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丞也不記得自己到底跑了多遠，只知道，對於呂清弦，他能做的也就只有逃離了。

程丞踏上一處山崖，聽到一抹幽邃的琴音。

這是呂清弦說的仙跡巖麽。

空谷之中餘音裊裊。

山石的聲音、瀑布的聲音、流水的聲音、琴音相和沒有任何違和感。

一位霓裳婦人在撫琴？

程丞走上前去，悄悄地，不想打擾到她。

蘇雨鸞低頭撫琴，耳中卻傳來了幾聲不尋常的腳步聲。她停下手中的動作，向四周張望著，沒有人影？

什麽時候，萬花谷又入了明教人。很少見了呢，入了萬花谷十載，已經很少見到明教人了。蘇雨鸞一驚，十年了，自己跟著林白軒進入花谷已經十年了。

“出來吧。還沒什麽人能逃過我蘇雨鸞的耳朵。”

程丞緩緩走向前，終是在蘇雨鸞面前現了身。

“我，我沒有惡意的，我只是覺得你的琴音很好聽。”

程丞倒也不矯情，現了身便坐在旁邊，等著蘇雨鸞再次撫琴。

少年的澄澈的眼神讓蘇雨鸞放下了戒備之心，多年以來自己求的不就是這樣麽...琴聖或是樂聖的名號有什麽可掛心的，自己不過是想有人用心聽聽自己所奏的音符罷了。

蘇雨鸞撫琴，難得的，今日仙跡巖只有她和面前的少年這兩個人。寧靜之中，方得一抹神韻。每一音、每一彈似乎都只為自己而奏。

一曲方畢，周遭便只剩下流水潺潺，瀑布轟鳴了。

蘇雨鸞看著面前流淚的少年，不禁有些慌亂。

“怎麽了？”

少年抽泣，沒有說話。蘇雨鸞想，自從夫君之後，甚少有人會聽了她的琴音而落淚了。聞名來的騷客雅士，無不是稱讚他的琴音醉人，令人難以割舍。

清麗之調，宛轉悠揚。

“想家了。”

蘇雨鸞的身體似乎抖動了一下...十年以來，她沒有回過家鄉，認自己為義女的七秀坊也再沒回去。自己雖說和夫君恩愛廝守，但從來沒有放下過姐妹們。夫君說她的琴音自來了萬花谷便多了一份郁郁之氣，她知道，夫君也知道，但是二人從來都是閉口不提。

提了又能怎樣，既已決定和夫君白首共老，萬花此地，一世托付，足矣。

“很少有人能聽懂我琴音中的思鄉之意。”

蘇雨鸞想，若不是真的賞樂的高手，這少年便是真的心有所感正巧碰上了她吧。不管怎麽說，都是難得一遇。

“我不懂。”

蘇雨鸞笑了，不懂才好呢。有時就是當局者迷，旁觀者清。旁邊那副玲瓏棋局，那些個對弈的高手誰人能解？正是入了局，身在其中難以自拔，所以那些懂琴的人聽不懂她的音。

可惜，入局容易出局難。

“你怎麽進來的？”

蘇雨鸞手撐著下巴，饒有興致地看著面前的明教少年。萬花谷可不是誰想進來就能進來的地方。若不是萬花弟子帶進來的，就是從隧道進來的？雖然很久都沒有離開萬花谷了，蘇雨鸞大約也聽說了隧道廢棄的事情。那麽就是萬花中人帶進來的？

“呂清弦帶我進來的。”

呂清弦？蘇雨鸞想了老半天，才有一些零星的記憶。

他呀...自己剛入萬花谷的時候，他就已經是個玲瓏少年了，醫術高超、長相俊美。

不過他似乎甚少來仙跡巖這邊走動，不喜音樂、不喜作畫、不喜對弈，只是清晨顏真卿在這兒授書的時候，偶爾見過兩眼。

那個少年，現在應該已經是個大人了吧。自己入谷的時候沒比他大幾歲，如今和夫君已經相守十載了。聽說他後來一直在外醫游，甚少回來。

怎麽一回來，帶了這麽個少年？

蘇雨鸞端詳著程丞的臉，突然產生了另一種想法。似乎也沒有別的解釋了。

“你喜歡他？”

