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番外你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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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又是一年寒冬,當皚皚白雪洗凈了兵刃的血氣,當人們開始忙於準備一年一度的盛宴,那曾經轟動全國的政變也似乎變得不值一提了。

然而,每個人的心中都有著隱隱約約的期盼,改朝換代,江山易主,新的一年裏,或許會有不一樣的生活圖景吧?

高聳的雲影山上沒有四季,山下的熱鬧影響不到這裏。他們雖然是戰爭的勝利者,卻和隋安帝一眾一樣,被強行戳破了理想的泡沫。

涵方子撩開門簾,卻也不急著進去,只在門口輕道一聲:“時候到了。”

屋裏傳出悉悉索索的聲音,涵方子在心底嘆了一口氣,也沒等那人出來,就退了出去。倒不是不想看到他,而是即使看到了,也不知該說些什麽好。

言越頤從窗欞上跳了下來,隨意地披起一件落在地上的外衫,就走了出去。他的目光堅定而沈著,眼瞳中雖沒有了傲人的赤色,但卻並未減去身上的氣勢一分一毫。

好似,他從來都不是那個流連花叢的紈絝子弟,也不曾背負罪人的烙印。

雲影教數百年的基業在他手上近乎毀於一旦,盡管是他將雲影教帶上了從未有過的頂峰,但他終究還是斷了千年的傳承。

一片雪花飄落在言越頤的眼皮上,他伸手摸了摸,空蕩蕩的心裏突然出現了些許悲意。

做這一切的人並不是他,繁榮也好,衰敗也罷,功功過過全在單跡。畢竟是該死去的人,這世間的種種本就與他無關。

唯有赤瞳之力的喪失,於他,到底還是一種悲哀,就好像被人從天上拽到了地下,從此以後,他再也沒有睥睨眾生的力量。上輩子的恣意瀟灑行俠仗義,全憑著這一雙赤瞳,而現在卻是連一個火花都打不出來的普通人。

真不知道被放逐出山之後,會遭到怎樣的對待。

也好,他勾了勾嘴角,就當是還債吧。

他在眾人或是責備或是憐憫的目光中走到主殿前,恭敬而虔誠地跪在了玉座前,用雙手捧起象征教主身份的令牌,低下頭。

沈瑜已經等候多時了。

“言越頤,”沈瑜開口叫了他的名字,卻又不知道該說些什麽,最終只是從他手裏接過了令牌。

兩個教中的子弟走上前,脫下了言越頤的外衫,又將他的裏衣褪去一半,露出光潔的後背。本是天下第一,但身軀卻在此時顯得纖弱無比。

沈瑜咬了咬牙,把一聲顫音憋在嘴裏,扇子中伸出一條細長的火焰,如同一條長鞭。

底下沒人敢吭聲。他們雖對言越頤有怨,卻也無恨。

言越頤向來待他們不薄。可惜祖訓如此。

感覺到沈瑜的猶豫,言越頤笑了笑:“鞭吧。這天生的火體質,還不至於受不住你這一鞭。”

沈瑜眉頭一皺,用只有他能聽到的聲音道了一句“對不住”,就用力地抽了下去。

言越頤“嘶”了一聲,火辣辣的疼痛幾乎要奪盡他的神智,但他仍是掙紮著站了起來,用顫抖的手穿好衣服。

“刑罰已過,”沈瑜移開目光,不忍再看,“從今而後,你再不是我雲影之人。”

“是。”言越頤答道,走上前一步,飛快地往沈瑜手中塞了一張紙條,“謝教主不殺之恩。”

背後的傷開始滲出血來,言越頤走得顫顫巍巍,卻沒有停下。

沈瑜凝視著言越頤的背影,感到視線有些模糊了。他低下頭,展開紙條,上面是言越頤有些秀氣的字跡:

我無愧於世人,唯感對不住你和老師。此生歉意無可償還,不必過多言說。教中事務若誠維系不下,可將人打發至朝中謀求一官半職。

至於我下山之後的日子,勿念,人生苦短,及時行樂便是。

仰天大笑出門去,我輩豈是蓬蒿人?

(二)

雖然沒了赤瞳之力,但天生的體質無法更改,背後的傷好得很快。

言越頤摸了摸自己的後背,終於覺著自己飯桶一般的人生終歸還是留下了一些優點。

身上的錢已經不多了,再有四五個晚上就得露宿街頭了。言越頤掂量了一番,還是決定用最後的錢去青樓逍遙一把,不然……

言越頤看向窗外時不時閃現的黑影,在心裏嘲道,不然要是在錢花光了之前就被幹掉了就可惜了。

他現在手無縛雞之力,那些想幹掉他的人迫於赤瞳的餘威不敢輕舉妄動,可暴露也是早晚的事。倒不如好好找些樂子,正所謂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風流。

