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作品相關 (8)

關燈
床上躺著吧。”

言菲閉著嘴不吭聲,扶著文瓏回了床上,在他床邊安安靜靜的坐下了。

文瓏咳了一陣,對言菲說道:“把羹喝了吧,這個時候你也該餓了。”

秋月將羹湯奉到言菲面前,“是郡主喜歡的火腿豬腳羹。”

言菲雖是五指不沾陽春水,也知道這豬腳羹燉得如此熟爛是需要工夫的,哪裏是這樣幾句話的工夫就能做好?

秋月見她面有疑惑,便道:“公子常讓廚下備著。”

“我記得你不喜歡吃……”言菲輕輕的說,這樣輕的話語竟把她的眼淚帶出來了。

話說到這裏,秋月已經可以告退了。她剛要走,就被文瓏叫住,“去收拾一間客寓,郡主今晚留下。”

秋月道:“婢子想著天晚公子要留郡主,已經著人收拾好了。”

“那帶郡主去吧。”文瓏說。

言菲回望向他,見他已疲倦閉目,到嘴邊的話沒能說出口,便和秋月去了。

——————————————————————————————

次日一早,言菲收拾起身,剛要回言府,忽然聽到外面忙忙亂亂。

“是怎麽了?”言菲向一個撥來伺候她的小丫鬟問道。

“婢子也不知,等我去給郡主問問。”

那小丫頭快步跑出去,不多時就跑回來,著急忙慌的說:“是早上公子要去上朝突然栽倒了!”

“怎麽回事!”言菲大驚起身,帶翻了妝臺上的梳發水。

“郡主您衣裳濕了!”

言菲哪裏顧得上衣裳,“快說!”

“聽說是昨晚反覆受了風,舊疾發得厲害。”

言菲顧不上衣服還濕著,擡腿就往外跑!

到了文瓏的臥房,就見那人神思已昏,呼吸急促,明明在發熱,臉上卻一點血色的不見,像被寒冰凍住了一樣。

文瓏床邊跪了兩三個大夫,秋月捏著帕子指揮丫鬟服侍,房內進進出出的,每個人都神色匆忙。

言菲揪住秋月問道:“使人請太醫令了嗎?”

秋月也急,“已經叫人去了,這個時間太醫令還不在太醫院呢!”

言菲比她更急,“還不讓人去謝府上請!”

秋月剛要叫人,言菲長袖一揮,“不用了!手腳這麽慢,我自己去!”

秋月方說出“郡主尊貴,不能……”,言菲人就不見了。

據馬廄當差的仆役說,那天長寧郡主風一樣的卷進來,牽了一匹馬縱馬就不見了身影!連置喙的工夫都沒留給跟著她跑來的丫鬟們!

謝玉是抱著藥箱被言菲縱馬帶進來的,長寧郡主騎術著實了得,竟一路策馬進了內宅,將太醫令帶到文瓏臥房前的中庭才停下!

謝玉不敢耽擱趕忙進來,診過脈息,又開了方子,說道:“春天忽冷忽熱,正是多病的時候,玙霖不能再受風了,我會向陛下回稟,這幾日就在府上好好歇著。”

“他這病要緊嗎?”言菲急著問,也不管跑亂了的風鬟霧鬢 。

“喝了藥好好養一段時間就無礙了,就是萬萬別再著涼,”謝玉道,“玙霖本就因為寒冰劍的緣故,身體十分畏寒,再受了風就不妙了。”

謝玉又囑咐良多,親自看著煎好藥給文瓏喝下,並說了明日再來,這才抱著藥箱去了。

文瓏已經安睡下,房內的人也都散了。言菲站在床邊,一步都挪不開。她記得很多事情,當年她與文瓏相遇的時候,她還極小。六安言家是江南的士紳豪族,軒轅舒被逼起兵,她的哥哥言節率兵呼應,她就是那樣見到了跟隨在那時還是三殿下的軒轅舒身邊的文家公子。當時,她只知道文家公子名瓏,原是聖上昭宗的伴讀,文家又是官宦世家,想不出為什麽這樣一位清俊公子要隨軍起兵。那時的文瓏還是少年公子,剛剛長成身量,文文弱弱的樣子怎麽看也不像是會用兵器的。

