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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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婢子來報,“廷尉大人與車騎將軍來了。”

墨夜和盧江一前一後進來,前者手中提著後者的後襟,因為身高相當看起來更像是拉著對方的領口。

“我帶這家夥來向你賠罪了。”墨夜說。

尉遲曉剛想問何罪之有,盧江先一步做禮,含笑說道:“未能如約護衛周全,都是小人之過。”禮數周全之中倒有一絲滿足小孩子任性的玩笑心態在其中。

尉遲曉笑道:“你倆可真是一對冤家,我也只是受了點小傷,不礙事的,再說哪裏是銀漢的錯?”

墨夜道:“這混蛋自己毫發無損,反而讓你受了傷。”

廷尉大人一貫冷面冷心,只有對著車騎將軍時才會露出幾分普通人的樣子,這便是金陵城中少女們私下裏時盛傳的一段趣話。有時在街上看到廷尉與車騎將軍同行,都會有大膽的女兒在旁指指點點,掩嘴輕笑。

“你們兩個的事,我可斷不明白。”尉遲曉又對盧江說道,“只是日冉若是迫著你道歉才罷,我就勉為其難收下了,算是做了件積福積德的好事。”說罷輕聲笑起來。

盧江也笑,對著墨夜笑得痞裏痞氣。領人來請罪的墨夜不去做聲,他冷著臉,耳根卻多了一抹紅暈。

盧家與墨家是世交,兒時墨夜容貌柔和,頗像女兒家,盧江初見他時便弄錯了,口口聲聲說長大了要取來做媳婦兒。童言無忌,長輩笑過一陣當做笑料來講。兩人漸漸長大,盧江為人豪爽不當回事,墨夜為了避嫌時常回避他。有一回墨夜躲他,盧江一急大喊了一句,“小時候咱倆在一起玩,還要談婚論嫁呢,你怎麽就不理我了?”金陵城中的女兒家們對這件事可是津津樂道。

尉遲曉不過鬧墨夜一句,也不欲慪他,便問道:“夙夙最近怎麽樣?我好久沒見過她了。”夙夙是墨夜的胞妹,尉遲曉與墨夜交好,對她也十分愛憐,在京中時,時常看望。

墨夜答了。屋內四人又說笑了一陣,便各自告辭,不在話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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甘松:唐瑾親衛隊長之一。

蒼術:唐瑾親衛隊長之一。

作者有話要說: 上元:即正月十五,元宵節。

☆、金陵煙雨

且說尉遲曉在府內養傷,不出臨風閣半步。雖說是要安心靜養,但日日躺臥在床,難免無趣。這日她正偏身靜靜倚在床上,想著馬上就要到除夕,每年除夕的前夜聖上必要宴請百官,今年她怕是不能去了。她的故裏撫寧雖然離京城不是很遠,但因位列九卿隨時要候聖上傳召,因而她年年都不曾回去。今年受傷,更是回不去了。

她正想著,忽然聽到一陣笛聲。笛聲飄過臨風閣外的湖水而來,格外清越動聽。

“見爾樽前吹一曲,令人重憶許雲封。 ”說完這句話,她突然想起一人,那人也曾有這樣動聽的笛聲,她甚至用過一模一樣的話來形容他。尉遲曉叫來我聞,問道:“外面可是泉亭王在吹笛?”

“是。”我聞答,“王爺方來,奴婢不好攔著。”

“怎麽沒來告我?”

