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會散去，夜幕降臨。純陽的燈火初上，呂清弦依然沒有等到荊蒙和程丞。這下他算是了解到了一個事實：程丞已經跟著荊蒙走了。

程丞不會回來等邱禎為他解蠱了。

呂清弦望著遠山蒼茫，不禁嘆了一口氣。難道他還能指望荊蒙為程丞解蠱麽？

這一次，他是真的找不到程丞了。那個少年不是隱身了跟在他的身邊，而是真正地離開了。不會再有規律的呼吸聲，不會再有恰好能夠感知到的溫度，不會再有似乎可以聽見的而熟悉的心跳聲。

“程丞，我一定會找到你的。就算荊蒙不願意為你解蠱，我也一定要你重新愛上我。”

呂清弦回望了一眼純陽宮，雕梁畫棟、氣派非常。他和程丞在這裏住了近一個月，前一段自己只留在房中看書甚少理他，後一段程丞忘了一切。呂清弦有些後悔，若是知道純陽是他們分別前的最後一站，他一定會珍惜和程丞在一起的每一寸光陰；若是知道程丞會忘記他，他一定會竭盡所能疼愛這個少年。

可惜現在說什麽都晚了，真正的分別已然擺在面前。

江湖陌路，相遇哪就那麽簡單？

何況他根本就不知道荊蒙會帶程丞去哪裏。

呂清弦看著冰雪消融的山下，生機慢慢恢覆，春天就要來了。萬物覆蘇，是采藥的季節了。

明日啟程，獨自上路。明明早就應該習慣了采藥救人的生活方式，現在卻覺得有些陌生了。呂清弦不敢想程丞和荊蒙同行的樣子，他會嫉妒得發狂，他會難受得撕心裂肺。

入夜，程丞和荊蒙在一家小客棧裏落腳。小客棧簡陋普通，最好的不過是遮風避雨罷了。

兩個人躺在一張床上，程丞明顯有些不適應，恰到好處地和荊蒙保持著距離。

“程丞，怎麽了？離我這麽遠？”

程丞沒有說話，但是似乎還是考慮了一下什麽靠近了荊蒙一點。

荊蒙淡淡一笑，程丞這樣子可愛極了，嘴上雖然不說，但這個少年分明還是在考慮他的感受，在意他說的話。

“咱倆可就一床被子啊，中間空這麽大個位置，漏風漏成這樣，晚上可是會冷呢~”

荊蒙饒有興致地觀察著程丞的反應，果然少年糾結了一下，又往自己的方向挪了一點。荊蒙呵呵地笑出聲來，伸手一下子把程丞攬在懷裏。

“一直和冷血動物交道，我的體寒，抱著你可以嗎？”

程丞沒有說話，也沒有推開荊蒙，似乎默認了這個擁抱。他感覺到荊蒙的體溫的確是偏低，滲透著寒意。不像是前陣子和呂清弦在一起的時候，呂清弦是溫暖的，程丞靠在他的懷裏能睡得暖和又安心。而且有種奇異的熟悉感，就好像在那個人懷裏已經睡過了百年。

荊蒙和他皮膚觸碰的地方，慢慢因為熱傳遞而暖和起來。程丞很喜歡這種可以溫暖別人的感覺，而且身邊的荊蒙似乎是太冷了，程丞嘗試著回抱住他。

荊蒙想，這一夜是有生以來最溫暖的一夜。縱使身邊的人一句話都沒有說，卻紮紮實實地用體溫傳遞著一種暖到心底的情誼。

第二天的清晨程丞早早地就起了床，少年英姿、站在離床不遠的窗前，微弱的光芒灑到他的身上，星星點點，襯托著一個閃耀的人。

“程丞，早上好。”

荊蒙側臥在床上，手枕著頭，癡癡地看著程丞，一臉嫵媚的笑。

程丞楞了一下，隨即轉過頭，對著荊蒙瞇眼一笑。

“早上好，荊蒙。”