那之後沒幾日,老天爺就證明她看錯人,少年公子手持雙劍,戰無不勝,攻無不取。言家雖是豪族,到了這一輩卻人丁單薄,嫡出的只有她和哥哥兩個,她也就總隨在軍中。時間長了,她便知道,文瓏不僅善用劍,還善用槍,連她素日用的軟劍都是他教的。小時候,她也學過幾日拳腳,只不過她是姑娘家,雖說性子野些,學的也不過是些皮毛。而且大哥言節用戟,她也就學著用戟。文瓏見了對她說道:“女兒家用這些不雅,我教你用鞭子,可好?”她說:“鞭子不好看!”文瓏笑道:“先學鞭子,學好了,我教你用軟劍,到時候劍可盤在腰間,出其不意,攻其不備。”

文瓏待她很耐心,人也和藹,哥哥領兵在外時,總是將她托付給文瓏。她從小就坐不住,閑下兩日便要去打麅子,捅蜂窩。閑不住也就罷了,還時常做不好,言節在時,闖了禍自然是言節為她收拾。只不過言節總是邊收拾邊教訓她,有時還要讓她吃些苦頭。可文瓏從不這樣,那日駐軍山北,她見軍營後面的樹上有個蜂窩,就想著要吃蜂蜜。她找了個蛇皮袋子就去捅,三兩下爬上了樹,計劃著一捅過去就用蛇皮袋子包住蜂巢,誰知人沒坐穩,身子歪了一下,蜂巢落在地上,她嚇得從樹上滾下來,連忙往回跑。馬蜂在她身後嗡嗡的追著,她嚇得連哭都哭不出來,腦袋裏只想著要是被馬蜂蟄了日後也不用見人了。就在這時,一陣熏煙飄來,煙熏霧繚極其嗆人。煙雖然嗆,不過這樣一來馬蜂也被熏跑了。言菲從煙霧中穿出來,見到的第一個人就是文瓏,而他的腳邊是一堆冒煙的篝火。

那天她只被在手上蟄了兩下,已經是不幸中的萬幸了。等她回帳裏上了藥,文瓏已經拎著剛才掉了的那個蜂巢進來了。她本能的一哆嗦,人就往後縮。文瓏道:“不要緊了,我已經把馬蜂都熏跑了。這新鮮的蜂蜜好吃,我把蜂巢切了挖給你吃。”

她九歲那年認識文瓏,一直到長成一個亭亭玉立的大姑娘。這個男人總是在她身邊,甚至幾次在戰場上遇到危險,都是他及時趕到。最險的那次是攻取孟川城,她率一支騎兵小隊從側路奇襲。一切都在掌握之中,根本沒有料到會反被埋伏。當時被困在重重伏兵之中,放眼望去到處都是敵軍,盡管奮力突圍,她也知道自己這次死定了。身邊只有五百人還以為自己能從萬人叢中突圍,未免太天真了。就在她快要陷入絕望之前,突然有人高喊:“文將軍的帥旗!”她遠遠的看到那個“文”字黑字紅底招展在旌旗之上,心中一暖,大聲呼喝著將士集中在一處朝友軍沖去!但那樣的重圍豈是容易沖破的?她緊咬牙關,敵人的血多得能將她的軟劍包裹住,劍鋒不再鋒利就只能當成鞭子一樣使喚。可是在這樣的亂軍之中,砍不死敵人就意味著自己將被殺死!友軍就在眼前,她能不能見到卻是個未知數。就在她的手都要麻木的時刻,一匹白馬沖到她面前,她幾乎不能相信自己所看到的。那個“文”字還隔著浩蕩的敵軍,可他已經到了面前!文瓏揮劍刺死了兩個人,什麽話都沒說,一把將她抱到了自己身前,護她一路沖殺出去。

