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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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麽樣?”

唐碧撒著嬌,帶著哭音,“疼死了,大哥給我吹吹!”

唐瑾毫不客氣的就這她的小腦袋拍了一下,“剛才反應那麽快,這會兒還裝著喊疼!”

唐碧嬌嗔:“直接撲到地上,狗啃泥似的太難看了嘛!大哥自從有了大嫂可就不疼我了!”

唐瑾又拍過去,“你這丫頭,不疼你,我就不該過來!”說著兩手將唐碧抱起,往帷帳中走來。

唐碧在兄長臂彎裏說道:“好比今日出來游春,嫂子來求,大哥便陪著出來放紙鳶,若我來求……”

唐瑾道:“你來求怎樣?”

“若我來求……”唐碧認真仔細的想了一想,“大哥也一樣是依的!”

“就是了!”唐瑾抱過她放到蒲團上,要掀起褲腿看她摔得如何。

“我來吧。”尉遲曉過來挽起唐碧短曲裾下的襯裙,“女兒家的身上不能讓男人隨便看。”

唐碧倒也沒有摔得如何,只是褲腿將跪下的膝蓋蹭破了皮。她道:“我自小都是大哥帶大的,以前摔了碰了的都是大哥管我,現在可是有大嫂了!”

唐瑾將隨身的傷藥遞給尉遲曉,對唐碧笑說:“是了,現在可以怨我不疼你了。”

唐碧佯嗔:“大哥這樣愛記仇呢!”

正在說笑,唐碧忽然道:“大哥你看,外面那個可是端木怡?”

唐瑾回首望去,“是她。”

端木怡華服妝點,帶了人在草地上歌舞取樂。

“她一定又是偷跑出來的,看來是把檀木的聖諭當成耳旁風了!”唐碧“哼”了一聲,撂下褲腿,拽直裙擺就往那邊去。

尉遲曉拽住她,“剛上了藥,往哪走。”

唐碧道:“她那麽欺負大嫂,我當然要給她個教訓!不說別的,就說大嫂嫁過來這個把月裏,她尋了多少事了?”

“不是一件都沒成嘛。”尉遲曉勸說。

唐碧道:“那還不是因為芳歇苑內外都有侍衛守備,她不能得手。再說,光是她這個月尋的事就有三四件了!”

尉遲曉道:“上次你往人家府裏扔蠍子,還嫌不足?”

唐碧不以為然,“那十來只蠍子不過是在她院子裏跑了跑,就在她腳背上蟄了那麽一小下,才腫了十多天而已,這才到哪裏。”她又笑道:“再說,那蠍子哪裏是我放的,可不是她太壞,蠍子都看不過去,自己爬進去的?蘇木,你過來。”

唐碧對蘇木耳語數句,又從身上拿出一個荷包給他。蘇木看了一眼王爺的眼色,見王爺點頭,他向郡主答了句“是”就去辦了。

唐碧就著蒲團坐下,對尉遲曉道:“大嫂,你就等著看好戲吧!”

唐瑾讓人將各色酒菜擺上,三人坐在帷帳中說話不論。不過一時半刻,忽然聽見帷帳外面大喊大叫。擡眼望去,就見跟隨端木怡而來的人正鬧哄哄的趕著郡主瘋跑,端木怡一會兒舞袖,一會兒清歌,一會兒仰天大笑,一會兒哀哭不止,瘋瘋傻傻的好似撞了邪一般。

這邊唐碧笑得前仰後合,對回來的蘇木褒獎有加。

尉遲曉知是那荷包的緣故,唐碧趴到她耳邊說:“我那荷包裏有一點好藥,讓蘇木找了蜂針,用銅管吹過去。”

“這可是哪裏來的藥這麽厲害?”尉遲曉問。

唐碧一揚下巴,“大哥從南越弄的,以前他和檀木常玩,那點藥有一兩個時辰便散了。”

尉遲曉笑也不是,嗔怪也不是,只對唐瑾道:“你真是……”

話未說完,就見遠遠一人,打馬而來。就近一看,見是府上的木通。他到了近前翻身下馬,朝唐瑾一拜。

唐瑾向他問道:“是什麽事?”

