瘋子

三張薄紙，幾乎寫盡這天下最醜惡最荒謬之事。

冷青莞看到一半，眉心越蹙越緊，眸色深沈，突然把信放下來問：“嬤嬤，您覺得這信上的事，可信嗎？”

邢嬤嬤一臉愁苦，嘆息連連：“老奴…相信…宮中的女子，為了爭寵，什麽樣的事情都做得出來。只是，能做到這般心狠手辣的，也只有吳太後一人了。”

冷青莞沈吟片刻，又繼續看信。

宋太醫是吳太後的親信，從她有孕到產子，這期間都是他一手看管照料的。

他在信中透露，當年，吳太後有孕還不到三個月，就因為內裏中虛，屢屢出現小產的跡象。

吳太後為了保胎，吃了不少苦頭，可惜，天算不如人算，她難產半宿，氣息奄奄產下一女。女嬰渾身青紫，孱弱氣弱，包在繈褓之中，好不容易才哭出了聲。

宋太醫見那孩子虛弱，要陪產的老嬤嬤小心照看，誰知，吳太後聽聞是女兒，看也不看那孩子一眼，直接用包裹她的軟被將那孩子給悶死了。

宋太醫交代，那女嬰的屍骸沒有送出宮外，而是在太後當年所住的靜寧宮，找了棵樹埋了。至於，南宮雲到底是哪個宮女所出，宋太醫並不知情，因為當時宮中有三個宮女都是待產之身，吳太後到底要了哪一個，他沒問過也不敢問。

不過，宋太醫知道那幾個宮女，最後的下場都是一個“死”字。

“作孽啊，真是作孽啊。”

邢嬤嬤上了年紀，聽不得看不得這樣的慘事，她忽地想起，早前聽過的一些風言風語。

原來在壽寧宮後西方幾十米處，曾有一處假山涼亭，景色優美，太後產子之後，那裏就被封了，說是鬧鬼不幹凈。

現在想來，青天白日，朗朗乾坤，哪裏來得鬼？一定是變成了藏屍體的地方，不許人靠近，以免

被人發現。

“早知如此，老奴當年就不該離宮，就該一直守著先帝…”

冷青莞看完了信，靜靜道：“不，幸虧嬤嬤離開宮中，否則，嬤嬤的性命也要栽在太後的手裏…”

邢嬤嬤聞言也是後背一涼：“真是沒天理了。先帝的身子本就不濟，她又命宋太醫下虎狼之藥，分明是想要他死。”

冷青莞將信整整齊齊地疊好：“這封信，我得拿給王爺看看。”

邢嬤嬤嘆息：“王爺是該看看。不過…王爺看過之後，只怕要氣瘋了。”

冷青莞咬唇不語。

的確，南宮瑯一定會怒火中燒，也許還會氣到失去理智。

一層層被撥開的真實，醜陋而猙獰，不堪入目。

冷青莞親自把信送到書房，南宮瑯負手踱步，來到她的面前，問道：“這是什麽？”

“宋太醫的絕筆信，也是他寫給王爺的告密信。因為信是邢嬤嬤送來的，所以，我擅自做主先看了。”

她一向穩重淡然，這會兒，卻是雙手微微發顫，似有猶豫。

南宮瑯雙眉一皺，長長地“嗯”了一聲。

“王爺請看…”

“我該看嗎？”

冷青莞朝他點了點頭，正色稟道：“王爺一定要看，非要不可。”

南宮瑯抿住唇，擡手拿過信，打開細看。

冷青莞心有顧忌，微微側過身去，整遐靜待，眼角餘光一直有意無意地瞄向身旁那個高大的背影。

須臾，她明顯感覺到了，南宮瑯的呼吸漸沈，仿佛蘊著隱忍的怒氣。

冷青莞轉身看去，將他臉上的所有表情盡收眼底，他死死地盯著那封信，眼珠一動不動，眉頭緊皺，目露殺氣。

“王爺息怒。”

冷青莞凝視著他：“太後的罪行，罄竹難書，她不會有好下場的。”

南宮瑯震驚又憤怒：“這個毒婦，真真是失心瘋了！”

冷青莞擡起手，撫著他的後背，輕輕順著他的後背：“就算沒有這封告密信，咱們也知道她做過些什麽，氣大傷身，請王爺息怒。”

南宮瑯將信用力甩在桌面，冷冷道：“宋文先死了，是他的造化。要是落在本王的手裏，他只會生不如死。”

冷青莞靜靜聽之，現在說什麽安慰的話都是徒勞。

這件事，從頭到尾都太荒唐了。

南宮瑯深吸一口氣：“如果按著這封信所說的，那在靜寧宮就能挖出那嬰孩的屍骸。”

冷青莞心中微微一驚，又點頭應道：“當然。只是過了這麽多年，屍骸不太容易找得到。”

“一定找得到，就算把靜寧宮掘地三尺，也要找到那個孩子，那是先帝的孩子，不該就那麽孤零零地，死無葬身之地。”

他稍有停頓，又繼續道：“還有那幾個宮女，她們的葬身之處，我也要一一找到。我要讓吳太後親眼去看一看，親口去數一數，她到底害了多少條人命。”

冷青莞挽住他的胳膊，咬了咬下唇，才道：“她才不會在乎呢。正如王爺所說，她就是個瘋子吧。”

利欲熏心的人，她見得多了，但走火入魔到這種境地的，只有吳太後了。

…

打聽到宋太醫自縊的消息之後，王喬又去了一趟香樓。

這次，他完全收斂起平時閑散的神情，而是認認真真地詢問南春鶯：“你打聽宋太醫的事，我問

過了。宋太醫已經死了，自殺，在宮裏頭吊死的。”

南春鶯正在溫酒，聽了這話，手中微微一頓，詫異道：“死了？”

幸好，綠蘿沒看過那封信，否則，真要出事了。

“以後，他的事情，別再打聽了。還有，你說的那個被宋太醫買了的姑娘，也得趕緊張羅新客人，莫要受到牽連才好。”

南春鶯重重點頭：“我知道了，這次多虧公子…難怪，石大人也不來這邊走動了。”

“外頭要出大事了，你們這種地方又容易招惹是非，不如休息幾天，免得節外生枝。”

王喬是真的擔心她，可又不想表露太多。

“休息？我們那位媽媽最是貪財，算賬算得天下一流，誰敢說休息？”

“你是這裏的招牌，難道不能說服她？”

“公子說笑了，能說服媽媽的只有真金白銀。”南春鶯給他倒了一杯酒，遞過去道：“甭管是什麽天氣，我們總要吃飯的。”

維系這門生意，的確不易。

老鴇也不是一心貪財，只是要打點的地方多了，難免入不敷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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