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作品相關 (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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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沒想想自己嗎?”

秋月不明白,“公子待我很好,我還要想什麽?”

文瓏按著她在樹下的樹墩圓凳上坐下,秋月慌忙起來,“秋月不敢。”

“坐。”文瓏把她按下,自己在對面坐了,“你在我身邊這些年,我心裏都清楚。且等新婦進門一段時日,也該把名分正一正了。”

“公子……”秋月銘感五內,眼瞅著就要落下淚。

文瓏擡手給她擦了擦,“先前不是還說要一直留在我身邊嘛,現在得償所願怎麽不高興反而哭了?”

她邊擦眼睛邊說:“秋月高興,秋月會好好服侍主母。”

冰壺進來說道:“公子,周沁姑娘來了。”

“哦,在哪?”文瓏問。

“已經請在前廳。”冰壺說,“不過,還有一件事情。”

“什麽事?”

“另外有兩個人也要見公子。”

“是什麽人?”

“是……泉亭王。”

“泉亭王?”文瓏不能相信的又確認了一遍。

“是。”冰壺肯定的說。

“現在在哪?”

“也在前廳。”

——————

文府的前廳知遠廳擺設很清凈,木制雕《斯幹》的隔斷,隔斷前條案上的青瓷花瓶裏插了一束玉蘭,擺著一個金絲硨磲座屏。

周沁低頭坐著,下巴已經貼到胸前,卻像是還嫌頭不夠低一樣,後者一個勁兒得往懷裏埋頭。尉遲曉靜靜的坐在對面打量著她,唐瑾隔著茶幾握著妻子的手,兩手相握堂而皇之的搭在腿上。

文瓏跨過門檻進來,對唐瑾頷首,兩人僅是交換了眼神。文瓏先過去對周沁說:“你先去書房等我一會兒,我就過去。”他彎下腰在她耳畔說話,一手扶著她身旁的茶幾,動作尤為親密。

周沁紅著臉、低著頭跟秋月去了。

文瓏這才道:“子瑜好大的膽子。”

唐瑾坐在椅上,搖著禦賜的那把黃玉扇子,“沒想到我來?”

“想到你來,沒想到你竟然不是大張旗鼓的過來。”

“大張旗鼓固然能保身家性命,卻也有威逼之意。”

“大張旗鼓而來至少沒人敢背負殺害泉亭王的罪名,而今你若埋骨此處可是神不知,鬼不覺。”文瓏說道。

唐瑾道:“我已進宮去見過兌君了。”

“動作這樣快,我當真沒有想到。”文瓏道,“竟也一點消息都沒有聽到。”

唐瑾起身看了看立在知遠廳外石臺上的日冕,“大概就在半個時辰前。”

文瓏笑了笑,“這樣也好,‘神不知,鬼不覺’也有‘神不知,鬼不覺’的好處。不知陛下是什麽意思?”

“你猜不到?”唐瑾笑問。

文瓏說道:“不群尚在外領兵,宮中能拿主意的除了陛下,就是子睿。不論你是如何說服他們,我相信泉亭王必定得償所願了。”

唐瑾搖著扇子,露出寫著《胡無人》的一面。他說道:“也不算說服,只是暫時。”

文瓏看到扇面上最後幾個字——“胡無人,漢道昌。”他了然於胸,“原來如此。不過即便只是暫時,也足以讓人驚訝。”

“所以,要將卿卿暫時托付給你,我要去做一件事情。”唐瑾說。

尉遲曉始終靜靜的坐著,不言不語,似乎是心事太重壓得她沒有力氣再說話。

文瓏痛快答應,“好,辰君在我這裏,你放心便是。”

唐瑾笑道:“你大概是唯一一個問都不問就敢答應異國人請求的臣子了。”

文瓏道:“你也是唯一一個明知道對方有害你之心,還敢將心愛之人托與對方的人。”

唐瑾道:“大丈夫恩怨分明,玙霖,你當得起。”

——————

當日唐瑾與尉遲曉安撫數語就走了,文瓏安排好尉遲曉的住處,又讓秋月陪著,就往書房去見周沁。

周沁坐在窗下安靜看書,容顏恬淡靜好。

文瓏走過去,柔聲問道:“你沒有什麽要問我嗎?”