我聞為難,“王爺不讓奴婢說……”

尉遲曉不再說了,雖然是在她的府上,但有身份在,她沒有資格趕人,便就隨他去吧。

過了三五日,泉亭王日日來閣外吹笛,尉遲曉漸漸聽出味兒來。唐瑾只會在她閑著無趣時吹笛,她若是睡了那笛聲便漸漸悄了。

到了除夕當夜,尉遲曉讓府上有親眷的仆役婢子都回去和家人團圓了,自己這兒只留了如是、我聞和幾個小丫鬟。她不便出屋,讓人搬了桌子在屋裏,擺上餃子,又加了幾個菜,便和如是等人說笑罷了。

臨風閣外的笛聲依舊悠揚,連續數日,日日在她閣外吹笛,不論雨雪都不曾斷過。如是試探的問:“外面天氣這樣冷,小姐不請……王爺進來嗎?”尉遲曉只說:“可是我讓他在外面吹的?”便再沒有後話了。尉遲曉只管在閣內和婢子們說笑,全然不顧閣外吹笛助興的人。

“《喜相逢》 。”尉遲曉嘀咕了一句。

“小姐說什麽?”我聞問。

“沒什麽。”尉遲曉說,覆又和幾個丫頭說些閨閣內的趣事。

說了半刻,如是說道:“起風了,怕是晚上要來雨呢。”金陵地暖,冬天雖也有風雪,但到底是下雨的時候多些。

我聞道:“反正我們今夜要守歲是不出去的,只是……”她眼角瞥向窗外,尉遲曉知道她的意思,只當不知,又吃了些瓜果,便道累了。

此時外面已經稀稀拉拉的下起小雨,夾雜著細雪。尉遲曉說道:“叫人送把傘來,你們打著傘回去吧。”

閣外的笛聲由《喜相逢》變為《鷓鴣飛》 ,我聞試探的問:“小姐要不要給王爺也……”

尉遲曉斜了她一眼,“這樣的天連貪玩兒的孩子都知道回家,自己不知道回去難道能怪旁人?”

如是和我聞都不明白王爺這樣美的一個人,連她們這些奴婢看了都忍不住憐惜,為何小姐卻可以這樣狠心。只是這幾日每次提起唐瑾,自家小姐都是這樣的態度,她們兩個也不敢再說。

過了片刻,有粗使的婆子送了傘了,閣內人就散了。如是、我聞服侍尉遲曉睡下,她們兩個,一個屋內上夜,一個樓下上夜。外面的笛聲似乎也知道閣內的人歇下了,漸收了樂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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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陵的冬下起雨來不見多大動靜,只是纏纏綿綿的小雨一下就是幾日,不眠不休,癡癡纏纏,一如江南粘濕的空氣。

臨風閣外的笛聲也如那雨一般纏綿,微雨之中,白衫公子橫笛獨立。即便是小雨,時間長了也有水流順著他的鬢角、衣擺一滴滴落下來。這樣的天,便是在暖融融的屋內看著這樣的光景都會覺得濕冷。

“小姐,這幾日都在下雨……”如是邊望著窗外邊說。

尉遲曉低眉在看手裏的書,一句話也不說。如是和我聞彼此對視一眼。依了小姐的脾氣,她們也不敢再說。此時尉遲曉問道:“跟著他的人呢?”這個“他”毫無疑問便是在說唐瑾。

這分明是在責怪伺候的人不周。我聞會意,“前幾天除夕下雨的時候,蒼術就要給王爺撐傘,王爺不許,還斥責了他。”

尉遲曉又問:“蒼術人呢?”

二人也不知道尉遲曉是什麽意思,我聞如實回答:“蒼術陪王爺在外面淋雨呢。”

尉遲曉不急不緩的說:“去給蒼術送一把傘,就說是我送的。”

如是和我聞都不懂,尉遲曉又說:“去吧。”

傘是如是親手送過去的,話也一五一十的傳到了。蒼術聽完這話大喜,忙撐起來給唐瑾打上。唐瑾橫了他一眼,蒼術忙道:“傘是尉遲小姐叫如是姑娘送來的。”

唐瑾不再管他,只吹自己的笛子,笛音一轉,換成了一段熱情輕快的《春到湘江》。

這意思一下子明了起來,尉遲曉送來的傘,泉亭王自然是不會拒絕的。

這樣聽笛賞音的日子過得也快,轉眼便到了上元節。新年裏各家都忙著,尤其是今日坊市通宵不關,各個府裏更是熱鬧。未想到剛入傍晚,文瓏竟登門拜訪。

尉遲曉養了這許久已經可以起身,在臨風閣樓下的小客廳裏見了他。

文瓏穿著厚重的皮裘,卻不失俊逸之態。他拂衣坐下,說道:“秋裏收的桂花,這陣包了元宵,我看不錯就給你送來了。”

“叫個人送來就是了,還自己親自跑一趟。”尉遲曉說。

“我府裏也只有自己一個人,沒什麽意思,這不是過來找你一同過上元的?”

