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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憶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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蔣曦煜沒喊過爹,只有個娘。後來娘親改嫁富戶做妾,自己也跟過去。到底是忍辱負重多年,看家主病危,偷拿大筆錢財到了京師發展。他有頭腦,縱使地位低賤也心甘情願經商,打下三年餘基礎。

蔣川少時好游山玩水,因此運貨送貨自己也常挑著空一同去。

一日乘船渡水送貨,巧遇孤舟,隨波逐流,細看才知道上面躺著個人,便救了下來。這是位女子,醒後知狀,自稱是無家游人,姓姬字羽儀,前不久乘舟游水,現身無分文。她交代時已淚眼朦朧,蔣曦煜沒轍,於是就先帶著她。

姬羽儀本生的英氣,性格活潑開朗,又同蔣曦煜志趣相投,這一路二人詠月談天。到底是年少輕狂,這半去一回,就結了緣。

後來蔣川才知,姬羽儀未裹足,行動也利落,同自己在一起了小半年,定好了下月的婚事。偏就是這幾天,姬羽儀卷著蔣川的大筆錢財走了。

到底是真心想過娶姬羽儀過門,如今想來,怕就連她的真名自己都不知。蔣曦煜雖悲憤交加又無可奈何,終日流連煙花之地借酒消愁,生意都跑了。直到他被妓院的狎司攔住,才發奮圖強下定決心要白手起家。逼都逼不來的死賬,幹脆當著面把欠條撕了;家裏凡是能典當的都典當成現錢;靠著前些年紮下的根,再度經商。

直到下半年秋,蔣曦煜才回到先前的七成,而鬢間白發更是越理越多,更是喜歡上借酒解壓,久而久之,落得咳血的病。至於軍火,因為風險高,他只牟取暴利,主要的還是賣瓷器為標準。

秋將樹葉催成金黃,又引來風同其玩樂,落葉像舞倦了的蝴蝶,停歇堆積。秋風雖然沒有冬天逼人,卻也卷了冷意。

不算店面,蔣曦煜難得出門,正巧醉茗樓請來戲班子,就找了個地兒坐下看。悲哀如戲子,在別人的故事裏,流著自己的淚。

蔣曦煜撇著茶沫,心裏卻和明鏡似的,斜邊坐著的那位還能有誰。未言,更未對視,互知便可。

許是這段唱的太長,人們兩三私語,離得近的這桌挑起開頭,蔣川自然而然入了耳。說的是某處陵墓藏著血玉,那主人是一玉器商,意外得了一塊血玉,貴就貴在玉中血絲盤成梅花狀,導致多人爭強,商人不肯最後竟是帶去陵墓藏了起來。

聽起來倒是怪有趣的,找這陵墓倒是不成問題,只是這傳說是真是假就不得而知了,但一試,或許無妨……莫啞從明亮眼神中透著幾分精光一笑,只將自己的行程和慕容瀛說了下便是出發去。

沒過幾天,掌櫃特地登門通知,昔日走私軍火的賬單丟了其中一份,果不其然,後幾天晚上就有人送來威脅的信,要一早將百兩白銀放到郊外。根本不知道在哪兒找人,只得送了去;誰知沒幾天又來要十五兩黃金。蔣曦煜是真怒了。給嗎?給。順便叫來幾天前找到的死士,安排點事兒做。

死士正是前些年蔣川落魄時所獲。撕了的欠條,其中就有他一份。這不,江湖上消息快,沒幾天就找到了源頭,是個賭徒,經過商。死士聽了安排,將那人的老來子綁回來,隔半天送過去一節指頭。

結果是賬單和人換了。死士臨走前倒利落,直接抄了家。京師也再未見過他的影子。恩也報了,走的自然瀟灑。

莫啞從這一去比自己估計的時間還長,硬是耗了半月才找了陵墓,再說入墓了半日才帶出那玉,說那玉器商也奇怪,好好一塊玉偏要還咽在口中,好在屍體比較新鮮,血沒滲進去毀壞形狀。這次盜墓莫啞從耗費的時間自是長些,左臂也不小心劃破了道口子,所幸上面沒毒。

等灰頭土臉地出來先是去換洗,回到京師,又熟門熟路地來到宅院,沒敲門而是直接翻了進去,此時也才淩晨,想著蔣川應該是在家的吧。

天邊殘月一彎,這當恰,唯一的光盡被厚雲層嚴嚴實實包裹住,露不出來星點東西。本是無情物,又怎會偏多偏少。

蔣曦煜原本點了燭是要看會兒書的,攥著蠟燭本是要等用蠟油穩住燭身的,偏因這點火看的入迷:燭光忽明忽暗,隨著窗子裏漏進來的風有一陣沒一陣的搖曳,明明好像要脫離,卻被戲弄般,被燈芯拉回來。說心甘情願是好,說迫不得已也罷。牽著,困著;戲著,逗著;哭著,亮著。只要多一些力氣,勸風大一點,就可以分開的。在一起,是蠟燭,燭會讓蠟成灰;不在一起,蠟還是蠟,但燭便什麽都不是了。

等回過神來,蠟油也沒落到桌子上。蔣曦煜撫著攥過蠟燭的手上一層不均勻的蠟油,起初太熾熱又太溫暖,現在要嘆的只有怨了。若保持著原有的溫度,是感覺不到冷的,可最讓人恨的就是給的太好,失的太快不是?