木通道:“宮裏來人請王爺入宮一趟。”他呼吸平順,看起來並不是急事。

“知道了。”唐瑾對蘇木和木通說,“好好送王妃和郡主回去。”他又俯身對尉遲曉說道:“回去小心些,早上不是頭暈?回去就好好歇著吧。睡不著就和碧兒說說笑笑也好,不許坐在窗下看書,小心著風。即便要看書也只看半個時辰就罷了,總低著頭容易頭疼。”

尉遲曉飛紅了臉,“可知道了,話這樣多,快去吧。”

唐碧抿嘴笑道:“我就說嘛,滿雲燕城沒有不知道大哥待大嫂愛如珍寶的!”

唐瑾對她道:“好好和你大嫂回去,路上別闖禍!”

唐碧連答了兩句“知道了”,揮揮手送了唐瑾騎馬去了。

——————

唐瑾回府時已是滿天繁星,尉遲曉迎出二道門候他。

唐瑾迎面走來就將她摟住,“晚上天涼,快隨我進去。”他牽著尉遲曉的手往春眠院走,邊走邊問:“晚上可吃飯了嗎?”

“已經和碧兒吃過了,”尉遲曉道,“想你不知在宮裏用過沒有,現在廚子裏還備著。”

“宮裏的飯怎麽會有家裏的好吃?夫人不介意陪為夫再用一些吧?”

尉遲曉這邊叫人端上晚飯,兩人在房裏對面坐了。妙音帶著小丫鬟端上七八個碟子,又備了粥、飯、饅頭各色主食。尉遲曉不過是捧著個茶杯在一旁坐著。

唐瑾親自盛了一碗粥給她,又給她面前的小碟裏夾了幾樣清淡的小菜。

尉遲曉並不去動筷子,“我當真吃過了。”

“只當是陪我再吃些,不好嗎?”唐瑾勸道。

尉遲曉勉強喝了口粥。

唐瑾道:“近日大軍將有動作,我向陛下請了監軍的差事。”

尉遲曉腦中快速回轉,為何巽君在此時有所動作?如果是想趁離國出兵兌國時趁虛而入,那麽在離國剛剛用兵時就可以動作。而今才發兵,一定是前線有了要緊的變動。這變動會是什麽?

她這樣想著卻沒有問出口,而是對唐瑾說道:“太醫雖說你好了,可這樣鞍馬勞頓不要緊嗎?”

唐瑾道:“不過是個閑差,應個景兒罷了。而且,我想帶你一起去。”

“帶我去?”

“你擔心兌國的事,又因我的緣故什麽都不便問。可不是因為只能坐觀成敗,才這樣吃不下、睡不好?不若和我去看看,心裏也能寬些。”

尉遲曉搖頭,“不了,我既然不能問,就更不能去了。兩兵相交,多有變故,我雖不知道柘城那邊發生了什麽,但雲燕既要出兵就是為利而動。我和你去,即便不聞不問,一旦利益偏頗,不都是要賴在你身上?若是結果與巽君出兵的初衷相悖,你不是更要背上叛國的罪名?”

“我自有主意,你盡管放心。”

尉遲曉只是搖頭。

唐瑾握住她的手,“你這又是何苦。”

尉遲曉道:“隨你來雲燕之前,我就已經說過,你們為天下相爭,總有一方會成功,有一方會死去。當時,我便知道自己只能看著,如今嫁過來,就更是如此。我不能在你與家國之間做出選擇,唯一的選擇只有冷眼旁觀。我只望自己死了,便不用再看了。”

唐瑾長嘆一聲,“卿卿,我要你嫁來雲燕終究是太自私了。”

尉遲曉仍舊搖頭,“其實不群說的才是對的,他勸我不要因家國天下而自縛,而我終究做不到。玙霖那樣有心成全於我,未必是沒有看到今天,亦不過是希望我能跳出局中,與你和美。卻是如此,我又怎麽能全心放下?”

