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4章 . 大金毛“禎哈魯” “怎麽辦?今天好像……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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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與禎炎是在維多利亞港煙火主題為“魔法星塵”的那一年開始談戀愛的。

在此之前, 我和他其實都是社會意義上或優秀或鹹魚的大齡“母單”。因為各種因素被“單”,幸好我們堅持下來,最後幸運地遇到彼此。

算算兩個人的時間,加在一起明明更多, 可那年的時間似乎過得特別快。

遇到的事情, 也比我之前發生所有的人生合輯都多得多。

那年七月即將到來之際, 已經結束了上半年單身生活的我, 卻開始了下半年的單身生活。

集團內部一直在搞所謂的改革創新, 幾個月來人事動蕩調整頻繁。

最直觀的變化就是每天打開郵箱, 一堆名為“Farewell”的告別郵件和“Greetings”的新上任郵件。

郵件文字裏那些職位title跟天上的雲一樣, 來去匆匆、各種變幻。

譬如今天跟你發郵件對接的Tom還是專員, 第二天就變成了經理。一夜間似乎很多人升職, 然而這等好事沒輪到我。

我的職級title並未因為工作年限遞增而升級, 依舊停留在聽起來有些羞羞的2B。

但是叫法已經有了改變,每次介紹自己的時候, 我會說“職級B2”。

我安慰自己,瞧瞧, 在口述順序上做出微小的改變, 2B變B2,也能帶來莫大的信心呢。

甭管身邊如何風起雲湧,我只想默默耕好自己這一畝三分田,打好一份工,保住這份工資和獎金。

由於人事變動實在太頻繁  ,為避免負責對接的同事第二天就消失跑路,每天我都抱著迫切的心,抓緊一切時間完成當日任務,仿佛隔日就會喪屍襲城。

*** ***

金字塔頂端的位置來來回回就在幾位大佬裏選擇, Leon成了我們集團真正的一把手。

剛剛“繼位”的他需要洗牌,也需要禎炎這種資深嫡親員工的輔助。

因此禎炎被派去國內東北、華北、華中和西南各區輪崗半年。

我是在公司內部的推送公告裏得知這個消息,禎炎肯定在很早以前就知道這個安排,只是沒說。

因為我們事先有約定,兩人之間不談公事。

畢竟我和禎炎在同一間公司,還是那種偶爾有直接業務往來的上下級關系。與他相處時,為了避嫌,我盡量不說工作的事情。

這個約定是我先提出的。

雖然社恐的我終於談戀愛了,但是戀愛這件事並不是我的全部,我還有自己的工作、生活和人生。

面對巨型馬陸一百雙手也無法應付的工作時,我還是一樣疲憊,該慫的時候依舊慫,該摸魚的時候偷偷摸魚,該抱怨的時候狠狠抱怨。

如果這時還是把禎炎當成公司管理者的話,他的立場會很尷尬。

所以,我的期望就是:在世俗瑣事泛濫之前,倆人只要認真享受當下純粹的戀愛就好。

看著禎炎開始收拾行李,行李箱利落地打開攤在地上,收納達人禎同學正在饒有興趣地研究如何將行李箱有限的空間最優化利用。

他這趟遠行準備飛沈陽,要在東北待兩個月,然後再往西南走。

禎炎後來每周五過港“督工”都沒住酒店,理直氣壯地以“新晉男友”身份住我那兒,美其名曰可以隨時下樓幫我跑腿去買煎讓三寶。

他就算回了酒店,也是全程跟我講電話聊天。

我們都是大齡成年人,不會無視那種原始生理需求的召喚,因此他提出不住酒店以“減少長時間通話帶來的電磁輻射”這種建議,我很爽快地同意了。

這間小小租房我早就簽好三年租約,便一直沒有挪窩的想法。

自從他來我租房住,原本逼仄的房間在田螺哥哥的巧手打理下,竟然給我一種寬敞闊達的感覺。

更親密相處後,我發現禎炎在工作上表現出來的冷靜僅僅是“表現”而已,他骨子裏自帶大金毛屬性。

在遇到我人生那只真正的哈魯之前,禎炎先變成了大金毛“禎哈魯”。

只要我倆在家,基本就是以連體嬰的形式出動,黏在一起做各種小事,頗有要把之前兩人單著時候的那份孤獨加倍補償回來之勢。

我還深刻體會到什麽是“愛屋及烏”,這男人喜歡我,甚至喜歡上了我那  張幾乎只有一張硬床板的單人床。

只要他和我擠在一張單人床上,原本那些玩偶們都被轉移堆積到了椅子上。

數個毛茸茸的玩偶可憐兮兮在電腦椅上疊羅漢,始作俑者禎炎會很禮貌地跟它們說:“晚安。”