那時她所依靠的懷抱,今朝卻如此羸弱的纏綿於病榻之上。她恨透了那一劍,她甚至想如果當初是自己受了寒冰劍,是不是一切都可以解決了?她救了聖駕,是不是就可以名正言順的嫁給他了?到時候,就算是文老夫人也不能反對皇上的救命恩人嫁入府內。她曾經將這樣的想法傻傻的和文瓏說過,文瓏說:“那樣我肯定也不在了。”她大惑不解。文瓏答:“因為要是讓你中了那一劍,我一定會悔恨致死。”

像是感覺到言菲陷於回憶中的痛惜目光,這廂榻上,文瓏睜開眼睛,“怎麽了?”

文瓏的床榻極素凈,只有一些“圍魏救趙”之類的雕畫,帷幔也是與軍戎相近的青色,沒有任何多餘的紋飾。

言菲扭過頭,倔強的說:“沒事。”

文瓏溫和問道:“是想起過去的事了嗎?”

“沒有。”

“還說沒有,看看自己眼睛都紅了。”文瓏微微笑起。

言菲聞言轉過頭像是要尋東西。

“在那邊臺子上。”文瓏給她指點。

言菲看去床邊的臺子上果然有一面銅鏡,她這才意識到是被文瓏看透的心思,別扭的靠著床邊站著。

文瓏坐起身。

“你起來做什麽?”言菲忙上去給他把被子拉高蓋好,“小玉都說了,你不能受風。”

“菲菲。”文瓏溫言。

言菲方覺出自己有些太急了,起身綰過鬢角做掩飾。

“菲菲,”文瓏說,“鳳臺選婿的事,是陛下說的吧?”

提到“鳳臺選婿”她就不高興,“是又怎樣?”

“家母不喜你的事,也是陛下說的吧?”

“難道事事都要別人告訴我嗎?”

文瓏道:“陛下一定還和你說,‘玙霖就是個傻子,管他娘說什麽,朕挺你們!’他是不是這麽說的?”

言菲努著嘴。

文瓏和氣的又問了一遍,“是不是?”

“你什麽都知道!”言菲賭氣的說。

“大概可以想見。”文瓏是一貫的溫和語調,“你知道,我並非不孝子,所以……”

言菲霍然起身,怒道:“就知道你是孝子!為了你娘我就可以無所謂是不是!你受傷的時候她在哪?!你在沙場上拼命的時候她在哪?!”

“菲菲!”文瓏薄怒。

“你娶你娘吧!”

作者有話要說:

☆、以求嫁娶

言菲跑出文府卻沒有回自家府上,堂堂一個郡主就這樣從金陵城裏不見了。軒轅舒拍案而起!長寧郡主、太尉胞妹不見蹤影,竟沒有一個下人知道,而她的哥哥此時正在最前線!此時發生這樣的事,無異於動搖軍心!軒轅舒馬上命京城禁軍尋找,言菲不見了一天一夜,人應該還沒有走遠。

文瓏在病中聽到消息,幾乎將心肺都要咳出來!

“玙霖,你別太擔心了,菲菲她劍法不差,不會有事的。”謝玉安慰道。

好在有謝玉在這兒,文瓏緩過氣,說道:“菲菲的劍法尋常歹人還可,若是遇到像呼延延寧那樣的宿將,哪裏是對手。”

“呼延延寧是離國的北院大王,就是在離國也是數一數二的名將,她哪裏就遇上了。”

“我是怕她一氣之下跑到陸亭去,她又莽撞,咳咳,一旦……咳咳咳……”

“你先別急,”謝玉拿出丸藥給他服下,“陛下已經命人去找了,相信很快就會有眉目了。”

有消息傳回來是在五天後,有人看到長寧郡主一人一馬往桐廬的方向去了。桐廬是文瓏的故裏,在軒轅舒即位遷都金陵之前,桐廬近旁的臨安一直是兌國的國都。而他的母親、文老夫人,現在就住在那裏。

皇上、文府、言府的人一同前往桐廬,到了地頭,所有人都沒有想到。

知道內情的人都以為以長寧郡主的性子,一定是找文老夫人理論去了,可是,當看到長寧郡主跪在桐廬文府大門前一動不動時,所有人都驚呆了!這可是連禦前都敢爭辯的長寧郡主,全金陵城都找不到一個比她更囂張的姑娘家了!