尉遲曉想起來往年上元節,文瓏都是和長寧郡主一同過的。她也不提起,只道:“這收桂花的心思巧,不過你可不會留心這些,是誰弄的?”

“是秋月,”文瓏說,“那日我提了一句不知你能不能在桂花落盡前回來,她便曬幹收了起來。”

“秋月有心,又是個能主事的,跟著你也很久了吧?”

尉遲曉的意思很明顯,文瓏道:“我也有這個意思,不過總想先有正室再說這些,不然來日娶妻進來,總是於女家面上也不好看。”

尉遲曉聽了這話,想來文瓏是已不望娶言菲為妻,不然以長寧的性格怎麽容得下妾侍?而今聽文瓏話裏話外,倒是娶一賢德之人能持家便好,不再想什麽兩情相悅。想到這裏,尉遲曉心中微嘆。

文瓏知她心中所想,說道:“你既然為我的事如此慨嘆,怎麽不喜歡這些日子的笛音?”

尉遲曉道:“他是想向我證明,他仍舊有心有信,不論風霜雨雪。但是這些事,除了時間,又有什麽能證明呢?”

“他不是正在用時間來證明?”

“在我窗外吹一年的笛子?”尉遲曉不無譏諷的說。

“他為你以親衛百人擊退離軍,你不也覺得是為兌、巽往來?”文瓏道,“如今不比昔日,‘信義’越來越看不懂了,不是嗎?”

“正是,”尉遲曉輕嘆,“或許我該為些別的。”

文瓏眸光定定的看著她,“若是那樣,能心甘情願嗎?”

尉遲曉自哂,“倒是心甘情願了。”為國、為家,即便有所犧牲也是心甘情願。

文瓏接著她的話說:“只不過並不開心罷了。”

“你都說了,我也沒的可說了。”尉遲曉笑得苦澀。

文瓏打破凝重的氣氛,“不管怎麽說,總得先過了上元節。”

尉遲府中早已準備好節下的東西,彩燈高掛,火樹銀花。只是不論怎樣妝點,少了人氣再華美的情境也顯得落寞。尉遲曉亦想出去走走,往年上元總可去街市上賞燈猜謎,現在傷好了大半,卻仍被拘著不能出去實在無趣。

文瓏道:“安心養著,這個時候出去受了風,日後留下病根就不好了。”

尉遲曉單臂倚在太師椅的扶手上,“往年總可以去看舞龍、舞獅,我在這閣裏住了快有一月都沒踏出門半步,當真無趣。”

“我在這裏不是可以和你坐而論道?再說上元節也並非只有出去才可,在這裏說說燈迷不好嗎?”文瓏說,“再者,還有一人恐怕更想來坐而論道。”

尉遲曉道:“那人必是被陛下召進宮同慶佳節的。”

“也未可知。”

文瓏話音剛落,只聽由遠及近,有人長吟道:“東風夜放花千樹,更吹落,星如雨。寶馬雕車香滿路。鳳簫聲動,玉壺光轉,一夜魚龍舞。 ”那聲音如空谷回響,又隱隱伴有絲竹管樂之聲。

忽而。

萬籟俱寂。

有簫聲傳來。其聲嗚嗚然,平和靜謐如閑庭信步。正是一曲《良宵引》,絕去塵囂,夜色安然。吹簫人心如平湖,湖下卻蘊了點點情思。

尉遲曉重重的嘆了一口氣。

文瓏道:“聽說你給蒼術送過傘,今晚有想再送一把嗎?”