唐瑾道:“你總能見旁人所不見之事。”

尉遲曉笑笑,“我這樣不過是多心罷了。而今兩國盟好,離國不顧信義大軍相逼,正是同仇敵愾的時候。巽君於此時調兵遣將,亦是要全兩國兄弟之義的意思吧?”

唐瑾心疼得撫過她的鬢發,“我倒真希望你只能看到這裏,那樣我便有千萬種方法護你周全。”

尉遲曉道:“你若心中期待的是那樣一個女子,亦不會從金陵娶了我來。我不過是自縛於繭中。你於前方當擅自保重,莫要掛心家裏。”

唐瑾道:“本來就是為了帶你去散心,才討了這個差事,你若不去,我便不去了。”

尉遲曉嗔道:“國家大事豈是兒戲的嗎?若是因此見罪於君上該如何是好?”

唐瑾握著她的手放到胸前,笑道:“若是怕我見罪於他,不如你與我同去。”

尉遲曉抽過手,“剛才不是已經說清楚了,還這樣無賴。”

唐瑾道:“我這個監軍並不和大軍一道走。”

尉遲曉未明其意,監軍自然是監督軍隊,不與大軍一道走又是怎麽回事?

唐瑾只道:“過段日子你便明白了。”

——————

宛宏戰死,盧江意外受傷,巽軍仁義之師奇襲離國孟長城,以圍魏救趙之計解了柘城之圍。不論尉遲曉想或者不想聽見,這些消息都逐漸進入她的耳中。端木懷念及秦晉之好仗義解圍,便是連街頭巷尾的百姓、茶館戲樓裏的說書先生都在傳唱當今聖上的仁義。

宮內的聖旨來得很快,命泉亭王唐瑾與泉亭王妃建平長公主同往孟長,以商議兩國聯兵抗離一事。當尉遲曉在芳歇苑接到這道聖旨時,她只覺得自己陷在層層羅網之中。所謂“商議”,所謂“聯兵”,本就有悖兌君軒轅舒的初衷。而她,以兌國建平長公主的身份,要受巽君的聖旨而行與自己國君相悖之事。她僅僅是笑了一笑,也唯有笑了一笑。唐碧還在她的耳邊抱怨自己不得同去,一面又拽著唐瑾的胳膊要大哥在她大婚之前一定回來。

“我去讓人收拾行李。”尉遲曉露出一點笑容,起身往春眠院去。

唐瑾答了胞妹兩句“一定回來”,便跟著尉遲曉的腳步進去。

兩人的臥房內,三清開了櫃子選出冬夏的衣物,如是疊好衣服放進包裹裏,我聞在理書冊,妙音將唐瑾素來用的樂器收進盒子裏。尉遲曉僅僅是坐在小桌旁的圓凳上,目光毫無焦點的看著前方。四個丫鬟不敢問也不敢說話,見王爺進來一起福身見禮。

“你們都下去吧。”唐瑾說。

“是。”四人一同答了一聲,一個接一個的出去了。

唐瑾自身後環住她,俯身問道:“怎麽臉色這麽難看?”

尉遲曉回頭看著他,一時悲痛,一時怨懟,一時苦澀,眸中似有千言萬語,卻只說出一句,“我沒有事。”頓了一頓,她又說:“你看看還有什麽要帶的。”

唐瑾隨意點了點包裹裏的衣服,對她說道:“你不必想那些,我帶你去只是想你散散心,見見故友,旁的不必顧慮。”

尉遲曉道:“我若自小生在巽國,得幸嫁與你為妻,我自然什麽都不會顧慮。而今……”她沒有說下去。

唐瑾靠坐在她面前的桌子上,握著她的手殷殷問道:“卿卿,你與我說,我該做什麽你才會開心?”

尉遲曉擡起頭對他微笑,“給我三尺白綾好不好?”