言府的人見到這一幕先就去扶自家小姐。

“誰都不許動!”言菲喝止,“我要跪到文老夫人同意我嫁進文府為止。”她衣衫楚楚,脫簪素顏,唇上被曬得脫皮,人也憔悴了許多,卻更顯她弱質纖纖,我見猶憐。

在金陵的人來之前,言菲已經跪了四天了。文老夫人盡管不喜歡她,也礙於郡主的名號從來不與為難,先去言菲來此孝敬文老夫人,老夫人都是淡淡的以禮相待,只是在家信中對文瓏說不願此女入府。言菲跪在這裏自然也不可能是旁人故意刁難,而是她自願的。她求文老夫人同意,但府內只傳出話來:老夫人請她回去。言菲執意不肯,就在文府前長跪。文府的人要去扶,她便以郡主之名喝止,誰都不敢造次。

明眼人都看得出,文老夫人不說話,這也是和郡主卯上了。一個女子如此不知名節,自求嫁娶,實在是讓這位大戶出身的老夫人看不上眼。但就讓郡主這麽跪著,金陵文府的人先就逃不了責任。打金陵帶人來的正是冰壺,他自小陪伴文瓏,不論是對文老夫人,還是對長寧郡主,都很熟稔。眼前的事情要解決,指望言菲自己起身回去是不可能了。堂堂長寧郡主長跪求嫁,竟然還被回絕,不說旁的,就是賜封她“郡主”的皇上面上也不好看。冰壺托付言府的人照顧好郡主,自己進了好久沒有回來的桐廬府中去做說客。

文老夫人確實不喜言菲,但她也是大戶出身,能做文府的正房夫人見識是有的。冰壺將聖上面上無光的事情一說,文老夫人只能長嘆著走出府門,親自將言菲扶起,“郡主的心思老身已經知道了,老身遠在桐廬,不孝子日後還要勞煩郡主照拂。”而後又對皇上派來的人求道:“桐廬文薛氏懇請吾皇萬歲,為我兒禦史大夫隨國公文瓏賜婚長寧郡主下嫁。”

事情傳回金陵,軒轅舒拍案叫絕,“這冰壺事情辦得好!朕要重重得賞他!就賞他個‘衛尉衛士 ’的虛職,領朝廷俸祿,仍舊跟著玙霖吧!”

冰壺受賞不提。陸亭傳來了大捷的消息,驃騎將軍宛宏與太尉言節會合,車騎將軍盧江則領水軍趁夜沿洨河而下。是夜言節夜襲,一把大火火燒離營,就在離軍剛要做出反應的時候,盧江領軍從峽口與言節的部隊前後夾擊,只殺了個片甲不留!

“可惜啊,如果再有五萬兵就可以長驅直入了。”這是軒轅舒接到戰報後的全部慨嘆。慨嘆過後,他派了九卿之一的宗正金雯為使者前去離國談和。

這廂文瓏痼疾未愈,又因擔憂言菲而病勢加重。所謂兩情相悅,言菲從桐廬回來第一時間就往文府去。

“搬把椅子給郡主坐下。”文瓏倚在床上吩咐丫鬟。他說話一貫和氣,帶著微微笑意,今天卻連表情都沒有。

言菲不知道他在氣什麽,她跪了四天,又催著人馬不停蹄的回來,連休息都沒有,已經很累了。她才不管文瓏在氣什麽,就一屁股坐下了。

“秋月,去把藥箱拿來。”文瓏說。秋月應了一聲去拿了來。他盯著言菲,毫無溫度的說:“把褲腿掀起來。”

“根本就沒事。”言菲悶聲說,嚶然嬌語猶如一個垂髫女童。

文瓏毫不動容,不容置疑的說道:“掀起來。”