饒是文瓏聲音柔和,周沁還是被嚇了一跳。她的手一抖,書落到地上,她又俯身去撿。文瓏的手正握在她撿書的手上。周沁一時不知是該拿書,還是該抽回手,兩難之間身體不協調的朝前倒去。

文瓏順手抱住將要摔倒的姑娘,好好的送回雕花座椅上,又彎下腰撿起書。他將書放到一旁的茶幾上面,“你真的沒有話要問我?”

“我……我都知道。”周沁說。

既都知道,不更應該有話要問嗎?

周沁垂首揉著衣角,“剛聽說的時候,我也……可是……我想明白了,我對大人本來就是高攀,只要能……怎麽都好。”

文瓏心下一動,半蹲在她面前握住她的手,“依水你很好,我亦會待你很好。”

“嗯。”她細細的答應,“那個……我能不能,問一件事?”

“你問。”

“秦姑娘……”

文瓏附在她耳畔說了幾句。

周沁吃驚得睜大了眼睛,忘記了害羞低頭,“真的?”

“真的。”文瓏點頭。

“所以,大人只是……”

“對,情勢所需。”

周沁懂事的點了點頭,“大人還有客人,我就……先走了。”

“嗯,我讓冰壺送你回去,路上小心。”

直到周沁回去了,文瓏也始終沒有說她不是長寧的替身。更不會提,前日皇上無意問起,為何沒有守訂婚半年再成親的規矩時,他所說的那句“已經守過了”。

——————

送走了周沁,文瓏往尉遲曉的住處去。那是木樨園中的一處客寓,隱藏在桂樹重蔭之後,覆行數十步,豁然開朗,有如桃花源一般。

門匾上寫著“馥居”二字,是文瓏所題。他走到房門口不見裏面有說話聲,便敲了敲門。秋月過來開門,同時隱晦得對文瓏搖了搖頭。文瓏明了,示意她下去準備些點心吃食。

他走進屋,見尉遲曉坐在正堂左側的黃花梨吊桂枝椅上翻著一卷書。紙頁發出“沙拉”的聲響,她似乎並沒有發覺屋主的到來。

“辰君。”文瓏輕喚了一聲。

尉遲曉將書放到一旁的茶幾上,動作輕緩,舉止端方,一如從前。只是,她擡起頭的那一刻,那雙星眸已不覆昔日神采,仿佛被烏雲蒙住,人也憔悴了許多。

“你受苦了。”文瓏說。

尉遲曉僅是搖了搖頭,“子瑜待我很好。”

“所以心裏的苦沒有人知道。”

“子瑜希望能護我周全,即便我已經動手殺他,他也沒有絲毫怨懟於我。”

“如此,你心中之事也就更沒有辦法說了。”文瓏說道,“你無法報答於他,他待你越好,你心中不是越苦?”

“玙霖,其實我想去死。”

“我知道,但是你不能。”文瓏說,“子瑜把你交托給我,就是知道你這樣想。”

“是啊,我不能。”尉遲曉輕輕的嘆惋,“我到底能做些什麽呢?”

“你可以……”

尉遲曉知道他要說什麽,截斷了他的話,“可以忘記身份和他好好的過下去嗎?在眾人異樣的目光中不尷不尬的過下去。”

作者有話要說:

☆、置之死地

這幾日,文瓏除了忙碌政務,準備婚事,其餘時候都會來馥居陪尉遲曉。唐瑾一去十數日,不知歸期。

轉眼已經是文瓏成親的當日了,前院禮堂都扮上了大紅的裝裹,懸燈結彩,裝點得花團錦簇。軒轅舒那副“天定姻緣”四字大立軸懸在居中,而皇上本人則親自來到文府主婚。

申時一刻,吉時已屆,號炮連聲鳴響。眾賀客齊聚青廬,讚禮生朗聲讚禮。絲竹之聲響起,眾人眼前一亮,只見八位相貌出挑宮嬪,陪著周沁婀婀娜娜的步進青廬。周沁身穿大紅錦袍,鳳冠霞帔,手執卻扇。男左女右,新郎新娘並肩而立。讚禮生朗聲喝道:“一拜天地!”