*** ***

晚上睡覺的時候,我已經習慣伸出右腿毫不客氣壓著禎炎的左腿。

這次男人被壓之後,手指有一下沒一下地輕撓我的腰窩,仿佛有一只小松鼠抱著栗子在我心口探頭探腦。

他的手心溫度越來越高,落在我耳畔的呼吸也漸漸燙人。

以我多年脖子以上網文寫手的經驗,這個旖旎氛圍顯然沒有那麽簡單,我還傻乎乎地提問:“禎炎,你還好嗎?”

“大概是小禎炎知道要離開你幾個月,突然寂寞難耐了吧。”禎炎吻了吻我的後頸,“乖,你不要亂動,我試著緩緩。”

之前這種差點擦槍走火的情況並不是沒有,只是禎炎每次到了緊要關頭都會自己停下。

他清楚我心中是那麽有儀式感的一個人,哪怕實際中我可能會答應,他想給我們彼此的第一次一個美好莊重的儀式。

臥室已經關了燈,沒有半點聲息。

以往禎炎專門留的一盞橘色小夜燈也被他關掉,只剩窗外濃重斑駁的夜色。

“你心跳很快。”禎炎笑起來,擡頭輕輕親了下我的額角,“我摸到了。”

我:“......”

這得看你的大爪子摸在哪個位置啊!

男人好看的雙眼沈溺情/欲時變得極其勾人,像銀河裏的螺旋星系,熱烈唯美而洶湧,距離我們有億萬光年,卻又近在咫尺輕易將人吞噬。

一場不亞於馬拉松的親吻下來,禎炎的氣息依舊平穩綿長,而我被吻得七葷八素,從發梢到指尖的電力都被放空,渾身軟得一點力氣也提不起來,趴在床上哼哼唧唧地喘氣。

他扣住我的肩膀,下顎就勢枕在我後背的蝴蝶骨反覆嚙咬:“天使的翅膀,嗷嗚咬一口。”

這個場合突然冒出這句話,莫名覺得有點萌是怎麽回事?

“禎哈魯!”我試圖阻止他這種賣萌,卻對我來說色/氣滿滿的話語。

男人將我的手重新引導在他小腹上,幽幽道:“怎麽辦?今天好像不能再沖冷水澡了。”

不知是觸及到他火熱結實的肌肉感受到濃郁的荷爾蒙,還是他身上常有的那股淡淡木調香混合臥室熏香的氣息,我整個人感覺有些飄飄然。

“我不但看過五指姑娘的故事,還寫過......”我對著他的耳廓,用小小的氣音道出堅定話語,“我幫你......”

禎炎纖長的睫毛在我臉頰輕輕拂  動,帶著窸窸窣窣的酥麻感,我覺得有些癢,忍不住向後縮了縮,卻又馬上被更緊地抱住。

“Butterfly kiss,蝴蝶之吻,送給你。”男人軟糯耳語。

我聽到了自己心臟融化的聲音。

“你每天花一點點時間想我就行。”禎炎把我摟進懷裏,落下輕柔的吻,追逐著我的舌尖:“因為大部分時間裏我會想你的。”

迷離的呼吸喘息聲隨著窗外微弱的星光,一起漸漸融入了黑暗裏。

*** ***

J的離職其實早就有苗頭,從她越來越消極的工作態度,從她後期基本不出現在公司裏。

以前的她在辦公室仿佛霸王龍般的高壓存在,讓下屬們窒息,每個人都如履薄冰。

這種高壓其實也有積極作用,現代社畜們很多時候的確需要“高壓”的鞭笞,才能爆發潛力,做出更好的成績。

她提交辭呈的前一天,我聽見J把自己關在辦公室講電話,隱約傳出了壓抑的哭泣聲。

那一刻我忍不住掏掏耳朵,J一向以火暴女戰士的形象出現,這到底是哭聲?還是我的幻聽?