言菲嘟著嘴撩開襦裙,挽了綢緞波光的褲腳。在地上跪了四天,回來的時候雖然已經上過藥,仍舊紅腫發紫,整個膝蓋都腫得老高,和她纖細白皙的小腿一比當真是駭人極了。

“怎麽沒有好好處理過?”文瓏責道。

言菲諾諾的說:“才不要被那些大夫看。”

“這樣不當心,別說以後跳舞,就是騎馬使劍都成問題。”文瓏披了件衣服跪在她身前為她處理傷處,秋月在一旁端盆拿冰。

言菲急著扶他,“你快回去躺著,在地上再著涼怎麽辦,我自己來就好,再說還有秋月呢!”

文瓏扣住她的腿,“別動。”

言菲被他扣住,動彈不得。文瓏低頭給她敷藥,不時問道:“疼不疼?”她若說不疼,文瓏就不再說。若是說疼,或是動了動,他手下就更輕。給她敷好藥,文瓏坐到床上,拉過她的腳放在腿上,兩手給她點壓穴位。

文瓏邊按邊說:“可能有點疼,稍微忍著點,這樣好的快。”他手底下按著,坐在他對面的人卻一點聲響都沒有。文瓏疑心,頭一擡起來竟看到言菲在無聲落淚。

“哭什麽?可是疼了?”文瓏擡手抹了抹她的淚珠。

言菲哭著說:“早知道這樣,我早就去跪了。”

文瓏笑她孩子氣,“竟說傻話,你最愛跳舞,又愛使劍,膝蓋跪壞了可怎麽好。”

“那就不跳不用了,有什麽了不起!”

“公子常說當年在軍中,郡主長鋏一舞,宛若驚鴻呢,怎麽能說不跳就不跳了呢。”秋月在旁賠笑,“郡主可不知道,那幾日聽說郡主不見了,公子急得不得了,病又反覆,還是這兩天聽說郡主回來了才好些。”

言菲聽了他愛自己跳舞不由害羞起來,又急著想問他病況,一時倒不知先說什麽是好。

還是文瓏說道:“無事,這些天都好多了。”

文瓏握著她的手說話,素日颯爽的郡主羞澀低頭,又擡頭望他面色,兩人絮絮低語是如此靜好的光景。

秋月見二人極好,抿嘴一笑不聲不響的屈身告退。她剛出了廂房就見泉亭王陪著太常走來,秋月福身行禮。

“你家公子好些了嗎?”尉遲曉問。

“好多了,”秋月喜著說,“這不長寧郡主剛回來,正和公子在裏面說話呢。”

“長寧郡主回來了?聽說文老夫人已經同意他們二人的婚事,只等著不群回來便要賜婚呢。”尉遲曉也替文瓏高興。

“是,賜了婚這府裏便熱鬧了,很快就要辦起來了。”秋月歡喜道。

尉遲曉又和她在中庭裏說了兩句,請她代為轉告自己來過了,便與唐瑾告辭。

——————————————————————————————

從莫愁湖畔的那番話之後,尉遲曉雖然和唐瑾沒有數年前那樣親近,不過也有了說笑。泉亭王對於這樣的情景似是已然滿足,哪怕佳人不再會依偎在他身旁濃情蜜語,哪怕是心上人與那位冷面的廷尉大人說話時,都要比對自己溫柔些。

今天本是休沐日,尉遲曉一早過來探望文瓏,唐瑾便做陪同。此時已然無事,尉遲曉也沒有其他安排,便打道回府。唐瑾送她到尉遲府門口,尉遲曉邀請他進去小坐,“王爺可有空手談一局?”