周沁將團扇雙手握在胸前與大紅喜服的文瓏朝北面軒轅舒站的位置拜了。

“二拜高堂!”

文瓏雙親已不在,只拜了遠從分水而來的周沁父母,原本小門小戶的女兒能嫁入隨國公府自然是想不來的福氣。周父、周母都不敢受禮,還是被湊熱鬧的人押著才歡歡喜喜的受了。

“夫妻對拜!”

二人恭謹對拜,這時忽有一人跨門而入,眾人都不曾註意,只有文瓏的餘光瞥見他走進來牽了在一旁觀禮的尉遲曉的手。他握著她的手,在她耳畔細細說話,那般親密無間的樣子。若在平時,文瓏定然是歡喜看到的。但此時此日,兌國與巽國處在一種微妙的關系裏,他們二人越是親密,一日反目成仇就越為悲淒。

就在文瓏思慮的半刻,他已經被推入洞房行合巹禮。禮數一經周全,外面鬧哄哄的飲酒吃菜,文瓏自然免不了要出來陪酒。

酒宴是不拘禮數的圓桌,幾十桌擺滿了知遠廳和外面的闊院。知遠廳裏,唐瑾和尉遲曉坐在軒轅舒那邊的上桌,兩人十指糾葛,毫不避諱。桌上除了皇上、丞相,再就只有周沁的父母。兩位老人坐在貴人中間雖然自豪,也極不自在。文瓏端了酒盞,由冰壺陪著走過來。他先敬了軒轅舒,又敬了唐瑾、尉遲曉、吾思三人,這邊才對周父、周母說:“依水在房裏悶得慌,正讓我請二位進去陪陪呢。”

周父趕忙站起來,誠惶誠恐的說:“女兒不懂事,大人切莫見怪!”

“岳父莫急,叫我玙霖就好。依水很好,乖巧懂事。她與岳父、岳母許久未見,想念得緊,還請看在小婿的面子上進去陪她一會兒才好。”文瓏示意冰壺領他們去新房。

周父、周母這才千般告罪的進去,酒宴熱鬧的喧闐中,能聽到周母與周父說:“大人待咱們家沁兒可真好。”

本該去別桌敬酒的文瓏並沒有要走的意思,拉開周父剛才坐過的椅子直接坐下。軒轅舒與吾思換了個眼神,正是有話要說。唐瑾看著這三人的意思,回眸對妻子說道:“先吃點東西,別晚了飯點要傷腸胃。我和君上進去說幾句話就出來,不過小半刻,在這兒好好等我。”

“嗯。”尉遲曉簡單應聲。

在座的四人離席進了一旁的偏廳。

也正如唐瑾所說,他進去不過小半刻的時間。不過,這小半刻比長篇累牘更讓人印象深刻。

小半刻裏唐瑾只做了三件事,但每一件都足以讓人驚訝。軒轅舒看到唐瑾讓人拿上來的方木盒時,簡直不能相信,巽國的這位王爺是怎麽用了十幾日取來呼延延寧的首級的,就這十幾日的工夫連往返金郯山都不夠。

唐瑾合上木匣,說道:“離國除了呼延延寧,自然還有能領兵的勇將,耶律巒就是其中之一。但耶律巒到底年輕,威信不足以統領離國殘部,現今的金郯山上不過是一盤散沙,還請君上仔細權衡。此其一也。”他又說:“其二,金郯山位於你我兩國先前劃定的領土邊界,當初議定誰取呼延延寧首級,金郯山所在的青高郡就予哪國。若是君上答應我的條件,這呼延延寧的首級便是貴國太尉言不群所取。”

吾思讚嘆,“殿下此舉好比裏通外國。”

唐瑾不在意的笑了笑。

軒轅舒問道:“你的條件是什麽?”

