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4章 . 我是誰? 願這世界如童話,抱著想象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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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從小有寫日記的習慣,日記是私人隱秘的宣洩。殊不知長大後,我會選擇寫網文這種接近公開處刑的方式,來記錄人生各種怪誕的際遇。

也有很多人說,寫作是一種很好的和解方式:與自己、與世界。

譬如阿根廷作家博爾赫斯,說他會選擇寫作的理由是:“為了光陰流逝使我心安。”

我當時頭一回看到這句話,一拍桌子,大喝道:“俺也一樣!!”

讀高中時,我第一次意識到寫作在心理學裏也是一種療法。

同宿舍的舍友鐵樹開花,忽地暗戀上一個男生。少女情竇初開的情感沒有控制好,如夏日裏頃刻壓來的暴風驟雨,讓她無處可躲。

她沒有勇氣向男生表白,每天只要看到男生從她教室外經過,就忍不住嗚哩哇啦地哭。

我以為相思病是小說裏誇張的描述,沒想到她真的茶飯不思,日夜不眠,整個人很快瘦脫了相。

當時我陪著她去心理衛生辦公室找了心理老師,年輕的女老師建議她記日記,一旦想到那個男生,就用筆記錄下自己的感受。

一定要在想的當下拿起筆,不能事後再來回憶描述這個感覺。

舍友在一周時間裏足足用了一本硬殼筆記本,起初怎麽寫都寫不完,後來漸漸減少,半個月後,發展到每天基本只記錄一小段話。

最後舍友又按照心理老師的指示,把筆記本給了那位暗戀的男生。她茶飯不思的“病”突然就好起來,食欲和體重也跟著回來了。

寫《地球人觀察日記》的念頭,從我發現自己在上班通勤路上的不對勁開始。

當時周圍人的腳步聲越是整齊一致,我的身體越是難受。

那種敏感忽地無端被放大數百倍,像有很多人對著我的耳朵尖叫吶喊,妄誕、沈重。各種微小細節如爬山虎的枝蔓從黑暗之處滋生,伸長蔓延包裹著我的心臟,似乎隨時都能扭曲它、捏碎它。

原以為只在清晨發生的痛苦,很快開始出現在夜晚,繼續在夢裏給我無法抑制的痛苦。

直到有一天我突然從夢中驚坐起,楞了很久,腦海裏浮現出高中舍友拿著筆記本奮筆疾書的樣子。我仿佛找到了一把鑰匙,睡眼惺忪,起床摸開電腦,開始將剛才的夢境描述出來。

這是我第一次從文字中獲得愉悅和輕松,像冬日的針葉樹林,濃霧散去,陽光撥開雲朵從天上直射而來,照在我身上,那一刻,我開始回歸平靜。

跟高中舍友的境遇類似,她只要想到暗戀對象的時候就動筆記錄。我只要恐慌癥或噩夢發作,就開始記錄當下感受或夢境。

再後來就索性把文字放在了網上,  一部名為《地球人觀察日記》的小說裏。

連載過程中,我本是個單機透明的小碼字員。偶爾文章增加了個收藏,或者暖心讀者的評論,又成了我當時唯一的信心來源。

這是我萬萬沒想到的意外收獲。

*** ***

寫作於我而言是個情緒的隱秘出口,而這個社會裏大部分人會用【你為啥不務正業】的目光看你。我不喜歡自己被別人用異樣的眼光看著,真正知道我在寫作的人只有兩三位,但不知道我的筆名。

和禎炎在一起之後,我一直在糾結要不要告訴他寫作的事。

有一天,我實在沈不住氣,認真嚴肅地對他說:“禎炎,我有事要跟你說。”

禎炎正在廚房裏切菜,晚餐準備做我最愛吃的爆炒肥腸。

“稍等。”他從我的聲音裏聽出了異樣,有條不紊地把連切割角度都極其一致的蔥花撥到碗裏,洗幹凈手才出來。

盯著我的眼睛靜靜看了許久,擡手撫平我皺著的眉頭。指腹還帶著些微涼的柔軟觸感,一下又一下地安撫我。

安靜了幾分鐘,男人才說:“我準備好了,你說吧。”

因為他沒見過我這副嚴肅的陣仗,其實有被嚇到,只是為了不讓雙方都慌亂,他才盡量做些小動作爭取時間,先給自己做好心理建設。

“禎炎,我其實在網上寫小說,大概寫了三年多。”

“哦?堅持寫了嗎?沒坑沒斷更吧?”

“當然沒有,我坑品超好!”我沒想到他竟然關註的是這個問題,身為作者的驕傲,我挺直脊背。

禎炎的肩膀明顯放松下來,他伸手把我亂翹的頭發捋順,動作輕柔,“心,你真的很棒,我選老婆的眼光果然最厲害。”

誒???

他怎麽沒問我的筆名是什麽?也不問問我在網上寫了些什麽?

又過了幾天,見禎炎什麽都不問,我又忍不住主動問他,“你到底有沒有看過我寫的文?”

因為以禎炎對我的了解,他肯定不用問就能知道我的筆名。

“我可以看嗎?”禎炎長臂一伸,將我抱在他膝上坐著,男人手掌卻非常有力,扣住我的肩膀,“很多作者不是都要捂緊自己的小馬甲麽?”