唐瑾手上徒然一緊,尉遲曉被這突如其來的一握痛呼出聲。唐瑾忙松開看她手上如何,卻見手掌前後五個指印清晰可見,泛青凹陷的瘀痕中,有一道道魚線粗細的紫紅血絲密布在手掌前後,極為駭人。

作者有話要說:

☆、突降殺失

黑夜的街角,在漆黑的陰影之中有悉悉索索的聲音傳出。

“大汗龍顏大怒!”那個人壓抑著自己的憤怒和恐慌。

“是嗎。”聲音只有寒涼的冰冷。

“你不要以為自己是大汗的近衛就可以為所欲為!等你回到大明城,大汗一定會處置你!”

“我上次也只是依照命令行事,只不過出了一點意外。”

“這些話你留著回去跟大汗解釋吧!”

那個冰冷的聲音說道:“既然大汗是派你來,而非讓人直接來殺了我,那麽是有新的指示吧?”

“這次是這個。”

攤開宣紙的索索聲。

冰冷的聲音說:“我知道了,這次不會有意外的。”

“那最好了!”隨著聲音,那人消失在黑暗的轉角。

如果有人能看到依舊站在黑影中的人的唇形,說不定會讀出那人在說的是:“若是他對我有心,我絕不會再……”

——————

金陵五、六月的天氣,已是潮濕悶熱,稍一活動衣服便汗膩膩的貼在身上。文瓏下朝回府,一身皂衣朝服,額上鬢角卻看不出一絲汗漬。

秋月早就迎在門口,福下身口稱“萬福”,起身說道:“公子若再早一步回來就能看見了。”

“看見什麽?”文瓏邊走邊問。

秋月道:“方才周姑娘來了,說是公子離開禦史臺時忘了拿什麽東西,結果正巧在撞見秦姑娘,兩人在門口一照面不知怎麽都紅了臉。秦姑娘放了禮,周姑娘把東西往我手裏一塞,兩人就都慌慌忙忙的去了。公子說奇不奇怪?”

文瓏心如明鏡,只是笑問:“依水拿了什麽東西來?”

“奴婢略看了一下,倒沒什麽特別的,是個食盒。可是聖上賞的什麽吃食?”

文瓏道:“是早上出門時看到街上有賣就買了些,結果我給忘了,倒是和她提了一句,她給記著呢。”

秋月道:“可是什麽好吃的?讓公子這麽費事特地去買。公子想吃什麽讓府裏做了,不是又好又幹凈。”

“是永和園開洋幹絲,蓮湖糕團店的桂花夾心小元宵和五色小糕,還有魁光閣的五香豆。”

秋月道:“這些雖是金陵有名的吃食,可也不稀奇,公子怎麽突然想吃這個了?”

“倒不是我想吃,是辰君近日要往柘城一趟,我想她離開金陵也有半年了,家裏做的雖然好,倒不如這些老店裏的。”

“長公主要回來了?”

“是和子瑜一起來商議兩方聯軍的事。”

涉及到朝政,秋月不好再問,只說:“這些東西雖然好放,但是千裏迢迢送到柘城也要變了味兒了,公子送兩個廚子去不是更好?”

“除去陛下有心安排,廚子我是送不得的。”文瓏說,“飛絮常來常往的又送什麽來?”

“是聽說公子好些了,送了些尋常溫補的藥材。”秋月喜道,“不過,泉亭王送來方子真是好,太醫令都說公子已經好很多了,再吃一段時間說不定就能去根了!”

文瓏微笑說道:“吃了這麽久的藥,什麽病都該好了。”

——————

當天晚上,文瓏做了一個夢。夢中菲菲拽著他的胳膊,一定要他回答飛絮和周沁他喜歡哪一個。

文瓏說:“我只喜歡你。”

“我不信!那她們怎麽總來!”言菲身後是玄武湖的碧波萬頃,遠處水軍操練的吶喊聲不絕於耳。

“菲菲,有些事我必須做,不是因為我愛她們,而是因為我是陛下的臣子。”

“你胡說!你騙我!”