唐瑾道:“將尉遲辰君給我。”

軒轅舒與吾思面面相覷,文瓏覷著唐瑾,垂下眼眸有所思量。

吾思道:“建平長公主本就是殿下的王妃。”

唐瑾道:“吾丞相這樣認為?我以為她終是貴國的長公主。”

文瓏道:“子瑜,就算罷黜長公主的身份,辰君也仍舊是兌國人。”

唐瑾道:“只要君上願意告訴卿卿,她不必以‘長公主’的身份為念就足夠了。”

軒轅舒不解,“你費這麽多力氣,就為了一句話?”

“就為了一句話。”唐瑾肯定的說,“當然,也還請君上對她說先前的任務已經不必再進行了。君上若是實在想要瑾首級,不如此時自己來取。”他解下腰間的玉髓劍放到桌上。

“你這是什麽意思?”軒轅舒問。

唐瑾搖著手裏的黃玉扇子,“瑾佩劍在此,君上要取唐瑾首級,唐瑾必然毫不反抗。”

軒轅舒怔了怔,忽而大笑,“泉亭王果然一世情種!”他親手把佩劍系回,“朕有一天會親自去取,不過不是此處,而是沙場!”

唐瑾手握折扇,微微躬身,“唐瑾恭候。”

四人從偏廳出來,吾思走在最後,心道了一句“不妥”,可是,呼延延寧已死,想聯合離國殘部再無可能。而現在誅殺泉亭王,一旦消息洩露也沒有餘力對付巽國大軍。亦只能在心中嘆一句“不妥”。

——————

知遠廳裏仍舊人聲鼎沸,尉遲曉還坐在方才的桌邊,唐瑾自然過去,握著她的手並坐。軒轅舒和吾思也像什麽都沒發生過一樣回到桌邊,文瓏在這邊寒暄幾句,就要去敬酒。此時冰壺上前,耳語數句。文瓏眉頭微皺了一下,說:“知道了。”

軒轅舒隨口問道:“怎麽了?”

文瓏俯身低聲說道:“秦飛絮在往金郯山去的路上遇到土匪,被奸淫致死。”

“她不是呼延遵頊的暗衛嗎?”軒轅舒問。

“似乎是離國的殘部游兵,出事的地方屍橫遍野,秦飛絮的屍體就是在那一堆血跡中發現的,應該是竭力反抗過。”文瓏說。

軒轅舒“哦”了一聲,不甚在意。文瓏也沒有說,飛絮死時,手裏還死死的握著那枚丹桂荷包。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眾人哄鬧一番,直至月上中天方才散了。文瓏回到新房,周沁仍舊穿著喜服坐在床邊,和行合巹禮時沒有絲毫變化,連腳放的地方都一模一樣。

文瓏微笑,“卸了妝就睡吧。”他叫進來兩個小丫鬟服侍梳洗。

周沁略通人事,此時根本不敢看他,由著丫鬟把自己扶起來。秋月亦帶著丫鬟們進來服侍文瓏洗漱更衣。

“夫人,你怎麽了?”一個小丫鬟問道。

周沁站起來,卻根本走不了路,被丫鬟扶著站在那裏,兩條腿不停的抖。

文瓏微微一笑,過去抱起她,“坐久了吧。”他將周沁放到床上,親手除了外面的婚服,又從丫鬟手裏接過手巾給她卸妝擦臉。再來便讓丫鬟將她的頭飾摘下,梳順長發。

秋月服侍文瓏更衣漱口,換上寢衣,諸事打理完畢才帶著丫鬟們捧著喜服退下了。

屋內只剩新婚的夫婦二人,周沁以剛才文瓏抱她上床的姿勢坐在那裏。在朦朧的燭光之下,她的容貌身姿幾乎與言菲一般無二。文瓏的微笑柔和似水,迎娶心愛之人的喜悅如春潮的江水滿溢出來。可是,這份心思在想起床上之人名叫周沁的時候,消失得無影無蹤。他反身熄滅屋內所有的火燭。