“難不成你來這裏,是讓我將他關門在外的?”

“或許值得一見呢?”

“何謂值得?何謂不值?”尉遲曉道,“所謂值得不過是利益權衡。”

“而你只望真心。”

尉遲曉又是一嘆,幽幽說道:“可何謂真心呢?這我真的是不知道了。”

文瓏道:“如果不是為了真心,而是為了‘值得’呢?”

尉遲曉眸光聚起,“怎麽說?”

“以呼延遵頊的倨傲,豈肯善罷甘休?”

尉遲曉道:“聯巽恐怕是不得已之計。”

“凡事有備才能無患。”

“這不像是你的主意。”尉遲曉說。

文瓏道:“如今與離情勢危急,陛下雖不欲此時與巽國聯合,但為防備他日呼延遵頊狗急驀墻 ,不得不先做一步打算。”

“我不是美人,卻要用我使美人計嗎?”

“泉亭王與巽君端木懷親如兄弟,陛下希望籠絡泉亭王。”

既是為國,尉遲曉只有應道:“好吧。”她對外面候著的丫鬟吩咐,“請泉亭王。”

泉亭王在上元之夜著一身月白對月紋逢掖,大袖翩然,猶如巫山、洛神駕雲而至。美如冠玉的人手中拿著一柄白釉黑剔花瓷簫,助音孔上墜了一塊紫雲玉佩。唐瑾向文瓏微微頷首,轉臉輕聲道了一句“卿卿”。

尉遲曉不知該答他什麽,索性低下頭不去看他。

文瓏見了,撿旁的來說:“瓷簫工藝難成,很難做出佳品,這支倒是不錯。”

唐瑾將簫與文瓏細看,又說起瓷簫的制作種種。兩人從制作說到種類,又說到上元之夜,再講詩詞歌賦。有文瓏在旁牽話,尉遲曉遇到感興趣的話題也會插上兩句,但她多數時候只坐在一旁聽他們來說。

“金鴨消香,銀虬瀉水,誰家夜笛飛聲。” 尉遲曉念出這句,眸光點點,不知所思。

“這一首《金菊對芙蓉》,寫的便是上元之夜。”唐瑾道。

文瓏道:“這首裏我倒是喜歡後面那句‘楚天一帶驚烽火,問今宵、可照江城’。”

唐瑾道:“若說寫烽火,這句未免寥落,不如‘沙場烽火連胡月’ 一句。”

“月又哪裏分胡漢,只有人才分今夕何夕。”尉遲曉說。

唐瑾擊掌為節,吟道:“今夕何夕兮?搴舟中流。”

在座的都明白他念的是《越人歌》,《越人歌》的最後一句是“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悅君兮君不知”。尉遲曉沒有緣由的想起過去他對自己說“今夕何夕,見此粲者 ”,與那樣的戲謔相比,這句“今夕何夕兮?搴舟中流”已經算是很正經了。

“誰家一聲笛,吹夢落空山。” 往昔的事情可不是就如一場夢?她道:“不知可否請王爺再吹一曲。”

唐瑾解開腰間的紫竹笛,以一曲《高山流水》答了她。《高山流水》是極有名的曲子,文瓏卻越聽越不對,調子還是原來的調子,但聽起來少了山之巍峨和水之湍急,平淡的像幻夢中的山水。

文瓏聽著聽著不覺有些倦意,就在他將要闔眼的時候,曲聲停了。

文瓏睜眼看去,唐瑾收起笛子,而尉遲曉已經在座上睡著了。

“她的傷還沒好全,該早點睡。”唐瑾輕聲說。

文瓏也放低了聲音,問道:“我用權謀勸了她見你,你會不會失望?”