唐瑾自然欣然應允。

兩個人在閣內下棋,也不說話。棋盤上你來我往,各見機鋒。尉遲曉不善布陣,但卻總能料得先機。唐瑾這方看似疏疏朗朗,漫不經心,但細思之下卻如天羅地網,處處都是陷阱。可尉遲曉便是能在這天羅地網之中,尋得一線生機,甚至反手將他一招。

下著下著,尉遲曉放下手中黑子,“不下了。”棋子嘩啦啦落在棋簍中。

“怎麽不下了?”唐瑾握著白子。

“都看到結局了,不用下了。”

“哦?沒下完就已經知道了?”唐瑾饒有興趣的問。

“最後一定是我贏。”尉遲曉道,“眼見王爺是讓我,不然已經輸了四回了。”

唐瑾也放下棋子,“是我不好,以為你贏了會高興。”

“以前……”說出這兩個字的時候,尉遲曉方才想起,過去她與唐瑾下棋的時候,唐瑾也總是讓她,她有時能看出來,有時看不出,不過下的次數多了總是知道。每每下完棋,若是輸了,她一定不高興,腰肢一扭使性道:“我不依,輸了棋不高興了!”唐瑾必然想方設法哄她高興,最後或是一曲欄桿,或是帶她遍尋小吃甜品,總是能逗她開心。若是她贏了,她也不依,“定然是你讓我的!”唐瑾便拉著她的手左說右說,旁征博引、想法設法,一定要證實是她自己贏的,直到博她一笑才作罷。

而今他也不必哄她,她已經能清清楚楚的看見他是哪裏讓她了。唐瑾也知道,即便哄她,她也不會高興,只當是在騙她罷了,不如起始就這樣認錯。

窗外忽然一聲悶雷。對春日的金陵來說,這也是常事。尉遲曉道:“下雨了,王爺留在這兒用午膳吧。”

“好。”他嫣然一笑,眼波流轉。

兩人方說著,我聞進來道:“王爺府上的甘松來了,像是有急事。”

“我去看看。”唐瑾說。

尉遲曉擡手作勢攔住,她對我聞道:“請甘松進來。”

甘松顯然很急,進來時還喘著粗氣。他見到尉遲曉,眸光縮了一下,如常見禮,“尉遲小姐。”而後才說道:“王爺,雲燕那邊來了人,請您回去一趟。”

唐瑾凝眸。雲燕來的人?他看向甘松的目光中多了一絲不可察覺的玩味。

尉遲曉並不知道他所想,但看甘松來得急,便道:“王爺還是回去看看吧,從雲燕過來一定是急事。”

唐瑾撂起衣襟起身,“許是碧兒那丫頭在家中閑不住,讓人捎信過來。”

尉遲曉知道唐瑾口中的“碧兒”,那是他唯一同父同母的胞妹,端木懷的準皇後。唐碧極小時,父親就在邊疆戰死,後來不久兩人的母親也相思成疾,撒手人寰。唐瑾這個哥哥亦兄亦父,獨自將唐碧拉扯長大,因而兄妹二人格外親厚。現在唐瑾這樣說,也確實有這樣的可能,只不過……

當第二日尉遲曉上朝時,察覺到事情有異。不論雲燕的人為何而來,朝堂上不應該一點消息都沒有,從巽來此一路,難道連通關文牒 都不需要換?再不然這一路總會有人查公驗 ,為何會一點消息都沒有?這只能說明一件事情,就是甘松說謊。據尉遲曉所知,唐瑾身邊的親衛都是打他十五歲第一次上戰場就在身邊身邊跟隨,到如今十數年會連說謊都看不出?換成別的主子或許會,但少年便被加封的唐瑾不會。那麽,唐瑾為什麽要對她說謊?