——————

次日周母來問女兒昨夜種種,周沁盡管臉紅得要滴出顏色來,在母親的逼問下也少不得一一說了。女婿待女兒溫存周到,周母自然是沒有一點不滿意的地方,又叮囑女兒要早有生育。

周沁很是聽父母的話,在成親之前就將主簿的官職辭了,一心一意相夫教子。她嫁進文府三日,周家父母啟程返回分水,文瓏命府中侍衛護送,不必多言。

且說泉亭王陪王妃回金陵省親,仍舊住在金陵尉遲府上。幾日來,唐瑾時常提議與她出去游玩,不論是再游莫愁湖,還是去看金陵十八景,尉遲曉都沒有精神。

“也該出去散散心,總這樣悶著對身體不好。”唐瑾勸她。

尉遲曉坐在臨風閣下的湖石上,看著池水一波一波的蕩開,“何必去打那些麻煩。”

唐瑾坐在她身旁,牽著她的手哄著,“若為前頭的事,大可不必在意,不是都了解了嗎?”

哪裏是解了呢?這本就是無解的事情,必須有一死一生。而今唐瑾殺了呼延延寧,雖是鞏固了兩國的聯盟,卻使兌國的處境更為兇險。只差個理由,兩國便會烽煙四起。現今的局勢,只是因離國殘部還在四處活躍罷了。尉遲曉心中千回百轉,卻不肯多說一個字,唯有輕輕巧巧的一句,“是啊。”

“卿卿,我知道你在想什麽。為國,你該殺了我,可是你心裏舍不得,是不是?”唐瑾故作輕佻的挑過她的下巴。

尉遲曉被他手指勾著,被迫轉頭看向含笑的人,那艷麗的容顏上分明是一點故意為之的輕佻。

尉遲曉勉強笑了笑,“我在想諗兒回雲燕這一路不知道好不好。”

“有蒼術和木通兩人護送,又有三清和妙音一路照顧,哪裏會不好?”唐瑾道,“再者前兒不是已經得了消息,諗兒已經到雲燕了嗎?碧兒還托人來說,諗兒在宮中和皇子一同念書,相處得很好。”

“是了,你昨天說過了,我竟渾忘了。”尉遲曉道,“都是我的過錯,不然諗兒也不必一直換師父教導。”

“這些誰都想不到的,不是你的錯。”唐瑾吻了吻她的前額,“湖石上太涼了,我們去屋裏坐,好不好?”

尉遲曉順從的由他扶著起身,“子瑜。”

“嗯?”唐瑾低下頭,仔細聽她說話。

尉遲曉仰起頭望著他,話到嘴邊又說不出口。

“一大早怎麽兩個人就對上眼了?”打趣的人青衽白衣正繞過池子往這邊來。

唐瑾也沒有上前去迎,熟稔說道:“玙霖怎麽一個人來了?”

“正是一個人悄悄的來,才能撞見你們二人這樣不避人。”文瓏笑說。

唐瑾沒有點破他,這邊笑道:“你來得正好,卿卿正悶著,我正想尋個什麽解悶。”

“這個時間是金陵最好的時候,”文瓏說,“不如去清涼山一游,不然天再熱了終歸是汗津津的。”

“是我懶懶的不愛動。”尉遲曉說話的聲音極輕,竟比不得原來的一半。被唐瑾攬著的她猶如風中殘葉,枯敗殘朽。唐瑾小心翼翼得好像稍一用力懷中的人兒就會如深秋幹枯的葉片一般破碎。

文瓏倏然想起當年尉遲曉方中狀元時的樣子,十五歲的年齒,是兌國最年輕的登科狀元。那時何等意氣風發,風光無極,她舉止端方,談吐恢弘,一雙星眸似能睥睨天下。而此時,尉遲曉僅僅是偎在唐瑾懷裏,小心的避著深春並不寒冷的風。

文瓏覺得自己當初錯得離譜,他們不應該自以為是的認為尉遲曉嫁給泉亭王就可避開國仇家恨。這樁婚姻分明是將她更深的卷入國仇家恨之中。

文瓏對尉遲曉說道:“上次見你還是在高涼,這麽長時間身子還沒養好嗎?”