荊蒙想，自己是從這一刻開始真正愛上程丞的，少年的笑容清澈陽光，幹凈到一塵不染，異色的瞳孔閃爍著不同的光芒，眼底流逝的是一抹捉摸不透的膽怯與悲傷。

程丞在害怕什麽，難過什麽呢？

荊蒙發現自己在面對程丞的時候，行動總是要快於思考的。還沒想明白，他已經從床上下來，走到程丞的面前擁住他了。

“程丞，你在害怕什麽呢？”

被抱住的程丞沒有絲毫拒絕的意思，只是身體不受控制地顫栗了一下。

“我，我什麽都想不起來。可又覺得一些事、一些話、一些景象很熟悉。我好怕，好怕這個感覺，好像知道卻又什麽都不能搞清楚。”

程丞說話的語氣是和他過去那副張牙舞爪的樣子不一樣的氣質，彌漫著幽幽的悲傷的意味。荊蒙突然感覺到了忘憂蠱帶給程丞的巨大痛苦和困擾。

荊蒙抓住程丞，抱得更緊了，似乎是在害怕程丞離開自己一分一毫。第一次如此憎恨這麽自私的自己，若是他現在為程丞解了忘憂蠱，程丞便不會在有困擾了。他不會難過，不會傷心，不會不安，不會害怕。

但是，他就會回到呂清弦的身邊了。

荊蒙發現自己舍不得，舍不得這個千載難逢的機會，舍不得就這麽讓程丞離開自己。哪怕是騙騙程丞也好，哪怕是騙騙自己也好，哪怕會讓程丞感到畏懼和難過也好，他想擁有程丞，能多一分多一秒都好。

“程丞，我答應你，不會讓你感到害怕的。那些熟悉卻想不起來的事情，我們就不去想了好不好。我們一起去看遍天下的風景。”

程丞沒有說話，依然是安慰似的，抱住了荊蒙，像一個貼心的孩子。

“走吧，我帶你去看花。”

程丞聽到這句話，再一次一楞。太熟悉了，這句話熟悉到讓他聽到時似乎都能聞到漫山遍野的花香，聽見山谷中的鳥鳴不絕。

“荊蒙！”

荊蒙被程丞突然出聲給小小驚了一下。

“怎麽了？”

“我跟你去看花，去看不會雕謝的春天。”

荊蒙拉起程丞的手，他第一次發現有程丞在身邊，自己的內心可以得到如此巨大的滿足。仿佛心裏所有的角落都被“程丞”二字填滿了。

走到去洛陽的官道上，程丞便歡脫地上躥下跳起來。荊蒙倒也不賴，從來沒讓程丞等過，兩個人並肩，飛躍樹林，淩步河川。

“荊蒙，你比以前快了誒！”

荊蒙呵呵一笑，自己從沒有變快過，他隱約知道程丞把他當做記憶中那個叫作呂清弦的影子了。

“恩！為了追上你我當然得快一點！”

荊蒙說罷，便超過程丞。一直以來他留給程丞的都是笑容，他不想程丞看見自己臉上一絲一毫的不悅。

“荊蒙你等等我！”

荊蒙轉頭，看見虎跑過來的程丞，被萌得忍不住還是發自內心地笑了。少年的臉龐因為急促的呼吸泛上了紅暈，明顯有些撒嬌意味的話從硬朗的少年嘴裏吐出來時卻是軟綿綿的語調，可愛到讓人欲罷不能。

“我才不等你呢！”

荊蒙說罷，周身便再次泛起化蝶之象，紫色的蝴蝶追隨他的身影而去。

程丞這下可就不高興了，荊蒙竟然不等他就一個人跑了！怎麽不懂得體諒人呢！

“哼！”

程丞一生氣便隱身了，荊蒙停下腳步，發現後面跟著的少年不見了。

樹林之中，風吹過，萬籟俱寂的時刻，荊蒙細細觀察著蠱蟲，身上攜帶的蠱蟲果然對程丞的忘憂蠱有反應。

他躡手躡腳地動了一動，發現程丞也動了一動。他猛地向程丞所在的方向沖過去，果然一把就抓住了少年。

“你怎麽！你怎麽會知道我在哪裏！”

“你親我一下，我就告訴你！”

☆、程丞，我喜歡你。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