作為兌國的太常,對於鄰國的事情,只做到心中有數就可以了,只要不是威脅到國家的利益,就不需要去認真計較。可是,作為尉遲曉,她沒有辦法不在意這件事情。他又一次對自己撒謊。

不過,尉遲曉沒有時間為此事思慮太久,言節等人不日便將率大軍反京。尉遲曉作為掌禮儀祭祀的太常,很快忙碌起來。

太尉得勝歸來,自然要大肆慶祝,且皇上趁此將太尉之妹長寧郡主指與隨國公文瓏為妻,正是喜上加喜。

僅是賜婚的詔書一下,言、文兩府便門庭若市,恭賀往來絡繹不絕。不過,言家與文家都是有爵位的貴胄,按照禮制當是在定親後半年成親。饒是如此,也著實令人歡喜,軒轅舒拍著文瓏的肩膀說:“該怎麽感謝朕?”而剛剛回京的言節的說法則截然不同:“天底下也只有你敢娶舍妹,勇氣可嘉。”

言菲聽了這話火冒三丈,奈何打不過兄長,只能忍氣吞聲。

言節見自家妹子一副氣鼓鼓敢怒不敢言的樣子,優哉游哉的接著說道:“這成婚前女方是不能與夫家見面的。”

其時兩人正坐在文瓏府上,言菲“騰”一下站起來,“怎麽就不能見面了!”她雖是生氣,卻是一惱一嗔,都可憐可愛。

言節忍著笑,一本正經的說:“婚前和夫君見面是大不吉,玙霖,你說是吧?”

文瓏含笑喝茶。

言菲上前奪過茶杯,“茶性寒傷身,病剛好,不許喝!”

言節撫掌大嘆:“眼看是女大不中留了!”

“哥!”雖說是惱羞成怒喊了這一聲,卻是千回百轉,若嬌鶯初囀。

言節喟嘆,“真是女兒家大了,小時候還是個只知道爬樹捉魚的野丫頭,怎麽也想不到長大了竟也能這樣翩躚生姿。”

“什麽叫‘竟也能這樣’?!”言菲大怒。

言節又是一嘆,“要是不說話,還真是有那麽點宛丘淑媛的意思,這一說話就,嘖嘖。”

言菲劈手就朝兄長拍過去,言節輕巧的偏身一躲。言菲撲了個空,立時變換掌法再打過去。言節連椅子都沒離開,稍一轉身就又躲開了。言菲氣不過,伸手就像腰間摸去,——那是她藏軟劍的地方。

就在她剛碰到劍柄的那一刻,文瓏瞬息按住,手勁兒柔緩,“消消氣,這茶我喝不了,你喝了吧,這是今年禹山的新茶。”

言菲喝了兩口,抱怨道:“茶有什麽好喝的。”

文瓏撫了撫她的後背,“廚裏備了杏仁豬腳湯,要不要吃一碗?”

言節搶白,“玙霖,你怎麽不問我要不要吃?”

“有你什麽事!”言菲對兄長大為不滿。

言節理所當然的說:“我和玙霖一同出生入死多年,吃他一碗湯還使得。”

“自然都有。”文瓏讓人去拿。

言菲拽住他的手,下巴指著自家兄長,“才不給他吃!”

言節擡手剛要發表一番高談闊論,突然捂著上臂彎下腰。

“你怎麽了!”言菲驚得過去扶他。

言節咬著牙說:“在陸亭的傷沒好,剛才不當心扯到了。”

“你怎麽這麽不當心啊?我怎麽都不知道?你這麽大個人怎麽連自己都照顧不好?秋月、秋月,快去叫大夫來!”言菲急著喊人。

言節忽然哈哈大笑,“騙你那,小丫頭!看來你心裏還有為兄嘛!”

言菲氣得拍了他一巴掌,正拍在他剛才捂著的右臂上。言節“嘶”的一聲,吃痛彎腰。

“裝!還裝!”言菲扭過頭不去理他。

文瓏過去卷起言節的袖子,見裏面纏著重重白布,血已經透出來了。

“你真受傷了!”言菲吃了一驚。

言節擺了擺左手,輕松的說:“沒事,小傷而已。”

“你怎麽沒和我說啊?!”言菲不免埋怨。

“多大的事,還要特意告訴你?”言節說話的時候,秋月已經叫了大夫來。

“傷口雖深,卻沒有傷到筋骨,無礙、無礙。”大夫說。

聽說沒事,言菲也不用旁人,自己來給兄長包紮換藥,“哥……”

“嗯?”