唐瑾含情望著她,鳳眸流轉,猶若春水,“只要能見到她,我不在乎是因為什麽。”

“我從沒想過世間會有人深情至此。”文瓏的眸中明顯含有別的事情。

唐瑾輕手輕腳抱起尉遲曉,“如果視她重過世上的一切,自然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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視一女子重過世上的一切嗎?文瓏自認做不到。

回府的馬車顛簸著,車上焚著暖爐,車廂內暖陽如春。上元節的夜晚沒有門禁,人們都在街市上觀花燈,猜燈謎。街巷的靜謐與不遠處鬧市的喧嘩形成了鮮明的對比,在這樣幽暗的小巷中甚至擡一擡頭就能看見兩道房舍後的燈火輝煌。馬車行在人際罕至的巷子裏,噠噠的往文府行去。侍衛跟隨著車在夜晚中行進,冰壺佩刀騎馬走在前面,對車夫道:“走穩著點!”

此處是皇宮應天城東邊的永瑞坊,正臨著東市,是達官貴人們住的地方。尉遲府在這裏,文府也離此不遠。文瓏坐在車內閉目,並不說話。他腦海中還回想著方才唐瑾的神色,大巽顯赫的泉亭王像抱著個水晶琉璃人兒一般抱著尉遲曉,一步一步挪上狹窄的樓梯,小心著各處不要磕到碰到懷裏的人兒。

文瓏在心中細忖:在這時候辰君大概已經看不清唐子瑜的情誼了,然而那般的小心翼翼,是偽裝和短暫的寵愛無法做到的。同樣身為男子,文瓏十分清楚,為一個女子如此放下尊嚴,甚至不在乎她是為何與他相見,這便是真的將她視作一切來愛重了。即便是和親,如此也能和美一生了。可是,對菲菲,他即便有揮刀斬情絲之心,一時半刻也無法讓自己真的放下,或許,還是請陛下為她另擇良婿吧。只是菲菲的性子,若是她自己回轉不過來,便是旁人如何說也不可能從命。

“……命!救命!”

文瓏的思緒被深夜的尖叫聲打斷,他向外面眼問道:“什麽事?”

車簾沒有掀開,文瓏的聲音也不大,冰壺還是聽見了,第一時間靠過來。他耳中聽著深夜裏的叫罵聲,對公子說道:“想是夜裏有哪個潑皮喝醉了,手腳不老實。”

文瓏道:“叫兩個人去看看,清清白白的女兒怎麽能隨便被糟蹋。”

“是。”冰壺應了,點了兩個人前去。

馬車仍舊緩緩向前,還沒拐進文府的巷子,侍衛就押了兩個市井之徒並了個衣衫輕薄的女子過來。冰壺上前問清緣由,隔著簾子對馬車內的公子低聲回道:“是個青樓裏沒□□的女流跑了,兩個龜奴追她來著。”

這樣的事情即便是朝廷命官也不好管,管了讓人笑話。下九流有下九流的規矩,文瓏在車內“嗯”了一聲。冰壺會意,對押著的人說道:“你們是哪個樓裏的?現在驚了公子的車,你們以為自己的賤命夠陪嗎!”

京城花樓裏的龜奴可知道這一片住的都是金陵城中最有臉面的人,不論這軍爺口中的公子是哪一位他們都得罪不起,連忙自己掌嘴,“小的該死!小的該死!”

文瓏在車內又低聲說了一句,只聽冰壺說道:“公子不怪,你們還不快滾!”

“是、是!”兩個龜奴一手掌嘴,一手拽著那個女流就走。

就在這時,方才口呼“救命”的女子高聲呼道:“大人!我不是娼門裏的女流!我是被抓的!大人!大人明鑒!”

文瓏本不想理,就聽那女子由近至遠的掙紮道:“我本是離國人,是來這兒尋親的!我是被抓的,大人!”

聽到“離國”二字,文瓏凝上神,提聲說了一句“等等”。冰壺靠近車幃,聽了文瓏的吩咐,他對那兩個龜奴道:“我家公子說了,要買了這個女的,你們滾吧,回去跟你們的鴇兒說了價,明個兒來取!”

