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風破

蕭素素說這話時，嘴角微微含笑，眉間卻是隱現肅殺之氣。

“借郡主吉言。”

冷青莞與她對飲清茶，韋清秋在旁低頭繡著花樣兒，只覺她們相處得甚好，宛如嫡親姐妹。

蕭素素本就比冷青莞年長十歲，說話辦事又大大方方，女兒要是真有這麽一個知疼知熱的姐姐，絕對是一樁好事。

兩人靜靜喝著茶。

須臾，芍藥端著午膳過來，盤子裏都是山上的野味，以水煮熟或者以火炭燒熟，原汁原味，口感極佳。

菜一端進來，冷青莞聞到一股淡淡的膻味，微微皺眉：“這是羊肉？”

“是，這是羊羔肉，今兒早上送來的，都是新鮮的。”

冷青莞微微搖頭：“我近來火氣大，吃羊肉生火。”

韋清秋見她沒胃口，起身道：“我去給你熬一點粥。”

芍藥忙道：“夫人，還是奴婢去做吧。”

“不用了，她一向最喜歡吃我做的，嘴巴刁。”

她不怕麻煩，只想多疼女兒一些。

蕭素素看著韋清秋的背影，輕輕一嘆：“慈母之心，最是可貴。”

冷青莞含笑點頭：“我能有今時今日，全靠了娘親照顧。她待我極好，這是我的福氣。”

蕭素素也跟著淡淡一笑：“王妃的福氣還在後頭。”

…

祁順六年，十二月二十三日。

戊戌，甲子，丙申，諸事不宜，大兇。

卯時三刻，南宮瑯點兵出發，率五千鐵騎，一萬精兵，直入皇城。

天蒙蒙亮之際，南宮瑯率兵破慶陽門入宮城，偶有一小撥京廷衛阻攔抵抗，全被鐵騎剿滅。

內務府全數投降，沒有一個敢站出來的。

沈雲開受命為急先鋒，率先入宮清場，只把五百宮人全數清點，捆綁待罪，宮中侍衛死傷無數，正和殿門外的青石階上，鮮血滿地，屍骸成群。

晨光破曉而出，金光閃耀，南宮瑯策馬而行，朝著壽康宮的方向而去，離得老遠，隱約見到一個明黃色的單薄身影。

南宮雲獨自一人，站在殿前，迎風而立，站得筆直。

南宮瑯那雙銳利的眼睛，立刻認出了他。

短短幾日，叔侄再見，已是天翻地覆。

宮門一破，什麽都完了。

南宮雲特意換上這身赤金龍袍，仍是少年天子的模樣，卻再無真龍天子的氣勢。

南宮瑯一馬當先，身後跟著全副武裝的鐵騎軍，威風凜凜，勢不可擋。

南宮雲微微擡起頭，面孔蒼白，瞳仁顫動，望著猶如天神下凡的皇叔，不自覺地攥緊了雙拳。

他的袖子藏了東西，母後給他的匕首。

南宮雲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要帶著它，許是受到了恐懼本能地驅使，帶著匕首，才覺得更有底氣。

明知不是皇叔的對手，還要犯蠢，這就是膽小鬼了。

是啊，他本來就是個膽小鬼。

南宮瑯來到殿前，不見旁人，只有南宮雲一個。

他出現在這裏，一定是為了太後求情。

南宮瑯翻身下馬，準備朝著南宮雲走去，身後的隨從立刻跟上，沒走幾步，就見南宮瑯擡手示意，不許他們過去。

事到如今，他也有些話要和他說。

是時候，該告訴他真相了。

南宮雲見他走了過來，下意識地邁開腳步，朝他走去。

金燦燦的晨光下，照得樹梢上的積雪，晶瑩剔透，如水晶閃耀。

南宮雲忽然心生恍惚，想起小時候，也是在這樣的冬日裏，他邁著一雙粗粗的小短腿，蹦蹦跳跳地跑下去，一路跑到皇叔的跟前，被他抱在懷裏，舉得高高地。

那時的皇叔，還是個俊朗青澀的少年。

從前的好時光，就這樣一起不覆返了，令人心痛。

南宮瑯看著南宮雲一步一步地朝自己走過來，眼中的淚光也越來越晶亮，幾步之外，他忽然站定，對著南宮瑯道：“皇叔，我錯了。”

南宮瑯聞言濃眉微蹙：“事到如今，皇上可明白微臣為什麽這麽做？”

南宮雲重重點頭。

“皇上對太後的信任，對太後的縱容，對太後的無知，讓你我成為了敵人。我南宮瑯半生無愧，唯獨因為你，我愧對先帝，愧對先祖。我今日破城奪宮，鬧出這麽一番驚天動地的動靜，只想撥亂反正，重整朝綱。”

南宮雲仍然點頭，垂眸不語，有意避開他的目光。

“我無才無能，既不能造福百姓，又不能有助社稷，我不該做這個皇帝的，我該早點讓出這個位置，我該早點讓母後死了心。皇叔，不管您相不相信，您都是我最敬重的人。”

“我知道。”

南宮瑯向他近前一步：“你本是無辜之身，怎奈，天意弄人，你，我，我們都被太後算計了。我可以不動你，但你要聽話，從此以後，你再不配是皇族後裔，你會被變為庶人，永世不得入京，子孫後代，不得入京，不得為官，不得考取功名，不得經商離境。”

“你可願意？”

他可以留他一命，哪怕後患無窮，他可以拼盡全力，保他後半生的平安。

只要他聽話，與吳太後徹底斷絕關系，與吳家罪臣，再無半點瓜葛。

南宮雲先是點頭，後又搖頭：“不，皇叔無需為我考慮，我是個無用的君主，也是無用的廢人。皇叔留我一命，必要受其牽連…我不要再麻煩皇叔了！”

南宮瑯聽出他的話外之音，當即臉色一變：“你什麽意思？”

“我該死…”

南宮雲顫聲開口，誰知，卻被南宮瑯一把揪住衣領，帶至身前，他的瞳仁深不見底，隱含殺氣。

“死？我費盡心思想要留你一命，你卻跟我說你該死！你還有心嗎？”

南宮瑯的情緒突然激動起來，他太過嚴肅的表情，嚇得南宮雲瑟瑟發抖：“皇叔，我還有什麽用…你不是我的皇叔了，我也不是父皇的孩子了，我什麽都不是了。”

南宮瑯直視他眼中的絕望：“你以為死很容易嗎？”

他一邊說一邊將他整個人舉起來，令他雙腳懸空，脖頸受勒，呼吸困難。

南宮雲因為喘不上來氣，雙腳不停地亂踢亂蹬，南宮瑯站得筆直，紋絲不動，望著他掙紮的模樣，用一副恨鐵不成鋼的語氣道：“我成全你，我現在就把你扔下臺階，你非死即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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