程丞楞了一下，瞬間臉便紅了。

蘇雨鸞看著程丞的反應，覺得十分有趣，很久了，自己沒有這樣情竇初開的感覺了。十年之前，結識林白軒的時候的體驗早就已經淡忘了，看著少年的反應，卻又勾起了那時的回憶。

“恩。”

程丞很直接，也很誠實。出乎蘇雨鸞的意料。

“可是他要成親了。”

蘇雨鸞一驚，谷中聽說最近有喜事，說的是這件喜事啊。她不怎麽去接觸萬花門派內部的事情，所以也是知之甚少。

看著少年緊皺著眉頭，蘇雨鸞有些不忍心。或許是緣分吧，今天就該讓自己遇上他，他剛好聽懂了自己的琴音。

知音難遇，不如開解他一下吧。

“想聽故事麽？”

蘇雨鸞微笑著看著天空，記憶似乎被帶往了很久很久以前。

“其實...很多困難，你無視它，它就不存在了...”

當年蘇雨鸞雖撫的一手好琴，卻是賣藝不賣身的，只是天有不測風雲，她終是一介女流，安祿山手下的將軍，興盡之後玷汙了她的事情，她一生都難以忘懷。

“雖說，我大唐盛世，文明開化，但是，我的貞潔我自己看得重...”

這一道難，蘇雨鸞很長時間都難以放下。直到遇上畫聖林白軒，難得知音人就是這個意思了。林白軒懂她，哪怕沒有見過她的容貌，完全不知曉她的遭遇，但是林白軒都能懂。靈魂與靈魂的火花，令蘇雨鸞驚艷。

“我的夫君，聽得懂我的琴音。一生，遇上一個這樣的人，很難。情投意合，更難...”

林白軒比蘇雨鸞要大上四十多歲，註定兩人相守，也只有半生。雖說一人作畫，一人撫琴，自在逍遙，但要一個女孩承受半生之後的寥落與寂寞，誰人又能理解這份感情。

“人生在世，如同白駒過隙。如果喜歡，只有半生又如何？他的家人阻攔他與我這個青樓出身的姑娘在一起又如何？玄宗有意讓我入宮又如何？”

之後種種劫難，蘇雨鸞不願再提。聽著蘇雨鸞的故事，程丞的內心卻是震動的。

“光陰如梭，也抵不過珍惜二字。我和夫君能在這萬花谷長居，是一生之幸...如果你遇見了那個人，別輕易說放棄。很多困難，經歷之後，你會發現，值得。”

程丞聽懂了蘇雨鸞的故事，卻說不出話來。他和死假發...要面對的其實沒有蘇雨鸞那麽多，沒有那麽沈重。她一個姑娘都能做到的事情，他憑什麽做不到？

“困難是愛的試金石，我想，你一定已經有過體驗了吧...否則你感受不到我的琴音，單憑這思鄉的情緒，你不會哭...”

程丞擡起頭看著蘇雨鸞燦若桃花的臉龐，似乎明白了什麽。

如果...我本來就認識中原的路，還會和你同行麽？

如果...我本來就明白你說的道理，還會被你說教麽？

如果...我本來就不是明教中人，你對我的好還會那麽可貴麽？

如果...不是你受了那麽重的傷，我都不知道你對我來說，那麽重要...

“我明白了。”

程丞隱了身，輕功飛遠。

蘇雨鸞想，人世間分合聚散，不過造化二字。

“你甚少對外人講我們的事情。”

林白軒從屏風後走出來，為蘇雨鸞整理耳邊的鬢發，眼中滿是寵溺。

“難得一次，巧遇知音。”

“哦？那我呢？”

“一生相付了，你還想要什麽？”

林白軒從身後取出一卷畫軸，展開。畫面上，是蘇雨鸞撫琴的姣好面容，神態自若，十指纖纖，山水之間，唯她一人。

“朱唇淡抹，我總畫不好。你來吧。”

“那今日，你背琴回家？”

“好。”

作者有話要說： 終於進劍三NPC了~琴聖和畫聖~各位喝下這口BG線的雞湯吧~

☆、傷心的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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