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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蠢笨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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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圍驀地響起嘈雜的幹嘔聲, 還有陣陣低罵抱怨。

水牛終於靜了下來,牛的主人才姍姍來遲,朝著泔水車後的人道歉,隨後掩著口鼻急急忙忙地牽著牛罵罵咧咧的走了。

泔水車的輪子徐徐晃動。

那陳胖子沒了聲響, 有人大著膽子向前一探究竟, 同時, 一只黏著食物殘渣的手嘭地扒住車轅。

眾人不禁屏住呼吸, 連眼睛都不敢眨一下。

璇珠急忙擡手扒拉  兩下沈叢澈蓋在她臉上的手, 她只覺得沈叢澈像是想捂死她多些。

而沈叢澈斂著眼眸, 松開手後繼而揪著她的後領將其往巷子裏頭拉了拉, “離遠些, 那泔水臟得很。”

久久沒動靜的陳胖子那雙胖手緊扒在泔水車上頭, 費勁兒地支起身子, 半個人都爬在了車上。

胸腹起伏大口大口地喘息著。

他被那泔水兜頭兜面澆了個正中,身上著的淡藍色華袍沾著餿掉的飯粒和青菜殘渣, 一股子酸臭味由遠及近,臭味四溢。

腦上的發冠歪斜下來, 散發著惡臭的泔水順著發絲往下滴著。

長滿橫肉的麻子臉也好似蒙上了一層土黃的汙穢物, 腦上還掛著幾片煮爛的菜葉。

與往日光鮮的形象大相徑庭,如今衣袍都被染得變了個色,狼狽得很。

那前去查看情況的人立在那楞了良久,最終沒忍住噗嗤笑出聲,掩著鼻大叫道:“陳少爺被泔水淋了一身!”

與此同時,周遭的人都隨著笑了。

在聲聲的嘲笑聲裏,家丁這時才趕了上來,見狀紛紛退至一兩米外。頂著惡臭,陳胖子捏著鼻子, 沖著家丁叫喚:“快來扶我一把!”

璇珠將杯中熱茶喝了個見底,想起方才那畫面,不禁感嘆:“那個陳少爺好倒黴啊!”

方才,陳胖子那夥家丁都嫌臭沒上前去扶。

陳胖子一靠近,那些幾個家丁就往後退,往前一步家丁就退兩步,最後是這陳胖子追著他的家丁跑。

一群人追逐著,在街坊路人的矚目之下跑遠。

嗷嗷的嚎叫聲於長街上回響。

讓人不禁想起詩仙李白那一句詩。

“兩岸猿聲啼不住,輕舟已過萬重山。”

果然,這丫頭的蠢笨是改不了的。

這孩子,還真以為是陳胖子是單純的倒黴呢。

言罷沈叢澈便張口,接了話:“記得自己被橙子砸過腦袋麽?”

她思尋了番,才記起前兩日的事,若非他提起她都沒想起來有這回事。乍得恍然大悟,朱唇張合間,配合著點頭,吐出冗長的一聲:“哦——”

“那是他幹的?”

沈叢澈沒否認,右手食指漫不經心地輕敲著桌面,“算是。”

一半一半。

這陳胖子和他爹陳員外都不是什麽好東西。

陳員外家中有些錢財,溺愛兒子,仗著朝中有人憑著兒子胡鬧。

因著在府中休養,事情耽擱了好些日子,他本以為是這陳胖子尋人綁的人,可番役查出,原來是陳老爺雇人來綁的阮璇珠。

而那些小伎倆,尋人砸馬車的事倒是陳胖子幹的。

大抵,連她後領紮的針也是趁那蠢笨丫頭不註意時尋人紮的。

沈叢澈素來不是什麽大度的人。

受內傷一事也是托這位陳員外的福,那若是叫他吃了虧,事後就必然會要他還回來。

他便隨意給陳家安了個莫須有的  罪名,借此抄收封了幾間鋪,連同那些貨都充公了,至於這陳員外在朝中的後臺的話,就等他銷假回去再好生招呼了。

璇珠思索一番,最後她得出結論,為了印證,於是便望向他:“那這樣說來,公公是幫我報仇嘍?”

對上她那雙澄澈的眼,沈叢澈沈默了片刻。

劍眉稍稍輕蹙,緩緩點了下頭,“算是……”

她以為著,沈叢澈當時也是隨口敷衍她的。

而後過了兩日,她本人都已然忘卻此事,可沒想著他還記著,想到這她心間一暖,朝著他嘿嘿一笑:“公公你真好!”

她心情愉悅得很,心裏美滋滋的,做什麽都覺得分外輕松了。

長舒了口氣,又給自己重新斟了杯茶,再一口氣喝完。

誰料想這丫頭會突然來這麽一句話?

沈叢澈雙頰驀地一熱。

那一刻,只覺得心口咯噔了下。

心頭微動,心底甚至生出幾分別樣的感覺,說不清是喜悅還是旁的,他斂下眼中思緒,左手握拳掩唇清咳了兩聲,又道:“那你說說,哪好?”

然而,她的目光被距二人座位不遠處的雅座勾去了視線,癡癡地望著那方向,全然沒聽他在說什麽,連手中的空杯都忘了放下了。

沈叢澈:“?”

