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人

明燈之下，清荷郡主的臉，微微泛著白光，翦水雙瞳，深不見底。

她面無表情地坐在那裏，身上的喜服還沒有脫掉，繁重的頭飾，壓得她的脖子酸痛，微微發麻。

整整一個時辰過去了。

李嬤嬤板著一張臉，站在門口，望了又望，遲遲不見正院有什麽動靜。

這個時辰，王爺也該過來了。

旁邊垂頭靜立的春桃，一起跟著眼巴巴地張望，等著見王爺一面呢。

襄親王也是“狼王”，雖說是個威風凜凜的狠角色，但聽說也是個俊朗非凡的美男子。

吳太後為清荷郡主安排了四個陪嫁宮女，春桃是她們四個的頭頭，自然能在新婚之夜，這樣重要的時刻，可以大大方方地跟在房中伺候。

又等了好一陣子，春桃忍不住開口問了一句：“嬤嬤，王爺那邊要不要派人問一聲兒？”

李嬤嬤見她多嘴說話，表情不喜，冷冷睨她一眼：“哪有你多嘴的份兒？”

王爺要是不來，就是他不想來，問有什麽用？只會讓郡主的處境，更加為難。

春桃見李嬤嬤不高興了，識趣地去到內間，又殷切地對蕭素素道：“郡主殿下，奴婢給您端碗茶來吧。”

她一動不動地坐在這兒，一句話也不說，呆呆地，看著半點都不喜慶。

蕭素素搖搖頭，仍是沒說話。

春桃垂眸應是，心道：就她現在這副模樣，怎麽能討王爺的喜歡呢？

當真是在宮外的佛寺呆得太久了，連最起碼的喜怒哀樂都沒有。

又過了半個時辰，李嬤嬤等得不耐煩了，轉身回了裏間。

“郡主殿下，看來今兒王爺是不準備過來了。老奴伺候您梳洗吧…”

蕭素素仍是一言不發地點點頭。

明艷精致的喜服，被疊得整整齊齊，收到箱子裏。

它的任務已經完成了，再沒有半點用處，也沒人願意多看它一眼。

蕭素素的沈默，讓李嬤嬤心裏著急：“郡主殿下，您心裏別難受。俗話說，萬事開頭難。王爺一定是在那頭被人絆住了腳，故意不過來的。”

蕭素素根本不在意，她壓根兒就不想見襄親王，他不來，反而是成全了她。否則，面面相對，又是何種情景？

“郡主，您早點歇著吧。明兒一早，那邊怎麽著也得來個信兒。”

蕭素素全程一言不發，活像個被人擺弄的精致人偶，安靜又順從。

春桃看了看李嬤嬤，見她沒去偏間休息，便問：“嬤嬤，您上哪兒去啊？”

李嬤嬤橫她一眼：“該問的問，不該問的別問。”

春桃忙屈膝行禮：“嬤嬤，奴婢不是有意冒犯，只想替嬤嬤辦事效勞。奴婢是陪嫁的宮女，娘娘早有叮囑，讓奴婢做嬤嬤的左膀右臂。”

李嬤嬤輕笑：“你少說那些好聽的，你是伺候郡主的奴婢，心裏眼裏要時時刻刻地想著郡主殿下，事無巨細地照顧殿下的衣食起居。沒用的心思別太多，不該想的事兒別想，不該說的話別說。否則…自己的胳膊腿兒，沒準兒，哪天就要保不住了。”

想出頭的人多了，最後能成的有幾個？

春桃聞言面色一僵，忙點頭道：“嬤嬤說的是。”

李嬤嬤本想去正院看看，誰知，王府巡視的侍衛，根本不讓她過去，李嬤嬤想起自己之前被他們強行帶走的情景，起了畏懼之心，不敢造次。

芍藥和小桃正好瞧見她四處走動，暗地裏議論：“這嬤嬤，上次就挺能折騰，往後她在咱們的府上，怕是又要作妖。”

芍藥年紀大，心事透：“不安生的人，自討苦吃，誰攔得住？虧她還是宮裏出來的老人兒，一點規矩不懂。行了，咱們給王妃回話去。”