尉遲曉與他一別三年,她身邊許多事,文瓏未必不清楚,即便當真不清楚,她也不想在唐瑾面前一一細說。當下只緩緩搖了搖頭,她對文瓏道:“是我自己不爭氣,現在也好多了,不過是時氣犯懶罷了。”

“那也該動動,即便是身子好,也經不過這樣成天歪著,總這樣懶著也是要生病的。”文瓏溫言勸道,“游山有些累,不如坐船游淮水,正是穿城而過,又通著外面的長河,倚在船上也省些力氣。”

尉遲曉道:“淮水是穿城而過,城墻那有水門,除了宮內運大宗的東西都是關著的。”

文瓏笑道:“你忘了我手裏有令牌了嗎?”

尉遲曉一笑,“是了,以前你總是和……”和菲菲這麽混鬧。話到嘴邊戛然而止,她道:“也好。”

“既是來了金陵就客隨主便,我來安排船吧。”文瓏也不過是三兩句話的工夫就安排妥當。

按說去泛舟游河很該帶著新婚的夫人,可是文瓏始終沒有提要回去接周沁的事。

淮河河道寬闊,文瓏讓人備的是三四丈寬的畫舫,船艙寬闊高大,足可跑馬,篷頂雕刻精致,飛鶴仙鹿。窗戶敞亮闊大,從船舷通到篷頂,窗邊擺著一張可兩人躺臥的軟榻,榻上放了四五個軟枕,倚在榻上正好能看城中風光。

尉遲曉半臥在榻上,面朝外看著她許久未見的金陵城,可那雙直直的眸子又像是什麽都沒在看。她的眼睛裏空空的,好似得了失魂癥一般。

唐瑾在榻上,輕拍著她的肩膀,說道:“把窗紗放下,好不好?小心著了風。”

“不要緊的。”尉遲曉淡淡的說,也只有這樣一句。

愁雲緊鎖眉梢,唐瑾回身正與文瓏對視。

靠在一旁憑幾上的文瓏對尉遲曉說道:“辰君不如在金陵多留幾日,幾年沒有回來,有多少故舊要見呢。”

“見誰?不群沒回來,銀漢去了,日冉也沒有心情見我吧。”尉遲曉對著窗外的河道民居自言自語,“再說,金陵哪裏是能久留的地方?此番也不過是權衡利弊,稍緩局勢罷了,這樣微妙的事只要偏一點就會不可收拾。”

她眼眸空蕩,說著無心無意的話。這話換別人興許不明白,坐在船裏的二位怎麽會不明白?這正是兌國與巽國而今的局面,就如同一支鋼錐獨撐的木板,只要錯一點就會向一面傾斜。

“離國的事還沒有完,再者……”文瓏看向唐瑾。

“再者就算要一爭雌雄也得師出有名才行。”唐瑾將本不必說出來的話也一並說出來。

“是了,是這麽回事。”尉遲曉輕輕的說著,不知道是在看垂進河裏的柳枝,還是在看遠處薄霧裏的山巒。

文瓏早幾日得了唐瑾的信兒來給尉遲曉寬心,但看如今這樣子,他也不由嘆氣,“辰君,雲長事曹,非不義也。”

尉遲曉眼圈紅了紅,一字未說。

文瓏又道:“各為其主沒什麽值得愧疚的地方。你若實在覺得對不起子瑜,不若以命相償。”

唐瑾大驚!未料文瓏會說出這麽一句話來!今天文瓏來尉遲府等事本是他一手安排,可他怎麽也想不到以這二人的交情,文瓏會說出這樣的話來!