“菲菲,這是真的。”文瓏眉頭緊鎖。

“就算是真的,難道那些事比我的命都重要嗎?”

號角聲、劃槳聲、破水聲此起彼伏,湖上水光瀲灩,次第蕩開。

言菲又說:“你知道劍割過脖子是什麽感覺嗎?”淚突兀的順著面頰流過。

……

她說:“我對不起你,所以,我不能活著……”

……

“可是!”言菲突然大吼,“你為什麽要找別的女人!”

“……這是為了我兌國千秋萬代的基業,”文瓏說,“菲菲,希望你能理解我。”

“我不理解!你為什麽把這些看得比我的性命都重要!明明對我而言你才是最重要的!”

他抹過她臉頰上的淚珠,柔聲說:“我認識一個人,他愛一個女子超過這世間的一切。可是,菲菲,我早就知道我做不到,我始終不可能愛你超過一切。對不起。”

她搖著頭,淚水隨著長發的擺動涓涓不絕,“……你為什麽要把天下看得那麽重要?”

“……對不起。”

“……你為什麽要把天下看得那麽重要?……你為什麽要把天下看得那麽重要?……你為什麽要把天下看得那麽重要?”言菲不斷的重覆著這句話,她的身體漸漸趨近透明,隨風吹入了玄武湖的水中消散無蹤。

而文瓏只是那樣站在原地,目送著她在自己面前消失得無影無蹤。

——————

夢醒時,面前只有青色的帷幔垂簾。

文瓏輕呼出一口氣,希望能帶走胸口酸澀的痛楚。

痛苦或許可以是一種連綿不絕的情緒,在他的胸腔內紮根,吸收著他的精力不停不休的成長。即便想在萌芽中將它扼殺,痛苦還是會用現實來證明自己強大的生命力。文瓏發現,他於此無能為力。

可是,他為什麽要對菲菲說那樣的話,他明明可以告訴她……!

“那不過是一個夢。”他默念了幾遍。可是那份痛楚像是盤踞在心臟上的一條毒蛇,他越掙紮就盤得越緊,它不僅要盤住他,還要用它尖銳的牙齒將毒藥一滴一滴註入他的心臟。

文瓏披衣起身。他推開窗戶,外面是半輪明亮的下弦月。

睡在外間上夜的秋月聽到動靜趿著鞋子進來,猶含睡意的問道:“公子要喝茶嗎?”

“不,我就想看看月色。”他站在窗邊,月光傾灑在他半身,像一層輕薄的銀翼紗覆在他俊逸的面龐上,那身姿越發顯得超群拔俗。

即便已經是五月底,秋月也絲毫不敢大意,“公子還是多穿一件吧,小心著了風。”她回首從橫桿衣桁上取下深衣要給文瓏披上。

文瓏只是將她披過來的衣服抱在手裏,默默良久。

“秋月。”

“公子吩咐。”

“我很薄情吧?”

秋月不明所以,“公子這話是從何而來?公子若是薄情,那這世上還哪來有情有義的人?”

文瓏笑了笑,沒有再說。

今夜金陵晴空萬裏,月明星稀。月光透亮的清輝掠過樹丫,灑在中庭,像是在青磚上鋪了一層閃亮的銀子。幽幽桂香從窗欞外飄進屋裏,那甜美的香氣在文瓏嗅起來卻如毒藥,勾起他絲絲縷縷的回憶。

廂房的小院外響起細細碎碎的腳步聲,由遠及近,冰壺在這如水的夜晚突然跑來。

文瓏蹙眉問道:“出了什麽事?”

“建平長公主遇刺!”

文瓏心中倏然一緊,問道:“怎麽回事?”

“還不清楚!”

“傷得如何?”

“長公主中了一箭,傷重不起!而且……而且……”冰壺說不出。

“說!”

冰壺猛一低頭,“射中長公主的是我國特有的殺失箭!”