這會兒，冷青莞還未入睡，隔著圓桌，看對面的紗帳裏的南宮瑯，聽著他沈沈的呼吸聲。

她不敢吵他，也看不清楚他的臉，朦朦朧朧的，和她此刻的心境一樣。

芍藥來到門口，不敢出聲，朝著冷青莞點一點頭。

冷青莞起身出去，聽她詳說。

“王妃，郡主那邊似乎睡下了，院子裏熄了燈，很安靜。不過，那位陪嫁來的嬤嬤，出來走動，瞧著是往這邊來的意思，不過被侍衛給攆回去了。”

冷青莞還記得李嬤嬤那個人，容長的臉兒，目光不善，神情刻薄。

“行了，時辰不早了，你們也歇著去吧。東院那邊，明兒一早，該預備的東西，一樣都別少。不用太過上心，也不用特意照顧，一切按著府中的規矩辦。那邊雞毛蒜皮的小事，不用時時刻刻地盯著，只看她們拿什麽話。”

“是，奴婢記住了。”

冷青莞回去，小心翼翼地躺下，身體疲憊，人卻沒了困頭。

她枕著自己的手臂，盯著那一地的白月光，心想：清荷郡主，自己不可輕視，要小心應對，又不能讓她們看出來，否則，就是間接長了她們的志氣。

冷青莞從來不怕麻煩，如今，清荷郡主就是她的第一個麻煩。

平淡的新婚之夜，就這樣靜靜地度過。

冷青莞翻身醒來的時候，身邊的位置又是空的。

他一向早起，不奇怪。

冷青莞睡得頭重腳輕，迷迷糊糊，擡手一掀起簾帳，恍然看見坐在不遠處的方桌旁，正在慢條斯理喝茶地南宮瑯。

他穿著一襲玄衣，看樣子還沒出去過。

“王爺。”

冷青莞先開了口，對他微笑。

眼前的人，睡眼朦朧，笑意淺淺，別有一番女兒家的嬌憨之態，像是晨光照拂下靜悄悄地長出的小花骨朵，讓人充滿期待。

冷青莞正要下床，見南宮瑯起身走來，便道：“讓小桃進來伺候吧。”

南宮瑯不聲不響地搖頭，不知何時，寬袖之下的手中多了一把鋒利發亮的匕首。

“啊？”

冷青莞輕呼一聲，不知他要做什麽，擡眸發怔。

她並沒有感覺到危險，只是覺得奇怪。

南宮瑯走到床邊，擼起長袖，直接用那匕首在自己的手肘處，輕輕一劃，鮮血瞬間而出。

冷青莞詫異張嘴，只聽他對自己“噓”了一聲。

南宮瑯拿起枕邊的白帕，朝著傷口，輕輕擦拭，待弄上血跡之後，又扔回到了床上。

冷青莞恍然大悟，這才意識到他在做什麽，莫名有點臉紅。

“多謝王爺。”

南宮瑯撂下袖子，淡淡道：“若是沒人見到這個，以後會有麻煩的。”

“是…”

冷青莞忍不住說了一句：“還是王爺心思縝密，知道得事情也多。”

南宮瑯只覺她話裏有話，勾唇一笑，也沒說什麽。

冷青莞又拿出一條幹凈手帕，給他包紮傷口，無奈，他的手臂才粗，帕子圍不攏。

“這點小事，都不算是傷。”

南宮瑯擺擺手：“時辰還早，你慢慢準備著，前頭的車馬備好了，自會有人送你進宮。”

“咦？”冷青莞稍微反應了一下，見他轉身，忙問道：“王爺，難道不和我一起進宮去嗎？”

“早朝耽誤不得，你帶著清荷郡主一起去壽康宮，見見那位太後娘娘。”

他讓她一個人去？不，是和蕭素素一起？

南宮瑯見她黛眉微蹙，又是一笑：“怎麽？怕了？”

冷青莞打起精神來，搖頭笑道：“不怕，只是我身子不便，到了宮裏，若是遇到什麽突發狀況…”

“太後就算再討厭你，也不會在她的壽康宮動手的。”

她不會舍得臟了自己的地方，也不敢輕易放肆。

“等下了早朝，我去接你。”

“是…”

南宮瑯給了她一個信任的眼神，冷青莞回以一笑：“好，一切都按王爺說的辦。”

壽康宮，清荷郡主…看來，今天會是很忙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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