,對我,對他早死的媽的唯一的哥哥的恐懼。

也是對這個世界上唯一有可能去拉他一把的人的恐懼。

真是個窩囊廢。

我看著眼前的這坨瑟縮的爛泥,莫名覺得屈辱,好像葉家的血脈流淌在這頭豬身上,是對我的侮辱一樣。

而從小到大敢侮辱我的人,墳頭上的草都有一米多高了。

他站在離我十米遠的地方,在管家的示意下,喊了我一聲舅舅。

我嗯了一聲,感覺多看他一眼自己的眼睛就要瞎了,管家懂我的意思,就要帶著他下去,我看著他走路一晃一晃的背影,渾身肥肉一抖一抖的樣子,冷不丁地開口說:“你長得這麽圓,用滾的更快。”

他詫異地轉過頭,眼睛瞪大了看著我,終於讓我看住了他也是有雙眼皮的,眼睛還挺亮的。

——也許瘦下來就沒這麽醜了。

而且看到他我就再也不會想吃肉了。

我這樣想著,心情又莫名的變得晴朗了。

結果他真的沒走了,在我和管家的目光下,他艱難地彎下腰用手撐在地上,用普通胖子所絕對無法擁有的柔軟度做了一個前滾翻。

我還看到了他凸起的肚子接觸到地面時彈了一下。

我目瞪口呆。

見過傻的,沒見過這麽傻的。

見過楞的,沒見過這麽楞的。

管家連忙扶住他,他擡頭的時候我看見他已經發紅的眼眶和鼻孔下面搖搖欲墜的鼻涕,似乎受了什麽天大的委屈。

後來我就讓他成了那堆小輩送上來的孩子裏面唯一留下來的人。

只是直到我們分開,林駿也沒告訴我那時候他到底是怎麽想的。

對我來說那明明就是個冷笑話好嗎?

他們總覺得我心機深沈,同時又手握大權喜怒無常,我隨口開的一句玩笑都當做皇上諭令來執行。

其實我哪有那麽神經病?

可惜就連我的枕邊人,也從來不懂我的幽默。

吃完早餐,我打開房門,院子裏落了一地的雪,林駿開來的越野車已經完全被雪蓋住了,我說:“現在高速封道,你應該是回不去了。”

林駿不怎麽在乎,說:“沒事。接下來我們去哪裏?”

我說:“我帶你去看雪。”

北方人看雪看得多,林駿興趣缺缺,但沒有拒絕。我看著他光裸的脖子,去房間裏翻出了一條灰色的圍巾遞給他,他對我挑了挑眉,沒有接過圍巾,對我彎了一下脖子。

我只好伸手給他圍好,我從他的耳際聞到了家裏沐浴露的味道,有點甜。

我給他整理前面的領口時,他看著我,目光沈沈,美色當前,我很淡定的與他對視,最後還是他先摟住我的脖子,手指冰涼,嘴唇微熱,給了我一個深吻。

我順從地迎上去與他交纏。

一吻過後,兩個人的臉上都帶著點紅,純粹是因為呼吸不暢。我與他額頭貼著額頭,眼睛一眨不眨的看著他,他有些受不了這種情人之間的親昵,神色略帶狼狽地率先撇開頭,我見狀,悠悠道:“林董,總是占人便宜不太好吧。”

他切了一聲,說:“這只是預定金。”

言下之意,我整個人都遲早是他的,親一下又怎麽了?

我說:“林董,你對每個情人都這麽……純情?”

他撇頭不與我說話,我悶笑,又說:“這樣倒是有幾分可愛。”

他一笑,摸了摸我的眼角,目光灼灼,說:“誰讓你這雙眼睛……長得這麽漂亮。”

我和他並肩走在山間的小道上,山上開鑿了石階,雪落上去還不至於滑的程度,腳下是吱嘎吱嘎的聲響,像什麽東西在蹭來蹭去。

我看著路邊的野草,轉頭時發現林駿正盯著我看,對上我的視線時,很坦然的給了我一個微笑。

江南的山多是小山,不過半個小時我們兩個就已到了山頂,山頂修了一個小亭子,旁邊是一片梅花,開得正艷,梅花的枝頭上掛了不少護身符之類的東西。

林駿說:“這裏挺漂亮的。”

我說:“這裏周末的時候有些游客會過來,也不知是幾年前開始,流行往這些梅花樹上掛東西,說是保平安。”

林駿說:“這棵樹靈驗嗎?”

我說:“據說挺靈的。我媽接到我出車禍的消息後,先來這棵樹求了求才去看我,醫生都說我活不了了,結果我還是活下來了,也許就是這棵樹在保佑我?”

也許上天不忍心讓許燃的母親孤苦伶仃,卻又找不回許燃的魂魄,才便宜了我這個本應進入輪回的孤魂野鬼?

我搖了搖頭,什麽時候連我都相信這些無稽之談了?

林駿坐在亭子裏歇息,我走到樹下,用手機拍照。

哢嚓一聲,我轉頭發現林駿的攝像頭正對著我,他笑著朝我揮了揮手,走過來給我看他拍的照片。照片上的男人露出一個精致的側臉,嘴角微勾,鼻梁高挺,額頭飽滿,手上拿著手機,梅花被雪壓彎的樹枝垂在他的頭頂。

光與影都在這一刻暫停。

一切都變得悄無聲息。

天地間仿佛只剩下人與風景相互依存,寧靜而永恒。

只是不知人與花孰美。

林駿笑容亮晶晶的,“拍得好看吧。”

我說:“還挺好的。”

他說:“你在橋下看風景,別人在風景裏看你。能被別人看的美人總有被拍下來的特權。”

說完還向我的臉上親了一下。

“啪嘰。”

我伸手抹掉臉上被他刻意留下來的口水印,一點都沒有自己正在被調戲的自覺。

我在他的笑容裏,低頭慢吞吞地開了手機的鎖屏,點開照片,放到他眼前。

看清那上面有什麽的那一刻,他的瞳孔收縮了一下,眼睛微微睜大。

——我剛才開的是手機前置攝像頭。

照片裏我微笑著看鏡頭,林駿在我刻意空出來的背景裏,拿著手機,朝我笑。

下過雪的藍天,清風朗日,無塵如洗。

他坐在古亭之內,笑容明朗,眉目如畫。

也不知人與風景,孰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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