煙柳之地對於言越頤來說並不陌生,他甚至能夠僅從門房的掛飾、角落裏的香氣就挑選出才貌雙全的女子。唯一遺憾的就是這回自己身上穿的太過寒磣了。

言越頤的耳朵敏銳地捕捉到了一綹琴音,不羈的笑容就那麽自然而然地掛在了臉上。他循聲而上,直到來到一間不起眼的屋前,很是輕車熟路地押著節拍敲了兩下門。

女子悅耳的聲音帶著盈盈的笑意傳出來:“請進。”

言越頤順手取下一朵掛在門前的蘭花,小心而不失風度地推開了門。

“姑娘好才華。”

那屋裏的女子站起身來迎接,笑道:“一首曲子而已,談不上才華。倒是公子循音找到這裏,好不風雅。”

言越頤把手中的蘭花放在琴邊上,手指輕輕撥動琴弦:“此處屬偏房,姑娘在這是……”

女子走到桌邊斟了一杯茶:“蘭箏賣藝不賣|身,公子若是想尋樂子,只能勞駕您移步了。”

好大的口氣,看來是頭牌。言越頤笑笑,覺得自己真是來對了地方。

“蘭箏,真是好名字。”言越頤在琴前坐下,“是我冒犯了。”

他撫了撫琴弦,調了幾個音,道:“為表達在下的歉意,在此為姑娘獻上一曲。”

言越頤此人,骨子裏刻著風流,與這二字相關的一切,單跡做不到的,他都能做到。書法繪畫,彈琴賦詩,這人不是腦子不機靈,而是從未用在正確的方向上。

這會兒他穿了素衣,沒了往日裏的浮誇奢華,彈起琴來倒還真有那麽一點君子的風範。

蘭箏驚訝地看著他的手指在琴弦間穿梭,修長的指尖仿佛在編織著看不見的絲線,繁華的夜色之下,樂音似流水般靜靜地流淌。

“你這曲子,可是方才我彈的那首?”蘭箏有些難以置信。這是她新完成的曲子,難道這人只聽一遍就能完全記下?

“不完全一樣。”言越頤一笑,重覆了一段,“我冒昧地在姑娘原有的曲子上調了幾個音。”

“你……”蘭箏開口,剛想說些什麽,就被一陣突兀的躁動聲打斷。

言越頤有多日不問世事,此時不由得心感疑惑:“發生什麽了?”

“沒什麽,這在這幾個月是常事了。”蘭箏搖了搖頭,“新任國君不知為何,每半月都要派人在各大青樓搜尋一番,好像是要找什麽人。”

言越頤倒抽了一口涼氣,從房間裏探頭看了看窗外的情況。這條花街已經被官府的衙役占領,有幾人已經陸陸續續地進入他所處的青樓了。

他在找我,他竟然在找我。

此念頭一出,言越頤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個什麽心情,只是逃跑的欲望在他的心裏叫囂著,讓他整個人都焦灼了起來。

“公子?”蘭箏喚了他一句。

言越頤回過頭,飛快地在她唇上偷了個香:“蘭箏姑娘,我記住你了。改天我一定來摘下您這朵高嶺之花。”

蘭箏還沒有回過神,眼前之人就已經消失不見了。

言越頤在屋頂上摔了一個重重的跟頭,身後的傷疤被瓦片硌傷,鮮血又流了出來。過去太過依賴術法,他的身體素質並不是很強,放到現在,這缺點尤甚。

可他不能不跑。

每次一想到那個名字,言越頤就覺得自己的腦子被糊成了一碗粘稠的粥,剪不斷理還亂,所以他總是下意識地回避去想那個人,想他們之間的事。

他們之間的事情太過覆雜。雖然小時候沒見過多少次,但也勉強算得上是發小,長大後又曾並肩作戰,就算不是如膠似漆,卻也該是可以互訴衷腸的好友。可偏偏那人要走上和他截然不同的道路,偏偏傷害了他的家人,偏偏……殺了他一次。

若單是如此還好,可造化弄人,偏偏他又對自己產生了不該有的感情。那一次次狀若不經意的溫柔與討好,言越頤心非磐石,又怎麽能不動容?更何況,他還為自己流轉時光,逆了天道,承受的反噬肯定不止還童那麽簡單。

可他就是沒辦法不恨他。心臟被刺穿之痛,以及家人離散好友逝去的哀傷,沒人可以補償。

話雖如此,但在聽到他在找自己的那一刻,心湖還是不受控制地蕩漾了起來。

他一個身無所長的紈絝子弟,從小沐浴在父輩們光輝的事跡之下,其實沒有人真正在意他是誰。不管他再怎麽放縱自己、揮霍人生,只要他還有一雙赤瞳,大家都會佯裝效忠,卻不知內裏藏著怎樣一顆鄙夷的心。