辦公室裏“噠噠噠”的敲鍵盤聲不約而同地放輕。

Ruby和我探究的小眼神在半空中相遇,她悄悄比了個口型:【小妖。】

小妖?我反應了半秒,哦!原來大妖是和小妖在通電話。

這兩個花名還是當初卡米拉離職前,在我們私下群聊裏給上司們取的代號,後來嫌“妖”字打字麻煩,我們統稱J為“大”,另一個上司為“小”。

公司職員普遍都有兩個群,一個有上司在,一個不包含上司在內,這是業內公開的秘密。

想到她若是離職,我心裏卻有種缺失感。雖然我平時很怕J發火,她就像嚴厲的教導主任,有她扛著的團隊,嚴肅、緊張、活潑,也更有安全感。

她曾在我求職無門的時候給我一份工作offer,手把手教我怎麽應付那些難搞的甲方,還曾給我策劃過人生中第一次驚嚇大於驚喜的生日祝賀。

人真的是很奇怪的動物,一旦準備分離時,就會想起Ta的很多好。

第二天一上班,我們不出意料收到了集團的公示郵件和J一封熱情洋溢的告別郵件。

她留在郵件裏那些陽光的字眼和對公司未來的美好祝福,實在無法讓我跟昨天在辦公室裏落淚的女人聯系在一起。

J沒跟我們組吃散夥飯,她計劃先飛回美國度個探親假,把過往幾年積攢的年假先銷清,然後再回來跟我們吃飯。

她把自己養的綠植盆栽送給了我,她說覺得我公司裏唯一一位能夠好好對待它們的人。

那是一個半開放的透明玻璃球體  花盆,裏面儼然一座迷你花園的微縮景觀,有苔蘚、綠植和幾棵蕨類植物,還立著一個龍貓的玩偶。

“Wing,Take care。沒問題的,別擔心,一切都會好的。”J用《龍貓》裏的臺詞笑著跟我告別。

*** ***

頂頭上司忽然換了人,我們辦公室原屬的幾個小兵便暫時歸至另一位區域總監管理。

原華南營銷總助吳偉明,現任副總監,這個人我很眼熟,對他印象極其深刻。

去年在華南區培訓大會,陪大夫人跳舞的男士就是他,“南方舞蹈團”的積極分子。

雖說他是總助,但我從沒聽禎炎提過他,在公開場合見這兩個男人似乎也沒有過多的眼神交流。

網上的老油條職場論壇就有一條高讚貼士:【永遠不要對下一個老板抱有期待。】

J的風格是脾氣暴躁,但工作中會讓屬下們有種“雖然我很苦但她靠得住”的感覺。

而吳偉明的管理類型則是:才不管屬下們做成什麽樣子,他每天只要結果。

只要他能有呈現給他上司的結果,即可。

他才不管屬下們是累死還是累活。

還有非常明顯的一點,顯然吳偉明和J兩人極為不對付,對於我們這幫“J殘黨”,他簡直就是後媽化身,看我們的眼神都要飆出刀子了。

明明我們已經是一個Team的員工,他跟我們說話和自己原本屬下說話的語氣截然不同。

仿佛我們不是來湊力的幹柴烈火,而是來分獎金的拖油瓶。這種認知讓吳偉明直接點名把各種累活交給我們組做。

我以前一直抱著一種不積極的態度:反正到處都是資本家,遇到誰都一樣。拿人錢財,幹活就得賣力。

如今自己又開始沈沒在數不盡的資料和數據裏,似乎成了溫水煮青蛙裏的那只青蛙。

我人生第一次對眼前的工作產生一種動搖和深深的懷疑。

以前的自己遇到壓力,只會哭唧唧回家吐,吐完之後再哭兮兮地對著老天問一句:【神啊,救救我吧,什麽時候來拉孩子一把?】

現在的我捫心自問:【我在幹什麽呢?我知道自己正在幹什麽嗎?我想過自己要幹什麽嗎?】

禎炎在東北加班奮鬥的夜晚,我也拖著疲憊的身軀一步一步慢慢挪回住處。

吃完兩串煎讓三寶上樓,我神差鬼使地點開宮崎駿的《龍貓》看了起來。

聽著電影裏播放著臺詞:“有時候你需要退開一點,清醒一下,然後提醒自己,我是誰,要去哪裏①”。

滋啦滋啦,好像聽到  了火苗一下被點燃的聲音。

有個大膽的念頭突然劈裏啪啦冒了出來,我猛地從床上驚坐起,認真而堅定地對自己說:

“我是姚嫻妤!!我現在很清醒!!我要辭職!!”