“別隨便受傷嘛。”她小聲嘀咕。

“知道了,愛操心。”

作者有話要說: 1.衛尉衛士:漢官職,為衛尉屬吏,負責護衛宮城。

2.宗正:九卿之一,秦至東晉朝廷掌管皇帝親族或外戚勳貴等有關事務之官。

3.通關文牒:古時通過關戌的通行證,相當於現在的護照。

4.公驗:古時的一種身份證明,相當於現在的身份證一類。

5.宛丘淑媛:指淑女,出自《詩經·陳風·宛丘》。

☆、夏落飛絮

言節回京,依舊負責上林苑入陣營的訓練。現今金陵也已入夏,文瓏身體好了許多,軒轅舒常叫上他一道往上林苑去。

教練過騎兵,軒轅舒讓言節與文瓏二人陪伴,在上林苑閑步。

“最近泉亭王在幹什麽?”軒轅舒隨口一問。

但伴駕的兩個人都知道,這句絕不是隨口一問。

文瓏答:“聽聞大都是吟詩弄月,近日似乎是在府上作畫。”

“聽說泉亭王的畫是雲燕一絕?”這句倒真是隨便一說,軒轅舒又道,“這兩國結盟之事拖到現在也差不多了,該是想個合適的理由拒絕巽國聯兵的時候了,趁現在弄他一副畫擺在宮裏似乎也不錯。”

文瓏嘴角銜了一點笑意,“這畫陛下怕是不會想要。”

“畫而已,哪有什麽想要不想要。”軒轅舒說。

文瓏道:“上次去時,臣正巧見泉亭王在作畫,畫的正是辰君的立像。聽他身邊的甘松說,這一副兩幅的不算什麽,雲燕王府裏有一屋子的畫,畫的都是辰君一個人。”

“這倒實在是情深意重,”軒轅舒說,“不過,尉遲卿是怎麽想的?”

“辰君自然是聽從陛下的意思。”言節道。論起來,太常是太尉部直屬的臣僚。

軒轅舒撓了撓頭,“她就沒點自己的想法?你看菲菲,為了玙霖不是跑到桐廬長跪。”

言節道:“陛下忘了,辰君是太常,不是郡主,不能有自己的想法。而且以我回來的這幾日看,辰君大概也不會有什麽想法。”

“怎麽說?”軒轅舒問。

言節答:“她似乎對唐子瑜很有些芥蒂。”

“這樣麽。”軒轅舒不在意的答了一句,而後對他二人道,“巽國想要攻打離國的意思似乎十分堅決。”

文瓏道:“沒有君王不想金甌無缺。”

“朕在想該如何拒絕才妥當。”

“陛下即便答應,也無兵可用。”文瓏淡淡的笑。

軒轅舒眼前一亮,“說得極是!巽國獨自是吞不下這塊肥肉的,朕剛剛打退離國大軍,此時無兵無糧就算想聯兵攻離也沒有辦法!”軒轅舒心情大好,“好久沒活動了,不群和朕賽次馬!”

言節對皇上的突發奇想已經習慣,只是循例提醒:“玙霖不能騎馬。”

軒轅舒大手一揮,“朕知道,朕讓你陪著,至於玙霖麽……跟在馬後面看著就是了!”

文瓏既好笑又無奈,似模似樣的拱手道:“臣謹遵聖意。”

皇上和太尉騎馬去了,文瓏獨自往上林苑行宮喝茶。茶喝了三道,賽馬去的兩人也回來了,看情形軒轅舒很是盡興。文瓏又回稟了兩句事,便要告退。

就在這時,忽然就聽見宮外“轟隆”一聲!

“還真是晴天霹靂啊。”軒轅舒望著外面的晴天說道。

話剛落下,緊接著天就黑了起來。

“看來是要下雷陣雨了。”言節說。

軒轅舒對文瓏道:“你等會兒再走,這會兒出去該淋雨受涼了。”

“今日禦史臺還有事,這雨下起來也不會有定時。”文瓏道。

言節說:“上林苑有一輛我坐的馬車,是這陣傷了不方便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