“這……”龜奴猶豫不決,“大爺,這樣我們回去沒辦法交差啊!而且也從沒有這樣的規矩,哪有……”

“噌”的一聲!冰壺腰間的寒刃出鞘,“別給你們臉不要!我家公子當朝位列三公,得罪了文府,明個兒你們連立身的地兒都沒有了,還說什麽規矩!”

莫說是刀劍相逼,但是聽了“文府”二字,那兩個龜奴就怕得不知怎樣,連忙叩頭,不敢再說,只口道“饒命”。

“還不快滾!”冰壺喝道。

龜奴連滾帶爬的跑了。

文瓏不再說話,冰壺讓兩個侍衛攙了那女流跟在車馬後面回到府內。

上元這日,文府內彩燈高掛,宮燈樣式別致,排列錯落有序,剛進大門便覺得喜氣洋洋。

文瓏下了馬車,秋月緊著就迎出來,將虎皮的大氅為他披上。她上來為文瓏披衣,自然也看到了跟著馬車回來的女子。

文瓏理了理衣服,對秋月道:“你帶她去換件衣裳,我有話要問她。”

“是。”秋月牽著那女子就去了。走時,文瓏略略覷了那女流一眼,輕飄的衣衫竟襯了一雙冷艷的眉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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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不多時,秋月就領著那女子來到文瓏臥房旁的偏廂,文瓏坐在榻上看到剛才衣衫輕薄的人已經換了規規矩矩的齊腰襦裙,原本哭花了的濃妝也洗過了,跑散的頭發重新束了丫鬟們最簡單的雙平髻。

“秋月,你先下去吧。”文瓏說。

秋月答了聲“是”,合上門出去了。

盡管是不常用的偏廂,因有主人坐在這裏的緣故,也格外加了炭火。屋內暖融融的,文瓏裹著皮裘,看向跪在地上的女子,也不讓她起來,只對她問道:“你叫什麽?”那聲音極為溫和,讓人心裏也暖起來。

“小女姓秦,小字飛絮。”那女子怯怯的答,聲若蚊蠅。

“秦。”文瓏品味著,閑話家常般問道:“‘秦’不是韃靼人的姓氏,你怎麽從離國來?”

飛絮據實相告,“小女聽父輩說,祖上也是漢人,後來是韃靼人占了漢人的地方,因而也還有親眷在兌。”

文瓏道:“你家原在哪?”

“就住在距慈州不遠的廊溝村。”

“怎麽來了金陵?”

“本不是要來這兒的,是要去徽州尋親,路上卻被、卻被……”飛絮說著萎頓在地哭了起來,她眉眼生得冷艷,這一哭卻多出幾分柔弱之態。

文瓏除去皮衣,半跪到她面前遞了帕子,“莫哭了,你的親眷呢?”

飛絮沒有想到這位大人如此和氣,惶惶的接了帕子,搖頭道:“沒了……大人不知,我們那兒正鬧饑荒,連樹皮都沒了,人、人……”她哭得更厲害。

“好了,起來吧,坐在地上哭,可別著涼了。”文瓏扶起她,又為她掃了掃前擺的灰,“你且和我說,你徽州的親戚叫什麽名字?我讓人送你去。”

飛絮剛剛起來,嚇得又跪下,“還請大人讓我留下吧!”

文瓏不解,“怎麽有家不回,還要留下?”

飛絮含淚道:“我不懂事,也知道那種地方贖身的錢不是我們這樣的人家能出得起的,所以、所以還是讓飛絮在這裏做苦工還錢吧!”