第25章 . [最新] “鹹魚要辭職!”   辭職不是結束,不要……

在J送我龍貓盆栽之前, 其實我重溫過許多次動畫電影《龍貓》,以至於遇到下雨天,瞥見站在自己身邊躲雨路人的鞋子,還會想象一下Ta有無可能是來避雨的妖怪呢?

只要你相信, 這個世界就存在著童話。

屏幕裏演到龍貓在山洞裏呼呼大睡, 碩大的身軀, 毛茸茸又憨厚, 可愛而溫暖。小女孩好奇地摸摸它的鼻子, 龍貓的胡須就會舒服地顫動起來。

畫面一轉, 山貓巴士載著孩子們向天空飛去, “豆豆龍、豆豆龍”的片尾曲響起來。

歡樂明快的音符在房間裏流淌, 我才漸漸回過神。

剛才自己脫口而出的話依舊響徹耳邊!

“我是姚嫻妤!!我現在很清醒!!我要辭職!!”

沒錯。

有時候你需要退開一點, 清醒一下, 然後提醒自己,我是誰, 要去哪裏。

辭職這兩個字眼,尤其是鹹魚要辭職, 我以為絕對不會發生在膽怯怕事的自己身上。

然而在那個夜晚, 一個細微念頭,如同星星之火,燃起燎原之勢。

我活了二十多年,竟然從來沒有思考過這幾個簡單的問題:

【我在幹什麽呢?我知道自己正在幹什麽嗎?我想過自己要幹什麽嗎?】

這些年,我面臨的所有困擾和力不從心,統統源自我從來沒有認真考慮過以上問題。

這些年,我只是很沒心沒肺地隨波逐流罷了。

像大海裏盲目游泳的小魚,運氣好的話可以見到日升日落,否則的話, 輕易被海浪卷走,或者游進大魚的肚子裏。

從小到大的往事如電影一幀一幀播放,我有種漸漸入定的頓悟:今時今日發生的一切,原來都是我自己毫不在意選擇之後的因緣結果啊。

對於自己的後知後覺,我有些後怕。畢竟有數不清的次數,自己傻乎乎站在張開血盆大口的鯨魚面前,差點成為它的腹中餐。

對於過去事情做過的選擇,我又暗暗慶幸。譬如說主動跑向禎炎擁抱他這件事,是我迄今為止的曠世最佳勇氣。

想到禎炎,我看了看手機,遠在東北的大金毛已經給我打了兩通電話,因為我老僧入定,想事情實在太入神,竟然完全沒聽到。

我第一時間回撥電話,對方也在第一秒接起。

“禎哈魯。”

“心。”

“禎炎炎。”

“心。”

我倆輕喚著對方,耳朵緊貼手機傻傻笑。

“準備要聽刀削面了嗎?”男人清了清喉嚨,刻意壓低聲音,像午夜情感  電臺主播,準備放大招之前的鋪墊醞釀。

“先聊聊,我想多聽會兒你的聲音再睡覺。”

“我的榮幸。”禎炎低笑,“心,你猜我剛剛在幹什麽?”

“洗澡?剛回到酒店?玩手機?仰臥起坐?”

既然禎同學這麽提問,我肯定猜不出來他的答案。

果然男人一通笑後,揭開謎底:“剛在吃你的秘密食物儲備。鷹嘴豆只剩三罐了,我不舍得這麽快吃完,打算隔日吃一罐。”

說到我那堆積如山的“秘密食物儲存倉庫”,禎炎第一次來我家就答應我,由他來“處理”這個問題。

當時我以為他會自己帶來食糧豐富庫存,沒想到他此番去東北,幾乎搬走我一大半庫存家底,美其名曰:“每天都要吃到女朋友的味道。”

我:彳亍。男朋友開心就好。

神奇的是,哪怕食物比之前少了三分之二,我卻覺得安全感依舊。

若是放在往常,只要一看到墻角那層食物塔不夠高,我就不由自主地襲來莫名心慌。

“禎炎,那你猜我剛剛在幹嘛?”