文瓏腦中“嗡”的一聲。

殺失箭,那是三年前文瓏和言節兩人一同研究出的一種利箭,不同於普通箭頭的倒鉤,殺失箭的箭頭有一個精巧的機關,射中目標後會因力道而扣死在肉裏,越用力扣得越緊,因而療傷時箭頭也很難取出,只能連肉剜掉。這種箭不能大量生產,目前只有入陣營在使用。

文瓏很快冷靜下來,向冰壺說道:“讓門上備車,我要入宮。”他又對秋月說:“把我的官服拿來。”

秋月道:“公子,這已經四更天了。”

文瓏道:“今晚不會有人睡得著的。”

——————

文瓏入宮時,應天城宮門大開,燈火通明,一如早朝時分。

軒轅舒衣袍整齊,坐在禦案後凝眸沈思,一動不動。彼時吾思已經在坐,連腿傷未愈的盧江都在禦書房內。

文瓏進來書房,剛要向軒轅舒見禮,就被皇上打斷。軒轅舒匆匆擺了擺手,“別鬧這些虛禮,快說說這件事情該怎麽辦。”

文瓏道:“事情利弊想必陛下心中十分清楚。臣尚不明原委,還請陛下賜教。”

他的態度不急不緩,幾句話說得有禮有節,軒轅舒心裏先就放了一顆定心丸,對文瓏道:“你說。”

文瓏先問:“那一箭可是陛下派人去射的?”

軒轅舒斷然道:“怎麽可能?朕又不傻,就算是不想與巽國聯軍還不至於讓人去殺了她,就算要殺也不會用殺失箭!”

文瓏道:“以泉亭王的文治武功,若想刺殺建平絕非易事,必是有所變故。陛下可知一二嗎?”

軒轅舒道:“只聽說是幾日前尉遲卿,哦,建平見了一位故人,後來唐子瑜便和她疏遠了,也是因此才疏於了防備。”

文瓏問道:“陛下可知道辰君見了何人?”

“不知道。”

文瓏略做思忖,向盧江問道:“上次往大明城去,路上辰君可見過什麽故人?或者與什麽人結交相熟?”

盧江想了又想,說道:“沒有什麽人,路上只遇到了一些災民。”

如此,事情便說不通了。文瓏正在疑惑,盧江突然說道:“哦,我想起來了!辰君曾經請離國的昭武校尉拓跋北喝了一次酒,後來我們能逃出來也有拓跋北的緣故,不過那只是辰君的美人計。”

文瓏懂了,他向軒轅舒道:“臣自請為使,往巽國探望建平長公主。”

“這時候你去幹什麽?這本來就是說不清楚的事。”軒轅舒說,“再說你怎麽去?”

文瓏說道:“用‘說’,自然是說不清楚,所以臣必要親往。我國此時不宜再樹強敵,臣願為陛下深入虎穴,以得虎子。至於去的方法……臣自有主張。”他娓娓道來,語氣輕緩如風,雖無慷慨陳詞卻莫名得使人鎮定。

軒轅舒首肯點頭,對吾思道:“子睿,你去準備玙霖出使所需一應物什,所攜之禮必要貴重,不能使巽以為我國輕薄聯姻之事。”

吾思方答了“是”。

文瓏卻道:“臣只需白衣馱馬。”

作者有話要說:

☆、生死之間

被無盡的痛悔燃燒著,唐瑾如同一尊雕像一般坐在榻前一動不動。外面陽光明媚的好天氣,在接觸到窗牖的那一刻,就被屋內沈重的氣壓壓迫得無影無蹤。床榻上躺著的女子臉色如生石灰一般,仿佛只要輕輕碰觸就會如那灰白的粉末一樣隨風而散。

唐瑾根本不懂自己當時為什麽要懷疑她!就算她為了家國做了那些事,那又怎樣?就算她與那個人有舊情,那又怎樣?他怎麽能這麽混賬的疏忽了她?唐瑾的心像被人放在爐上油煎火燎!

此時,蒼術小心翼翼的推門進來,輕喚了一聲,“王爺。”

沒有人回答他。

這些時日除了孫太醫和劉太醫來為王妃診癥,王爺幾乎什麽話都不說。也虧了是陛下念及王爺舊傷,讓兩位太醫跟隨侍奉,否則當時……!