文瓏大笑,“哪裏要讓你還錢,再說他們也不敢真來要。你只說親戚住在哪裏,我便著人送你去。”

“真的?”飛絮還不敢相信。

“當然是真的。”文瓏笑說,做著架勢篤定的點頭。

飛絮這才將地方說了,文瓏又喚進秋月,讓她帶人休息一夜,明日再走。次日送人往徽州,不在話下。

作者有話要說: 1.“見爾樽前吹一曲,令人重憶許雲封”:出自【五代·南唐】李中《吹笛兒》,許雲封:唐玄宗天寶年間梨園法曲、號稱天下第一笛的李謩外孫,得韋應物賞識舉薦進入樂府任職,是一代笛手大家。

2.《喜相逢》:常用來伴奏戲中角色入洞房等動作。

3.《鷓鴣飛》:江南笛曲的代表曲目之一,以鷓鴣翻飛表現對幸福生活的向往。

4.“今夕何夕,見此粲者”:出自《國風·唐風·綢繆》,詩中內容是寫新婚鬧洞房時的場景,文中一句的意思是“今夜究竟是哪夜?見到這美人真興奮”,口吻頗為戲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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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起單更~

☆、鳳簫聲動

自上元節之後,唐瑾依舊時常到臨風閣外的湖邊吹笛,只不過尉遲曉不再總是拒之門外了。五次裏會有兩次請他進閣裏說話,唐瑾是個極好的陪伴,他不對尉遲曉提起昔日的情愛,只說詩詞,也論音律,有時也談論草藥。和唐瑾相處,總讓人覺得安穩和順,因而兩次就變成三次,三次會變成四次,等到尉遲曉傷愈可以出門時,唐瑾已經時常陪伴在她身旁了。

“傷才剛好就去上朝了?”

彼時天已暗了,尉遲曉忙了一日,看得文書多了,在大門前的兩個大紅宮燈映襯下竟看不真切說話的人。不過即便看不清,從聲音裏,她也知道是唐瑾來了,而隨在他身後的人通常都是蒼術。

如是扶著她下車,尉遲曉道:“正趕上今日大朝會,又忙了一日。王爺沒有久候吧?”

唐瑾長身站在燈下,說道:“算著你該回來了才過來看看。”

尉遲曉壓了壓眉目下的倦意,對他道:“王爺進來坐吧。”

唐瑾道:“今日就不進去了,你也累了一日,我進去你又不得好好休息。”

尉遲曉笑了笑,沒有和他客氣,只道:“這幾日怕是都不得空,雖然下面的人都有處理,也是堆了三、四個月了。”

唐瑾沒再多話,目送著她進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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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尉遲曉早起,剛剛梳洗好,正打算趕早出門,就被如是攔住。

“小姐吃了東西再走吧。”如是說。

尉遲曉道:“你隨便包些車上吃就是了。”

“小姐傷剛好,再說,早上泉亭王命人送來了赤豆芝麻粥,是摻了阿膠熬的,說是最能補氣血,小姐還是喝了再去吧。”如是說。

尉遲曉一怔,隨即說:“那便去用了吧,也不差這一時半刻。”

那粥熬得稠,甜味兒正適口,連藥味也恰到好處。她想起自己還是太學學正的時候,有一日偶感風寒,沒有胃口,便有人給她端來這樣口味恰到好處的粥,哄她一口一口喝下。過了四年,對她喜歡的味道,他還記得這樣清楚。這樣的情,她於心裏真的想信,可於此時此刻,她又真的不敢信。朝野中盡皆知道,這位泉亭王來金陵是有聯合兌國並離的意思。

她靜靜的喝完粥,理好官服往太常寺去了。

到了晌午,尉遲曉正忙著,有小內監忙著來請,“陛下召尉遲太常用膳!”