沒等他回答,我已經迫不及待自己說出答案:“過兩天你就能看到,我給你準備的Surprise!”

“哦?”電話另一頭的男人顯然正在細細回味我說的話。

“其實我也不知道這Surprise到底是驚喜還是驚嚇?”我心裏的確沒底。

禎炎卻很有自信:“只要是你想好了去做的,就去做吧。心,你是自由的。別怕,我在你身後。”

在他之前,從來沒有人能這麽全身心鼓勵我。

我吸了吸鼻子,有他這句話就給我很多勇氣啦。

*** ***

我倆抱著手機有一下沒一下地閑聊著。

禎炎語氣突然頓了頓,“心,其實我有個問題一直想問。May I......?”

“當然可以啊,我們不是約定好做一輩子無話不談的小夥伴嗎?”

“就......上次那什麽時,有人對我說,她不僅看過五指姑娘的故事,她還寫過,我特別好奇。因為《地球人觀察日記》裏並沒有寫,請問是哪部作品?”

我正抱著禎炎枕過的枕頭深呼吸中,一聽到這個靈魂提問,虎軀一震,心想這位同學的關註點真是別具一格。

腦海裏正在天人交戰,糾結究竟要不要告訴他,我還有個馬甲號。

聽我久久不語,禎炎對著聽筒吹了一口氣。

我條件反射般縮了縮腦袋,“誒?你幹嘛呀!”

“我是抱著文學交流的想法與你探討一下。”男人一本正經,“以原創文學作品為中介,通過閱讀交流,實現作品的本身價值。”

他本來就生得一副端莊君子像,再用這副醇厚嗓子提出這種“合理”要求,我閉著眼睛都能想象出是怎樣一個謙謙公子樣。

結果當然除了答應,還是答應吶。

“那等會兒我找給你  ,敲黑板註意:只是文學意義上的學術交流哦!”

“行,”男人的語氣裏帶著隱隱笑意,“等我回來,再找你切磋一番,深入交流。”

得嘞,我知道反正橫豎都會繞回這裏。這才是大金毛的根本目的。

放下電話,我從電腦裏找出了自己當年寫《地球人觀察日記》之前完成的另一篇小說《六零年代曲成圓》①。

那時候管制還沒那麽嚴格,鎖骨以下的情節,沒吃過豬肉的我根據以前看豬跑步的經驗,“稍微”寫了些。

將文字整理成一份txt文檔,沒想到有一天我也會成為自己的txt女孩。

點擊發送給顧客禎炎,信息附言:【叮咚!您的餓了麽夜宵已送達。】

可不是麽,字裏行間都是肉啊。讓禎同學自己找肉吃吧。

我重新坐回電腦前,深呼吸,松了松手指,開始輕松敲出三個字:【辭職信】。

*** ***

第二天一大早回到公司,在OA系統裏提交完辭職報告,我一身輕松。

長久以來,OA系統仿佛是一個無形的智能大佬,在幕後窺探一切,運籌帷幄。

終於有一天,膽小的我高舉一把生銹的小鏟子,仰頭對著它大聲吼:“餵!你聽著,老子不幹啦!”

喊完之後的心情,就像夏天酷跑之後,喝的第一口啤酒,爽!爽快!非常爽!

吳偉明本來對我這種無關重要的蝦兵蟹將沒有多大印象,只是考慮到季度獎金的額度分配,他特意將我單獨喊到會議室談話。

“Wing,按照公司慣例,你的辭職申請我批準後,還要再到上級和大區總簽名,返回人事部,一個月後生效。現在情況特殊,你若是著急離職,我們同事一場,我可以幫你爭取申請到一周後離職。”

吳偉明長期練舞蹈,哪怕坐在軟質的皮沙發椅上,身姿也如同小白楊般挺拔。

他下巴輕揚,像一只高傲的天鵝,用冷冽眼神詢問我,似乎只等我點頭答應就行。

一周後和一個月後的區別在於:提前離職意味著默認放棄季度獎。

我早就核算過今年第二季度獎金大概有多少,要確保拿到手,必須再這麽老黃牛似的辛苦耕耘一個月,著實非常勞心費力。

這些年,我似乎總是這麽小心翼翼,過於在意某一個微小的細節和別人的感受。

我一貫的方式是隱忍,禎炎教我學會釋放,可是大部分情況面對別人時,我往往抗爭不起來。

所以,這一次我不想再這樣慫了。

人為什麽不能讓自己徹底舒坦一次呢?再說了,為什麽要跟錢過不去呢?白花花的銀票拿在手上不香嗎?