順著璇珠所看的方向瞧去。

相隔著兩層珠簾的雅座,好些個年輕姑娘將個書生打扮的青年圍在中間,那青年模樣俊俏而又帶著幾分面善,笑起來眼睛如兩輪彎月。

他盤腿而坐,腿上放著把古箏,這會兒借機推銷起了香粉。

好家夥,若他沒記錯,這不是上回在望月樓門口見過的?

這丫頭上回就被這人勾了視線,這回連魂都要丟了。

連他問的話都沒答。

虛情假意,還有臉厚著臉皮誇他好。

沈叢澈心裏有些不悅,連說話語氣都冷上了幾分:“別看了,那都是騙小姑娘的。”

璇珠瞧著這人眼熟的緊,書生打扮生得俊朗,眉眼間都如水般的柔和,且生得面善,有些眼熟,好似打哪見過卻又想不起來。

很清楚的是,上回也是在望月樓門口見過,但璇珠模糊的記得。

覺得這人眼熟,絕非是那一面之緣,只是還尚未想起罷了。

沈叢澈忽然間從身側拉了她一把,他力道大得很,一下將她拉得身子往後歪斜,就連半個人都靠在他身上了。

璇珠不禁回頭瞧他,並不盡信,“怎麽會?看著挺和善的啊。”

“呵呵。”他瞟她一眼,嗤笑出聲,“這種人?我在西廠擔任那麽些年,見過的多了去了,這些男子多半是些從前家中風光如今敗落了,就喜歡對你們這些蠢笨的年輕姑娘下手,騙財騙色。”

璇珠一頓,緩緩道:“  我尋思著,我也沒錢啊。”

“身無錢財那就是騙色,再迷暈賣去煙花之地,你可別想再見著爹娘了。”

垂眸瞧她,見她清眸逐漸染上疑惑,他又繼續補充:“那些入了煙花之地的姑娘,不聽話的,輕則被當做貨物般轉賣,重則遭人打斷手腳剜去雙眼,若是賣去青樓還好些。”

他說著一頓,眸光流轉,徐徐啟唇:“若是不好……”

“嘶。”璇珠聞言不禁倒吸口涼氣,小心翼翼地開口,“不好會怎樣啊?”

沈叢澈冷哼了聲,繼而捏著她的雙肩將其扶正,語調沈沈,“被賣到那些不入流的勾欄,最後染病年紀輕輕丟了性命,死時必然七竅流血,渾身長滿紅瘡,那老鴇可不允治病,將你扔進柴房或是扔到亂葬崗等死。”

見他眸光陰冷,且帶著幾分厲色,就連氣氛都拉到了低點。

璇珠:“……”

可她怎麽覺得,沈叢澈在恐嚇她。

好似還有些懷疑了?

沈叢澈頭一回覺得這丫頭不太好忽悠。

他眸光一轉,為了加深真實感,他決定再加深一層力道。

眼眸華光閃爍,目光凝在她身上,與此同時眼中染上絲絲縷縷的凝重,註視她良久,他才輕掀薄唇緩緩的,憶起了當年。

“當年,我是見過,那才入冬沒久,京中卻是天寒地凍,那時我剛擔任西廠掌印一職沒久,出宮辦了事便騎著馬往宮中趕,路上……”

“路上怎麽了?”

沈叢澈說的有些口幹,端起茶盞輕輕抿上一口。

那目光再度落在璇珠身上,到此處,他便皺起了眉頭,神情肅穆且語調森冷,“我是親眼見著一個姑娘被人扔出來,不比你大多少,瞧模樣大抵是二八年華,骨瘦嶙峋,渾身就只剩下骨架子,身上著的衣物破破爛爛,還被生生遭人打折了腿,走不動路,天寒地凍活活凍死在街道上。”

語調驟降,加上那些話甚至襯得有些滲人。

那聲音縈繞在耳間,揮之不去。

他那些話語亦於腦中回響著,如今她覺得自己胳膊在痛,連腿也在痛。

這時代人命不值錢,她是深信不疑的。

她咬著屈起的食指關節,再度倒吸了口涼氣。

“真的嗎?”

此話一出,沈叢澈轉眸瞥她一眼,悶哼了聲,“自然是真的,我騙你作何?”

他自然是不會承認,有這種事情倒是真的,但後面基本是為了嚇唬她胡謅而來的。

見著她表情由茫然過渡到驚異,又從驚異變為驚恐,心底便生出幾分計謀得逞的得意感。自然,他不能表現半分,生生將那絲縷翻滾的得意掩下。

他又皺眉,輕哼道:“怕不怕?”

璇珠被他唬得一楞一楞的  ,對上那雙墨色翻湧的眼,她便怔怔地隨著點頭。

沈叢澈覺得,這丫頭還是蠻可愛的。

煞有其事地蹙眉垂眸望著她:“丫頭,你聽公公的不會吃虧。”

他語調很輕,且眼神頗為憐愛,語重心長地擡手摸摸她的腦袋。

可那書生真的太眼熟,她又沒忍住扭頭多看了幾眼。

誰料這一下就踩中了沈叢澈的尾巴,猛地遭他屈指敲了腦袋一記,“還看?”

他收回方才的想法。

可愛個屁,一點也不可愛。

這丫頭是蠢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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