“玙霖!”唐瑾急切一聲。

文瓏擡手示意他稍安勿躁,繼續對尉遲曉嚴詞說道:“你也知道淮水水深,風來雨起的時候,舟子都不能過,每年總要死幾個人。你若也願意做這水裏的水鬼,我在這兒絕不攔你。你跳下去做了水鬼,既全了你對子瑜的情誼,也全了你對家國的忠義。”

文瓏從不用這樣的語氣對人說話,這幾句話又落在尉遲曉此時的心境上。

尉遲曉淡淡的嗤笑一聲,心裏連多想都沒有,雙手在榻上一撐,直接從窗口滾落進河裏。水面上咕嚕起幾個氣泡,就沒了動靜。

唐瑾一時都不知道自己看到的是什麽,卻是身體本能的反應,“咕咚”一聲跳下水!

——————

這是她第二次選擇自戕,卻仍舊沒有成。當她在少女時最愛的臨風閣裏醒來時,心裏一陣一陣發慌。

文瓏坐在窗邊的椅子上翻著一卷醫書,他手邊的茶幾上是一碗冒著熱氣的湯藥,濃濃的藥汁即便隔著這樣遠也能聞到苦味。

“醒了?”文瓏放下書,端了藥過來,“喝藥吧。”他仍舊是素日溫和的樣子。

尉遲曉喝了兩口,自混沌中生出點點疑惑,問道:“子瑜呢?”他從來都是在她身邊的,不論發生什麽都是在她身邊的。

“子瑜不善水性。”文瓏邊說邊思慮妥當的言辭,“把你推上岸就……現在還在打撈屍身。”

尉遲曉盯著他,半晌說了一句,“你說慌。”

文瓏垂眸去看藥碗,只說:“先把藥喝了吧。”

尉遲曉看著他,看著他,想從文瓏的臉上尋找一絲能證明他在說謊的蛛絲馬跡。良久,她意識到自己的一廂情願只是徒然,文瓏沒有對她說謊。尉遲曉瞳孔驟然放大,“不可能!我不信!”

“辰君,你聽我說!”文瓏擱下藥碗制住要下床的尉遲曉,急速說道,“現在不是兒女私情的時候,泉亭王死的金陵,很快兩國就會開戰,此時容不得兒女私情,要快想辦法應對。你與巽國君臣關系如何?可能使巽國君臣相信泉亭王是意外喪生?此時我國大軍都在前方,一時難以調回,好歹要拖延住。”

尉遲曉怔了一刻。

“是了,是了……”她無意識的呢喃兩句。光線像是也忘了移動,陪著她一起呆起來。

下一刻,尉遲曉眸光驟起,她仍然記得自己的身份,現在不是悲傷的時候。她還有事要做,為了她的國家。

尉遲曉說道:“玙霖,幫我準備車馬,我要即刻回去。你再替我去宮裏請一道旨,要快。這道聖旨裏不能說悼念的話,更不能示弱,一定要志得意滿,氣定神閑,這樣巽國才不敢輕舉妄動。”她已經拽了衣服要起來準備,雙腳落到地上卻一點勁兒都沒有,只有身子順著起身的力氣往前倒。

文瓏手臂一攔,忙扶住她,“別哭。”

尉遲曉被他托在手臂裏,聽他說話才知道自己哭了。這淚不知道是怎麽落下的,現在這麽緊急的時刻,哪裏有工夫給她來哭?可是,那淚就是止不住,像是初春化了冰的溪水,嘩啦啦的流出來。

“別哭。”這句話又重覆了一遍,絹帕在她眼底拭了淚。

她以為是文瓏為她擦了眼淚,卻倏然發現文瓏的手臂還托著自己,另一只手正扶著她的肩膀,哪裏能給她拭淚?

尉遲曉大驚,“子瑜!”她盯著眼前的人,在凝眸的那一刻已經全明白了。

“好了嗎?”唐瑾的手掌摩挲過她的臉頰,“總算有精神了,前幾日懨懨的樣子,我當真不知該如何是好。”

尉遲曉微微合眸,恢覆了素日的平靜,眼眸中又有了寒星般的神采。

唐瑾見她凝眸而思,不由擔心問道:“你……可怪我?”