蒼術不敢想下去,這幾日都沒有人敢和王爺說話。但職責所在,他又不得不說:“王爺外面有個商人求見。”

被壓抑的憤怒從“不見!”兩個字中噴薄而出。

蒼術咽了口吐沫,鼓起勇氣再說:“說是有上好的藥,正對王妃的傷勢。”他又補充了一句,“那個商人姓文。”

蒼術很懷疑以王爺現在的心情是否會留意到這樣明顯的提示。

屋內一時只能聽見窗外的鳥鳴,過了半刻,唐瑾才道:“請進來吧。”語氣緩了不少。

作為士農工商之末的商賈在服飾上只能穿未經染色的粗布白衣,進來的人就是這樣一身打扮,他手裏抱著一個原色的木盒子,想是裏面裝了什麽難得一見的藥材。

唐瑾沒有起身,甚至沒有轉身,只說:“你來得很快。”

“得到消息當夜就啟程了,”文瓏說,“辰君傷得怎麽樣?”

“箭正射在心窩,傷到了脾胃,拔箭時……”痛楚如火上澆油般炸開,唐瑾說不下去。

“這也快有一月了,大夫怎麽說?”文瓏問。

唐瑾只是搖頭。

“救不了嗎?”文瓏大為緊張。他一路過來從未想過尉遲曉會傷得這樣重,他以為以巽國的醫術無論如何也當救得回性命才是!榻上的人猶如放入墓中多年的宣紙,灰暗陳舊,仿佛只要輕輕一碰就會灰飛煙滅。

“她……”唐瑾發現自己無論如何吐不出那些話,只道了聲“蒼術”。

蒼術聞聲進來。

“請太醫過來。”唐瑾說。

“是。”

孫、劉兩位太醫同時過來,唐瑾道:“把王妃的傷勢向文先生說一遍。”

孫太醫道:“王妃起箭時失血過多,又傷了脾胃,若只是如此還有救治之法。只是王妃本就有氣郁氣虛之癥,如今數病齊發,時覆昏迷,恐怕不好。”

文瓏問道:“怎會氣郁氣虛?”明明人離開金陵前還是好好的。

唐瑾揮了揮手,眾人退下。他才對文瓏說道:“她到雲燕後,聽說離國大軍來犯一直擔心……幾乎沒有一夜好眠,又吃不下什麽,才……”

唐瑾的話只說了一半,但文瓏已經明白。辰君見微知著,必然明白巽國君臣的謀劃,但因她的夫君是泉亭王,她又一字不能問,一字不能說,才漸漸拖垮了身子。

文瓏道:“毫無辦法嗎?”

“只要人能清醒過來就好了。可是,她身子太弱了。”他的痛楚直通心底。

文瓏道:“我亦帶了一位大夫來,或許兩廂商討會有進展。”

唐瑾眼底掠過一絲希冀,問道:“可是謝太醫?”

“正是。”

謝玉進來為尉遲曉診過脈,又看過醫案,說道:“傷在胃脘,藥石恐怕效力不大,或許我可以用針灸試試。”她又與兩位太醫商討一陣。

唐瑾在旁凝神聽著。從文瓏進屋開始他就一直對著床榻,這時轉過身來,文瓏才看清他的臉色。青碎的胡碴,長久未眠的憔悴,兩邊高聳的顴骨突顯了那一雙鳳眸。恐怕是從尉遲曉受傷開始,他就沒有好好休息過。