只有銀長冰,因為他是言越頤而關註他。不是因為雲影教少主的身份,也不是因為那雙赤瞳。

如若真的如此,似乎那些仇恨也不是不可消融。

言越頤踉蹌地在屋頂上跑著,幾次摔倒又爬起來,直到跑出了花街,找了一處角落,拂去身上了灰塵,才發覺自己這輩子都沒有這麽狼狽過。

那條消息就像一把火,燒去了他的理智,他這才冷靜下來,自嘲地笑道:“大意了。”

頭頂的月光被幾個粗壯的身影擋住。言越頤被雲影的宿敵們團團圍在中間。

(三)

“在江湖上混的,遲早要還。”言越頤坦然地攤開手,全無將死之意,“諸君,你們想怎麽殺我。”

看他這副坦坦蕩蕩的模樣,那幾個人倒反下不了手:“言越頤,你當真是……什麽力量都不剩了?”

雖然向對手提這個問題很蠢,但是言越頤還是很好心地回答道:“是的,不然你覺得你們現在還能站在這裏嗎?”

他現在的形象著實狼狽,頭發散亂,衣服也被撕破了幾處,最過觸目驚心的,是身後的傷裂開了好大的口子,一絲絲地滲出血來。

打手還是很猶豫,但拿人錢□□,實在打不過,逃便是。至少從目前的情況看,占優的是他們。

“那就上吧。”

幾個人似乎是經歷過了長時間的訓練,一個人的話音剛落,其餘的人就像不需要反應時間一般,極其默契地向言越頤攻過來。言越頤既不躲也不逃,閉上眼之前,看到了不同術法發出的光彩。

就像當初銀長冰揮動著禦道筆時的場景一般。

如果結局註定了要死,那不如死得痛痛快快,至少,還能給自己留點尊嚴。

這麽想著,言越頤的臉上甚至浮現出了一抹微笑。

死了也挺值的。

可偏偏有人不想讓他死。一道烈火帶著主人的憤怒撲面而來,輕輕松松地就擋開了所有人的攻擊,逼近言越頤的時候,那烈火變成了一圈溫暖的燭光,在他身側環繞了一圈,形成了一層保護。

畢竟本來是自己的力量,言越頤伸出手,輕而易舉地就捏碎了那層火膜:“你為什麽要在這裏?”

銀長冰從夜幕中走了出來,旁若無人地走到他跟前,萬分自然地伸手環住他的腰:“我在這個地方已經等了你好幾個月了。”

“.…..”言越頤低頭看了看他的手,訕笑道,“皇上,您是不是認錯人了?”

“沒有。”銀長冰篤定道,“唯你一人。”

本應該很尷尬的重逢,在不知道的情況下硬生生地轉了一個彎,向著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著。言越頤來不及驚訝,來不及懷疑人生,就下意識地皺起了眉,想要理清一番思緒。

銀長冰不是很滿意他的反應,卻也沒說什麽,抱緊言越頤就要施展傳送術:“先回去給你療傷。”

“等等,”言越頤似乎是想通了,“你先放開我。我有話問你。”

銀長冰自然不依,手上的力道反而加重了幾分:“你先跟我回去。”

“你不回答清楚,”言越頤道,“我就算跟了你走,也一定會逃出來的。你知道我的性子。”

銀長冰想了想,道:“好。”

自己換回身體之後僅僅昏睡了一個時辰,言越頤就躲了他這麽久。若是再跑掉,不知道又有多久不能看到他了。

“不過,我覺得你首先要知道,我真的很抱歉。我知道你對我的仇恨一時半會還無法消弭,但我還是懇請你留在我身邊。我願用這一生來彌補那些遺憾。上一世,我已經得到我想要的了,這一次,我想擁有的只有你。”銀長冰加重了語氣,“我耗盡心力與生命帶你回來,不是為了讓你再恨我一輩子的。”

“如果你執意離開,那就別怪我把你綁在你身邊了。”銀長冰心疼地在言越頤額頭上親了親,“我不放心把你留在外面。”

這話說得太過鄭重,言越頤思考了幾番,才終於點了點頭。似乎是很好地聽了進去並接受了。

兩人面對面啞然了半晌,銀長冰率先憋不住了,好氣又好笑道:“你什麽意思?”

言越頤搖了搖頭。他想問的,銀長冰已經回答過了。

重來一世,實際上是全新的開始,又何苦糾結於上輩子發生了什麽?

蹉跎半世,或許就是為了等待一段能和你共度的人生。

“沒那麽容易原諒你。”言越頤嘴上這麽說,雙臂卻開始回摟住銀長冰,“你先去找澍沨,把赤金瞳還給我。”

銀長冰知道他是答應了,低下頭與他額頭相抵:“你說什麽都好。”

我給你的所有傷害,都由我來彌補。

此生,你我再不分離。

作者有話要說:

抱歉,寫得太過粗糙,因為故事我也忘了差不多了,但實在惦記著這一對,所以還是想給他們一個結局。諸君,在下獻醜了(跪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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