她雖是當今聖上頭一屆的狀元,但比起吾思、文瓏等一早就跟隨皇上的人,在情分上到底差了一層,皇上幾乎不曾召她一同用膳,即便是議事的時間晚了也是遣她回去。今天這事情很特別,尉遲曉略一想,恐怕是離國的事情。

到了禦前,見吾思、文瓏,並了盧江都已在座。盧江自然是武官的大紅絳衣,戴赤幘大冠,另兩位也是黑色皂衣的官服,三人分左右而坐。尉遲曉上前給軒轅舒請安,又和幾位同僚見過禮,心裏已經有了數。

軒轅舒不提國事,只談今日的吃食,一面向吾思說:“我不勸你,你自己吃。”一面讓人把自己面前的香燜羊肉盅分給文瓏,“這個補身很好,你多吃點。”

文瓏謝恩,又道:“辰君外傷剛愈,也該吃些補中益氣。”

軒轅舒讓人從廚下再端一份兒給尉遲曉,邊問道:“尉遲卿對離國之事如何看?”

尉遲曉放下筷箸,起身長揖,恭謹答道:“微臣愚見,以時間算來,呼延遵頊應快集結好大軍再犯我邊境。”

軒轅舒玩著銀箸不說話,尉遲曉接著說道:“前次因巽泉亭王天兵而來,有無助益姑且不說,但恐使離國輕視我朝,以為我朝中無人。”

軒轅舒是靠自己打出來的江山,因而即位之後也不喜歡別人伺候,自己拿著筷子有心無心的撥弄著眼前的幹鍋三寶,隨口問道:“我朝兵力不及離國,若是此時見勝示弱,與之重歸於好,如何?”

吾思和文瓏都不說話,盧江也在低頭吃自己面前的烤鹿肉,眼見這句話就是問她的。尉遲曉答道:“不妥,臣方才所言,離國輕視我朝,此時再結為盟,只會被其輕慢,擇機再犯我邊。”

“那你以為該當如何?”軒轅舒吃了一口鴿蛋。

“我朝兵馬勢頭尚微,不足以吞並離朝疆土,但有太尉及眾將軍神勇,足使離軍大敗,數年間難起勢頭。”尉遲曉說著向側一步深深一拜,“到時再與之結盟,方為上策。再有十年,我朝兵精糧足,將士用命,陛下大業可成!”

“有理。”軒轅舒隨意的點了點頭,又說,“這道芋艿口袋雞翅不錯,太常面前也有嗎?還不給添一份。”

尉遲曉坐下陪著用膳,軒轅舒不再議論國事。她這時已經明白了七分,這一餐不是問自己的主意,是探自己的真心。她到底是一女子,昔年愛上了大巽的泉亭王,如今泉亭王再訪,其中機關緣由、個人心思都值得細細思量。

她正想著,軒轅舒向她問道:“尉遲卿,你可已雙十了?”

提到年齡,尉遲曉懦懦答了句,“是,過了年已經廿一了。”

軒轅舒說道:“有喜歡的就許了吧,哪怕是離國的也沒什麽關系,不用想那麽多。”這句話倒很真心,是認認真真對著她眼睛說的,坦率得沒有半分虛假。

尉遲曉又答了句“是”。而後四人陪聖上用膳不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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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過午膳,尉遲曉同三人行禮告退,又往太常寺行去。她沒走出幾步,文瓏就追上來。

文瓏陪她走了一段,見四下無人,文瓏說道:“剛才的事不要在意。”

“那些是陛下必須問的,我明白。”尉遲曉說。

“陛下就是那樣的性子,但只要是認定的人便推心置腹,視如兄弟。”文瓏道。

尉遲曉笑了笑,“我知道,看你不就都明白了?我也知道,陛下就因為有信、有疑,才是明君,也才會使丞相和你這樣的賢臣一心追隨。”

文瓏笑說:“我這樣也可算作賢臣了?”

尉遲曉掩嘴笑道:“你若不想算,也沒人強你。”

文瓏笑了一陣。金陵的天氣已經開始轉暖,他還是穿著厚重的冬衣,只是他身形消瘦,這樣厚的衣服竟也不顯臃腫。文瓏眉目安適,總是有好看的弧度,恰好的證實了這位禦史大夫溫柔謙和的品貌。

“回來之後,我還沒有問你,長寧郡主的事怎麽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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