誒嘿!他還知道“小馬甲”這個名詞的概念,禎炎比我想象中了解網文嘛。

“可是作者也沒有權力阻止讀者不能去看啊。”我想了想,補充道:“主導權就交給你,不過你看沒看都別告訴我哦。”

我想讓禎炎去看,想讓他走進我的真實世界,多看我一眼,多了解我一些。

可我又不敢讓他去看,我介意暴露出自己心底那些光怪陸離,我怕嚇跑禎炎。

禎炎總是能看穿我的憂慮,擡頭輕輕親了下我的額頭,眼睛裏盛滿了細碎的星光,“我喜歡的是你,你寫不寫小說,都是我的寶貝。就好像天上的月亮一樣,圓或彎都好看,都是月亮啊。”

我撅著嘴,不語。他這話說得太動聽,我一時想不到該  怎麽接。

禎炎問:“心,你想中一千萬嗎?”

我在他懷裏哼唧:“當然想啊。”

“那你買彩票了嗎?”他又問。

我:“還沒......”

禎炎不出聲,只是微笑註視著我的雙眼。

叮!好像有盞小燈泡在我頭頂點亮,我突然就開了竅般。

想中一千萬,不需要真的去買彩票,還有很多方法啊。

長期以來,我一直活在執著“我是誰”、“我必須知道我是誰”的執念裏,活在自己給自己挖的一個無底洞坑裏。

小說裏和塵世間是兩套截然不同的語言文字系統。

我沒必要去糾結要從小說裏寫些“什麽”,來證明塵世間的“什麽”。

或者從塵世間帶點“什麽”去小說裏。

萬事沒有絕對,中一千萬的方法有無數種,只要當下的自己很快樂就夠啦。

*** ***

雖然禎炎“點化”了我在寫作方面的執念,但長期以來深入血骨的想法不是一朝半夕就能改善的,我只能努力地朝著好的方向努力。

有一天因為莫名的小事,一直以為風平浪靜的我突然情緒崩潰,電腦屏幕裏的每一個文字讓我認不出,它們狂笑著,好像都在嘲諷我。

我嚇得跑到禎炎面前哇哇大哭,涕淚橫流,扯著他的手臂嗚嗚嗚。

當時禎炎正在客廳給我剝瓜子,差點沒把整盤瓜子皮灑在地板上。

“那個卡米拉,我前同事,說成年人的世界很現實,根本沒有童話。禎炎,我是誰?我好像得了妄想癥,我在寫著一個並不存在的平行世界。我甚至會怕是不是連你都是我想象出來的人。”

禎炎把我緊緊摟在懷裏,不顧我哭得上氣不接下氣,他用力環緊雙臂,似乎想用力氣證明他的真實存在。

他同時耐心吻我,吻得特別溫柔 ,好像要把我的靈魂都吻出來。

“我為什麽總是會哭?我一點兒也不喜歡哭。”哭著哭著,我自己冷靜下來,立刻覺得不好意思,嗚咽著開始為自己辯解。

禎炎輕柔的吻並沒有停下來,用舌尖舔我的眼淚,“心,你的眼淚是鹹的,像海水的味道。”

嗝!

被他這麽一說,我吸了吸鼻子,又打了一個哭嗝!

“美人魚的眼淚掉下來,會變成珍珠。”禎炎抵著我的額頭,柔聲問,“你聽過這個傳說嗎?”

“沒......”我發出糯糯的鼻音。

“我好喜歡珍珠這個詞,以後我們女兒的名字叫禎珠好嗎?可是我又擔心,她會從小被人叫珠珠。豬豬、豬豬啊......”

禎炎用好聽的嗓音、不同的語調念“豬豬”。

他念著念著,自己又輕笑起來,喉結微微顫動,“請問媽媽的意見如何?咱們女兒可以叫豬豬嗎?”

“不行!”我脫口而出,從他懷裏直起身子,“反對!我可不想女兒是豬豬,媽媽是鹹魚。”

“反對有效。”禎炎終於笑出聲來,雙手捧起我的臉,拇指撫去掛著的淚痕,“那以後取名的  事情交給我們家唯一的作家,好嗎?”

我這才反應過來,剛才禎炎是多麽貼心地有意引開我的註意力。

明明哭得像一個無理取鬧三歲小孩,頃刻間就被他溫柔的安慰治愈了,他只說了幾句話而已,因為這話是禎炎說的,才像棉花糖一樣那麽柔軟那麽甜。

寫作這件事,好像也沒那麽嚴肅,也沒那麽恐怖。

*** ***

後來當晚睡覺的時候,我們躺在床上,禎炎抱著我唱歌,唱的不是刀削面版的《哄我入睡》。

我埋首在他頸窩,支棱著耳朵聽。

“《就算世界無童話》,這首歌送給我的心,送給姚嫻妤小朋友。”禎炎認真地給自己報完幕,開口唱起來:

“就算世界無童話,放下包袱完成它。

願這世界如童話,抱著想象實現它。

就憑摘星的手臂,為地球每夜放煙花①。”

禎炎已經摁滅了臥室的燈,房間裏只有一盞壁燈亮起橘黃色微弱的光,我密密地貼著他的肌膚,隨著他的體溫一並傳遞而來,還有男人平穩有力的脈搏聲。

“如所有苦衷都得到體諒,如占據會被換成分享,

如所有孤苦都得到理睬,如計較會被換成慷慨。

若你我一起唱歌,這世界會動人得多②。”

昏暗光線中,我看不清禎炎的臉,只能聽到他醇厚且飽含磁性的嗓音。他呼出的熱氣長長地噴灑在我耳廓,聲音帶有微妙的電流感,從我心頭滋滋地竄過。

禎炎的手掌在我後頸輕輕摩挲著,食指有意無意地打著節拍。

我緊緊回擁著他,擁抱著我的宇宙,然後像一位勇敢無畏的天空漫游者,墜入了瑣碎璀璨的夢裏。

“晚安吶,願你懷抱溫暖,美夢圓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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