“沒事,我下周不會離職,一定會待到下個月。”

我挺驚訝自己的脫  口而出,還以為自己不敢拒絕,或者至少尋些借口,沒想到一開口就大聲回絕,沒有理由。

“吳總,畢竟自己分內的工作要認真交接,我很有職業精神的。”我擠出一個太陽花般的笑容。

屬於我的獎金,沾著我的汗水,我可一定要拿到啊!

吳偉明聞言,扯了扯嘴角,臉色瞬間變得冷淡,“行吧,那辭職我就按系統流程辦事。禎總遠在東北出差,等最後他簽字批覆完,也差不多一個月時間。”

“你先回去工作吧,下班前我要看到季度營銷報表,必須把分項和總結分開呈報。對了,第一季度的也調出來,做個對比。”

男人的語氣淩厲起來,像灰姑娘的後媽,把黃豆綠豆紅豆撒在一起,囑咐她把豆子按不同顏色區分開來。

“好的。”我依舊保持職業微笑,微微頷首,轉身退出會議室。

不就是一二三四五六七八張分析表的事情麽?我就一二三四五六七八張地列出來給他。

他本來就是市場營銷部出身,知道每天沈浸在各種表格海洋裏的鹹魚,只要耐心些,辛苦些,花些時間,總能把這些所謂表格都做出來的。

吳偉明錯在太小瞧我啦,我雖渺小,亦可盛放!

他不知道,我可是閱覽無數職場論壇的貼士小達人,曾在噴火龍高壓下生存數年的資深小社畜。

想起剛入職時曾經記過的職場小紙條:【職場上,不是人人都會善待好人,但沒人敢欺負一個狠人。】

很久很久以後,在提出辭職之後,為了爭取自己應得的權益,我終於勇敢做了一回“狠人”。

*** ***

中午吃飯的時候,禎炎的電話就急匆匆打了過來。平時工作日我們只發信息,通話一般在夜晚歸家後。

電話一接通,男人的語氣帶著毫不掩飾的擔憂,“心,你要辭職?工作上出什麽事了嗎?”

“呀!沒想到你這麽快就知道了,我還以為上傳系統後,起碼兩天時間你才能看到。吳偉明說的時間更長呢,得一個月。”

“工作上關於你的事,如果OA系統第一時間知道,那第二個知道的就是我。”禎炎說得斬釘截鐵。

“沒事啦,真的沒事。”我先讓他放心,“我只是單純地不想做這份工作。我認為還有很多更適合自己的工作選擇。”

電話那頭沈默了幾秒,男人開口:

“雖然我們以前約定不談公事,但我現在想以男朋友的身份,關心女朋友的事業問題。我向領導申請履行男朋友的權利和義務。”

“批準申請。”我終於輕松笑了起來。

我知道禎炎一定是懂我的,以我平時懦弱安靜的性格,提出辭職是多麽前進的一大步,我心裏肯定堂皇害怕得不行。所以他才擔心。

辭職,這幾乎等於一拍腦袋就出來的人生決定,我生怕自己  退縮,提交辭職申請前用了整晚給自己加油打氣。

被吳偉明試圖壓榨工作業績的時候,面對這只老狐貍,我內心也暗暗發怵。

吳偉明只看到我表面上一副工具人微笑臉,看不到我實則內心土撥鼠的驚慌尖叫。

禎炎又問:“你昨晚說的Surprise,就是這個嗎?”

我輕輕嗯一聲。

男人明顯松了一口氣,“那還好。”

誒???

這事在禎炎看來並不是什麽大事的感覺。他難道不覺得我一把年紀還“離經叛道”嗎?

若是被我媽知道,她估計會從家鄉跑到香港把我倒拎起來晃,把腦袋裏進的水都晃出來。

男人關心的卻是:“OK。第一個問題,你有找到下家嗎?”

我蚊子發聲:“沒......”

“最後一個問題,裸辭的話,你經濟上有壓力嗎?”