莫啞從站在門邊,意欲敲門,想了想,還是直接推門。本是想要嚇他一跳的,誰知蔣曦煜壓根沒睡,昏暗的燭光打在慘白的臉上,倒把他嚇著了。

“沒見過你這樣的,大半夜不睡覺作甚?想我呢?”莫啞從又回到那副嬉皮笑臉的雅痞無賴樣兒,不甚在意的坐在對面。

“近些天都沒見你。”蔣曦煜先是將手上凝固的蠟油揭下來,又點上一盞煤油燈,關了虛掩的窗子。“怎麽想著大半夜來做客,叫我怠慢了。”

“出去找了點樂子。倒是你,都到了深秋還開窗吹風,那手上的蠟油怎麽回事,取暖嗎?搞不懂你是真冷還是假冷。”寒暄完,也沒等蔣曦煜回答,扣到桌上個錦囊。“看看。”

蔣川未多言,看了他一眼,猶豫會兒,還是將手伸過去。解開帶子,倒出來一塊石頭。白玉掛了點黃頭,該白潤的地方更是細膩,滲進去的血絲不渾濁,看上去卻是朵梅花的形狀。蔣曦煜拿起,沁心脾的涼。把玩了會兒又放下,推過去。

莫摧殘用無傷的手臂撐著下巴,看東西又過來,很是奇怪;“怎麽,不喜歡?還是嫌棄這是口含。”

正對上那雙黑若盲的雙瞳,沒有些許的感情,沒有太多的波瀾,只是這麽靜靜的看著自己,搖了搖頭。怕誤會,又補上一句:“不是那個意思。”

莫啞從沒話說了。雖他是雅痞,但也是很專情的。不過就是經常換人。憶昔,游玩西湖,特地乘舟入蓮從,摘了幾朵熱烈盛開的,放在盛了清水的白瓷缸裏養著。換得雙生名妓之一水袖一笑一撫琴。這樣的傳言多了去,也不止這一個罷。雖說日後多少收斂也改不了啊。就像旁邊的那位酒仙。

“既然都到深秋,平常空閑多來坐坐,偏房已經派人打掃過了。就是野慣了的貓也知道雨雪天往家裏鉆,這點道理你也懂。入冬就不必呆在客棧,畢竟不是真的方便,也不缺一雙筷子。”蔣曦煜不知怎的就說出來了,輕描淡寫的語言樸實無華。總覺得,能找到自己的影子。

自行吹了燈,黑暗中的那雙鷹眼還是很明亮,也很澄澈,要看穿所視一切似的。

不過莫摧殘他定是誤會了。夜裏蔣曦煜悶悶的想。屋子裏是冷了點,不過你也不用和我一起睡吧;睡就算了,別往我這兒擠啊;這也不在意,但也別得寸進尺直接摟著我的腰吧。越想越氣,都已經蓄力要一肘擊過去,又頓住了。也罷。莫啞從折騰些日子為找血玉也定是累了,更何況淩晨登門,自是趕來的。蔣曦煜垂下眼,顯出眼瞼盡眼尾上的一點朱砂痣。只有垂眼閉目除外,若平常定是不會看見的。

不知不覺間,莫啞從是徹底和蔣曦煜混熟了。雖白日不多見,常出去風浪玩樂,然而晚間是定會回來的。為什麽蔣川知道?他不住偏房,非要以冷和不習慣未借口賴著。如果蔣川夜裏辦公太久,回去還可以看見他躺在床上抱著被子,人是睡著了的。好在夜裏也未曾聽過怪聲。

蔣川只感覺有些東西在變。是生活,也是感情。前些日子莫啞從常往廚房跑,跟著何媽學著做菜,倒也好,自己嘗不出來多少,就端來給蔣曦煜。前幾次是不敢恭維,後來是真的進步了,也合他口味。更有意思的,是莫啞從常翻自己小時候的事兒取笑,多半是何媽告訴的。

還記得連著三天,蔣曦煜都能猜到吃什麽。天擦了黑,廚房裏蔣川看了眼,當著大家的面兒悶悶的問:“你喜歡吃豆腐?”

莫啞從點了點頭,頓了頓,又強調道:“愛吃。”

莫啞從下廚隨心情,多是何媽來做,然桌子上也離不開那一盤白。

再有,就是冬日裏蔣曦煜上火,嗓子疼,酒都換成水,藥買了,就是他不按時吃罷。蔣川依舊在書房伏案,莫摧殘推門而入,從地上撿起來一本書沒看多久,是在讀不下去枯燥乏味的內容就放下,來到旁邊規規矩矩研墨。

“怎麽不說話,嗓子還沒好啊。”莫啞從放下墨錠,遞過去杯水,看蔣曦煜喝了幾口放下,雙臂撐桌湊過去“我知道個偏方,試不試?”

沒等點頭,莫啞從已經環著蔣曦煜的腰湊到脖子底下。蔣川知道,也就忍了。誰知還沒完,他又向下移,手也不安分。蔣川不輕不重地往他頭上拍去,頸上還是烙下了第二個吻痕。他耳根熱了,又因為說話嗓子疼罵不出來,忿忿地執筆繼續辦公。從此以後,蔣曦煜再沒出現過不肯吃藥的時候。

直到後來,蔣曦煜才將這樣的種種事兒和豆腐聯系到一起:你愛吃豆腐?你是愛揩我油吃我豆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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