這邊謝玉已和兩位太醫商議定了,幾個男人挪到外間讓謝玉好施針灸。

蒼術帶人上了茶,四人分賓主坐了。文瓏亦知以唐瑾此時的心情怕是不能說尉遲曉中箭當日發生的事,他便向兩位太醫問了起箭療傷等事。

“那箭頭設計特殊,還是王爺找出機巧才沒有釀成大禍,否則王妃……”劉太醫說到這裏看了看泉亭王的臉色,沒敢再說下去。

文瓏請蒼術拿來那支箭,箭桿如故,就見箭頭已經被拆成了幾瓣,其中的機關箭簇都被分開了。文瓏在慨嘆唐瑾機敏的同時,也不得不嘆服他的冷靜。心中最重之人性命就在須臾,唐瑾還可以冷靜應對找出機關,這人心志之堅何止不可小覷?文瓏在心中暗暗思忖,他此行不僅要消除兩國芥蒂,還必須使巽國打消聯兵進軍離國的念頭。不過,眼前耽誤之急還是要尉遲曉平安。

唐瑾始終不發一言,只盯著開向內間的木隔斷。這些時日尉遲曉雖然也偶有醒來,但往往是喝一口水,說一句話,便覆又昏睡。他仍記得她第一次醒來時對他說的話,僅有短短的四個字——“子瑜,不是。”她若再也醒不過來,那遺言是不是也就停留在這四個字上?自己到底是做了多混賬的事情,讓她在重傷昏迷之中還只記得要和他解釋!

唐瑾的面上並沒有表情,卻讓人無端覺得被沈痛壓得喘不過氣。蒼術上前勸道:“王爺還是去歇一會兒吧,您這都多少天沒睡過了。”

唐瑾擺手。

蒼術又道:“之前王妃不是總說您舊傷剛好,要當心身體嗎?王爺如今這樣不眠不休,若是王妃醒來看見豈不心疼?”

仍舊無聲。

蒼術退而求其次,“這邊謝姑娘給王妃針灸,您正好去洗漱一番。一會兒王妃醒了,總不好讓她見您這樣。”

唐瑾這才起身,向屋內幾人告罪,又對蒼術說:“你讓廚下備下吃的,再安排好房間。”

“是,剛才木通已經去了。”蒼術說。

——————

唐瑾再回來時,已經收拾齊整,梳洗一番又換了衣裳,人看起來也精神了一些。彼時謝玉針灸畢了,只是尉遲曉還沒有醒過來。

唐瑾向謝玉問了狀況又坐回床邊,親手給尉遲曉餵了藥。精細的銀匙,一匙一匙餵進去,像是乞巧節閨閣女兒巧穿針眼一般仔細。尉遲曉外出身邊自然帶了如是和我聞,可是唐瑾絲毫不假他人之手,便只是披一件衣裳,掖一掖被角都要自己親力親為。那細致的動作,眼底的溫柔,便是貪婪的商人對待最昂貴的美玉也未必如此。

文瓏在心裏一嘆:如此的愛重之下,唐瑾心中的愧疚恐怕不是言語能說明白的。

聽謝玉說了“氣血虛乏,十分要緊,不過可保暫且無礙”的話,文瓏等人退出了房間。蒼術引他往下榻出去,路上文瓏向他問起發生之事。

蒼術道:“具體我也不大清楚,只知道王妃見了一個人,那人走後王爺和王妃在屋裏齟齬了幾句,當天夜裏王爺沒有和王妃同宿,便出了事。”

大戶人家夫妻二人自然都有單獨的臥房,只是從成親以來,唐瑾一直和尉遲曉同住,出門在外更是形影不離。這只分開一夜,尉遲曉便出了這樣大的事,顯然是預謀好的。不過,尉遲曉見的這個人是不是就是拓跋北呢?

文瓏又問:“你可知辰君見了何人?”

“不知,那人蒙頭蓋臉看不清楚,是我聞姑娘帶進去的,她應該會知道。”蒼術說。

尉遲曉現在身份不同,她身邊的人文瓏不好隨意接觸。此事亦不在一時半刻,文瓏一路馬不停蹄的趕來也覺疲累,便和蒼術往下榻處歇息。

一覺睡到半夜,窗外依舊燈火通明。此地是巫穰郡的高涼縣,是泉亭王的奉邑之一,文瓏等人所住也是唐瑾在高涼的行館。高涼縣距原屬離國的孟長大約有三百裏路,說遠不遠,說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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