尉遲曉反問:“你可怪我?”

“卿卿,我知道你心中困苦難言,可我從不曾怪你。在君為君。換做我做了那些事,你也不會怪我的,不是嗎?”

“是了,可,子瑜,以後我還會那樣做的。”

“我知道,可是尉遲辰君作為兌國的臣子這件事,並不妨礙唐瑾傾慕於卿卿。若當真死於辰君之手,也只能證明大巽的泉亭王不過爾爾,但這並不能改變唐瑾對你之情。”

兩人將話說開,文瓏則悄悄的下樓了。今生今世得一傾心所愛之人,是何等難事?即便千難萬險,也讓人不能不去成全。

文瓏坐在樓下,不知唐瑾何時步下來。

唐瑾向他作揖道:“此番多謝。”

文瓏還了半禮,“哪裏的話,與辰君相交多年,我也不願見她那般頹敗。”

唐瑾道:“我還有件旁的事,想與你問清楚。”

“請說。”

“先前你的病可是用了藥的緣故?”

文瓏毫不隱瞞,“是。”

“當年你被寒冰刃所傷確實傷重,但養了幾年之後已經有所起色,可是為了圖謀大計一直用藥隱瞞,兌君想將你作為偷襲雲燕的一張底牌。是也不是?”

“正是如此。”

“因為盧銀漢之死,兌國朝中一時無將,才提早用了當初的計劃,可對?”

“不錯,只是也要多謝你。”

唐瑾笑了笑,對他要說的話十分明白。

文瓏道:“當初因為服食藥物拖延病勢的緣故,確實留下許多隱患。若是沒有你送來的驗方,這次即便服用解藥、偷襲大明城得手,我恐怕也要被剝一層皮下來。”

“這麽說你我互不相欠了?”

“互不相欠,日後交手才不必顧慮。”

唐瑾似笑似嘆,“可惜你不是巽國人,不然你我結義兄弟,當真美事。”

“可惜你也不是兌國人。”

作者有話要說:

☆、一去經年

兩個月後,泉亭王及王妃啟程返回雲燕。尉遲曉心裏清楚,此去一別經年,再見時定然烽煙四起。她在心裏暗暗做了打算,並不多言。

回去的路上,唐瑾不去騎馬,和妻子一起一起坐著馬車,間或也乘船而行。馬車顛簸,唐瑾一路把她護在懷裏,或是和她閑話,或是在她睡著的時候給她添衣披被。

這往雲燕去的時候正是最暖和的時節,此時車裏放著小號的冰盆,馬車兩邊的簾子都打了起來,一路稻香草香,車馬行得又慢,當真逍遙。

尉遲曉身上是兌國傳統的輕紗襦裙,裙擺是當季的荷葉圖樣配了漸變的水青色。

“這幾日,我想著一件事情。”她說。

“是什麽事?”唐瑾攬著她。

“你將諗兒留在府裏教導是不是有另一重意思?”

唐瑾知道她定然是看出來了,便問道:“你怎麽想?覺得好嗎?”

“太醫說我不易有生養,我也覺得諗兒那孩子很好,聰敏乖巧又好學,只是不知道三弟肯不肯?”

“我一早就與三弟說過了,只是想看你的意思。”

“那便回了君上,過繼過來吧。從七歲上諗兒就養在咱們兩個身旁,總不會生分。”她沈吟片刻,擡首問道,“子瑜,你會不會想要一個親生的孩子?畢竟這樣是委屈你了。”

唐瑾低頭吻了吻她,“若是上蒼賜你我一個孩子,我自然無限歡喜。但我不想要和別人一個孩子。”

尉遲曉垂首微有嘆息,“我覺得自己無法回報你。”

“一直在我身邊就是最好的回報。”

一路顛簸回到雲燕之後,唐瑾向聖上請旨將三弟唐琰的庶長子過繼膝下,繼承泉亭王的衣缽。這是發生在鴻嘉九年八月初七的事情。

與此同時,金郯山方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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