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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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別哭啊,他不在了,你要好好活下去啊。”

程丞抱著劉牧,第一次感覺到強壯的男人也會有這樣脆弱到一觸即碎的時刻。劉牧在他的臂彎間顫抖著,像是要把內臟都哭出來一樣。

呂清弦陪著他們蹲坐在地上,心裏也很不舒服。世事無常,曾經謀面的人或許在未知的時刻突然離開了,除了切身相關的人不會有人再分擔這份痛徹心扉的感覺。

呂清弦不忍心看到曾經的好友變成現在這副失魂落魄的模樣,不忍心看到劉牧從那個天不怕地不怕、逍遙世間對什麽都滿不在乎的人變成現在這個鉆進了死胡同走不出來的人。

程丞聽見一聲奇怪的動作聲響,然後劉牧便倒在了他的懷裏。他看向呂清弦,忽然就明白了呂清弦該是點了劉牧的穴道,讓他睡著了。

呂清弦背上劉牧,離開了牌樓。一直以來,他和劉牧、清茗之中,劉牧是最看得開也最瀟灑的,不像自己被“君子”二字束縛,也不像清茗被“戒律”二字束縛。或許正是因為劉牧的放蕩不羈吸引了他和清茗,他們三個才會成為朋友吧。

“死假發···為什麽呢,那麽好的一個人怎麽就不在了呢?”

程丞跟在呂清弦的身邊,說話的聲音微弱得像不留痕跡的清風。

“我們的這一生,就是要看到很多人來,很多人離開的。總有一天或許你也會需要看著我離開。”

程丞突然停下了腳步,皺了一下眉頭。他沒有想過以後,沒有想過最終,沒有想過自己離開這個世界會是什麽樣子。

幸福就好了,一直是這麽覺得的。但是萬一有一天,幸福突然就被拿走了。程丞想,自己恐怕也忍受不了。

“掌櫃的一間房。”

程丞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麽跟著呂清弦就進了客棧的,但是回過神來就已經深處其中了。一派蕭條寥落,住店的打尖的都是寥寥。

老掌櫃看起來年邁,店裏竟然也沒有小二,只有一個老婦人在打掃著。

年輕人,真的都不見了。反而他和呂清弦這樣的人走到哪裏都會顯得格外別扭。

背著劉牧進了房間,呂清弦打水給他擦了擦身子。滿身都是傷口和疤痕,還有不易見的暗瘡和被蟲子叮咬過的痕跡。

程丞看著只覺得觸目驚心。付穗走了,劉牧也失去了自己活著的意義。心已經被掏空了,所以身上再多的傷痕都是無知無覺的。

程丞走到窗前,看著外面的長安,想哭卻發現一滴眼淚都流不出來。

安安靜靜的一夜過去,呂清弦和程丞包裹著劉牧入睡。他們能給的溫暖就只有這麽多了,他們也痛心付穗年紀輕輕就失去了生命,但他們更難過活著的人繼續無休止地自我折磨。

第二天清晨,當程丞和呂清弦醒過來,才發現中間的人已經消失了。

“死假發···”

兩個人趕緊穿戴好就出門去尋劉牧,卻發現他依舊蹲在西市的牌樓那裏,抱著破酒罐子,雙眼無神地看著遠處。

陽光灑到街道上,卻灑不進劉牧呆著的角落,也灑不進他已經晦暗了的內心。

程丞和呂清弦沒有看到劉牧和付穗的故事,他們不知道那兩個人是怎麽開始的,他們看到了結局,這個結局讓程丞也品味到了一絲人生的苦澀味道。

“他在等。”

程丞看著劉牧突然開口。

“他在等一個長歌門的少年,走到他的面前。”

呂清弦不忍心再看下去,他轉過身抱住程丞。他也害怕,害怕有一天突然失去程丞。他承受不起,一分一秒都承受不起。

“不好啦!不好啦!安祿山大軍要進攻洛陽!”

街道上飛快奔跑而過的小孩讓呂清弦和程丞都楞了一下。數天前安祿山才在安陽起兵,怎麽剛過了半個月,就要打到洛陽了!洛陽東都和長安相距不甚遠,唇亡齒寒,若是洛陽的屏障失去,長安恐怕也難保。

“死假發···你還記得上次韓煉他們來信的時候,說在哪裏定居麽。”

程丞顫抖著,洛陽城,這個地方對於他來說感情也是非同尋常。荊蒙和韓煉在洛陽定了居,說是要年年看牡丹盛開,歲歲去放花燈。可是,可是···

“洛陽。”

兩個人再也不管其他的了,他們沒有什麽民族大義,也沒有什麽理想和追求,他們的江湖裏只有一條不變的東西,就是要和朋友站在一起,就是要肝膽相照。

剛一出長安城,便發現了到處都在抓人入伍,征兵之事浩浩蕩蕩,若不是程丞和呂清弦還算是輕功了得,恐怕也被逮住了往軍營裏一塞。

“死假發···為什麽會這樣?”

呂清弦回答不出,為什麽會這樣,因為小人私利,因為野心勃勃,因為想要用天下蒼生來為自己的念想買單。這是這些事情的意義真的是顯得可悲而可笑。

“死假發!你看!五毒姐姐的嘯鷹!”

呂清弦吹了一聲口哨,盤旋的鷹兒便俯沖著落到他的肩頭。掌下的竹簽裏,依舊是絲絹。

“清弦兄速來,共守潼關。”

呂清弦楞了一下,這是怎麽了,邱禎什麽時候變成了沾手俗物的人了。一想,怕是因為嫁給了梁責。那個道士也是一派正道作風,維護大唐義不容辭,也只有純陽、天策、少林這些收到大唐政府直接管轄的門派對於這個朝廷的存亡如此上心了。

“程丞,我們去潼關。”

程丞看著呂清弦有些不解,不是剛剛說好去洛陽的麽,怎麽又突然改主意去潼關了?但程丞沒有言說,他知道呂清弦做事情有他自己的考量,報以信任是他唯一可以做的。

冬天真的來了,臘月的氣息隨著北風而來。樹葉雕零、馳道蕭索、路上流民向著不知何方的方向緩緩地前行。

呂清弦有一種奇怪的直覺,他會在潼關遇見很多人。他還有一種很不好的預感,這個預感就是洛陽恐怕守不住了。

洛陽戰況傳到宮裏要多久,傳到長安百姓的耳中又要多久?洛陽募兵是早就聽說的了,而傳來的消息卻是節節敗退,安祿山大軍不斷開拔前進。

“你們兩個!終於讓我找到了!消失了半年,別來無恙啊!”

站在程丞和呂清弦面前的人,熟悉而陌生。

他們兩個有著相似的面容,一個小和尚一個小道士。

程丞和呂清弦知道,小和尚叫虛愚。

☆、真正的虛愚。鐘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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