“沒......”我的聲音略略大了些,但內心算盤一通亂打後,又漸漸放低了音量。

數了數,銀行裏的存款不允許我這麽任性,我垂著頭。

“那這個月就認真交接,然後好好休息一段時間,別怕,老公養你。”男人一錘定音,暗戳戳給他的身份升了級。

有人養的感覺原來是這麽美好啊!我一下子飄飄然起來。

那我就稍微休息一下下,接著繼續去賺錢養家。

畢竟禎炎還要負擔Baby Home這麽的龐大開銷呢,我實在不舍得看他一個人辛苦。

*** ***

日歷上劃了一個大大的笑臉符號,像沙漠裏長途跋涉的旅人看到了綠洲。

每天都是倒計時,時間過得飛快。

直到依照生物鐘醒來,習慣性睜眼,我才發現,今天已經是辭職後的第一天。

恰好又是一個繁忙到恨不得長出翅膀的周五。

我放心地睡了個回籠覺,因為身體還保留著記憶,睡得並不踏實。

收到Ruby一連串信息:【Miss U!!!我已經開始想念你了。】

是呀,我輕聲感嘆。我和Ruby是難兄難弟,好像一起度過了很多艱難的周五呢。

早飯也不想起床吃,我人生頭一回在工作日的上午大咧咧躺在床上蹉跎時光。

窗外吹來雨後涼爽的風,空氣裏流淌著我喜歡的歌。

發呆正當時。

想家,想禎炎,想徜徉,想去很多地方。

一直埋頭狂奔萬裏路的我,第一次停下來細細探尋身邊的風景。

在現代社會裏,裸辭絕不是一個明智的舉動,我們是理智的成年人又如何?

誰還不是第一次做成年人?誰還不是第一次二十歲?第一次三十歲?沒有人規定到了幾歲就要做什麽。

我對自己說:辭職不是結束,不要怕,去尋找答案吧。

很早以前,禎炎就說過我這一套“精神勝利法”其實天下無敵。

我的理解很  簡單,正是了解自己凡事膽怯,才會不斷用“精神勝利法”給自己鼓勁。不信,你們觀察一下自己身邊膽小的朋友,Ta們的想象力和精神力都比常人強大。

禎炎的出現,讓所有人都覺得我變了。但我卻無比清楚:這才是我,真正的我。

*** ***

人生第一次辭職的第一個白天,我在十幾平方米的家裏飄忽了一整天。

時間很神奇,你留意它的時候,會發覺度日如年。當你不註意它時,時光又如飛梭。

夜晚等禎炎忙完給我電話時,我已經是躺在床上敷完面膜準備入睡的狀態。

“今天開心嗎?”男人笑吟吟問我。

“嗯......說實話開心之餘,還有些心虛。”

未來要去哪裏啊?這是擺在眼前最實際的問題,精神勝利法也幫不了我。

“你那麽聰明,正好有時間停了來好好想想答案。”

我撓撓腦袋:“感覺自己不太聰明的樣子。”

禎炎說,“你比誰都聰明,你是一只機靈的小松鼠,你只是把自己的聰明藏起來了。”

我長長呼出一口氣,聽到自家男人的誇獎也無法快樂起來。

“不需要對生活太用力,心會帶著我們去該去的地方②。”禎炎總是與我心心相印,又說了一句《龍貓》裏的臺詞:

“很多人不快樂,是因為總覺得過去太美好,而現在太糟糕,將來又太飄渺③。”

瞧,這就是禎炎最神奇的地方:即使此刻他在距離我三千公裏外很遠很遠的東北,我們又奇妙地一直離得很近。

我心念一動,讓禎炎拍一張此時酒店房間的照片給我。

男人想想,說不拍了,既然聲控女朋友喜歡聽他的聲音,他就來形容一番。

我不由自主直起身子坐起來,虔誠狀認真聆聽。

禎炎開始說他房間的布局、構造,說每一個家具,說家具上有趣的小物什,削尖的鉛筆,印著一顆紅心的馬克杯,新入的茶包。

聽他說窗外的夜景,空中有幾顆星星,風吹來帶著雪松和刺槐的味道,曾有小鳥飛到他窗前唱歌,又飛走了。

我忍不住感嘆語言之美,被他形容後的事物統統變得如此動人。

生活原來如此簡單,如此活潑啊。

一直聽他講到某一刻,通話中斷,我才發現自己的手機沒電自動關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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