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難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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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哈,”單跡一手扶額,苦笑道,“又是情。世間有情人幾許,真正獲得幸福的又有多少人?人啊,究竟為何要受情所困?”

沈瑜問:“你接下家族重擔,獨守赫家六年,就是為了他嗎?”

赫蕓喝了口茶:“何止六年。靠著神樹的樹汁,容顏老去得以延緩。自從神樹受創,我接任家主,已經二十年了。”

單跡道:“二十年?”這麽說不是因為自己的穿越造成的?

“是的。”赫蕓顯得很淡然,這家族之痛沈澱了二十年,已叫她心頭麻木,“自武帝末期開始,這國家龍氣衰微,便是到了改朝換代之時。神樹雖承載本源,卻由人氣滋養,逢改朝換代,神樹就會隨之更替,類似於鳳凰涅槃。可是,由於天下五分,沒有合適的人選成為新皇,朝廷茍延殘喘,神樹更替無法完成。到了近六年,王權衰敗得更加厲害,神樹也就越來越虛弱。”

單跡捂住半邊臉,不由自主地顫抖著。書裏寫的是,神樹在銀長冰上雲影山的那一年完成了換代。如果不是自己擅自改變了銀長冰的命運,他現在應該在成為新皇的路上了,神樹也不至於虛弱至此。自作聰明,真是太自作聰明了!

單跡用盡可能平靜的語調問:“若神樹死亡,會有什麽後果?”

“神樹是一切術法的本源,也制約著所有的術法。你遇水不能失去力量,就是神樹給你下的禁制。若神樹死亡,本源就會暴走,生生相克的規律被打破,你說會有什麽後果?”

單跡啞然。

“但是,現在除了殺死神樹,別無他法。”赫蕓的臉上終於又出現了悲愴,“這六年來,神樹吸食了無數術師的精魄才得以存活,但這種方法有違天道,神樹已經不是原來的神樹了。再這樣下去,他遲早有一天會吸幹所有術師的精魄。”

沈瑜想起那黑衣男子:“那天出現在樹下的就是樹靈嗎?”

赫蕓點頭:“他被自己吸取的術法反噬,變成了那副模樣。那早就不是原來的他了。”

單跡道:“削弱王權,這很大一部分是我的責任。你需要我做什麽?”

“他還記得我,在他的人性完全喪失之前,必須殺死他。樹靈一死,神樹也活不了。”赫蕓極其沈痛地道,“赫家既然身為神樹的看管者,限制樹靈的動作一時三刻不在話下。到時候,就麻煩教主把我和他,一起殺了吧。”

見單跡愕然,赫蕓又道:“放心吧,會很容易的,他對我沒什麽戒心。畢竟,我們原來……”

後面幾個字沒了音,單跡卻讀懂了她的口型:“畢竟,我們原來是相愛的。”

“你已經不愛他了嗎?”單跡沒頭沒腦地道。

赫蕓嗤笑道:“怎麽可能。真愛上一個人,那便是一輩子的事。無論他變成什麽樣,我都愛他。他在我心中永遠風華無雙,一如初遇時的模樣。我要殺他,是因為不忍心他再這麽迷失自我。”

她轉頭,仿佛透過層層墻壁看到了那在樹下的身影:“所以,把我們一起殺了吧。和他死在一起,也算此生無悔了。”

天不老,情難絕。心似雙絲網,中有千千結。

三人在赫家賴了一個多月,銀長冰總算恢覆了個差不多,能下地走動了。

赫家就赫蕓一人,而她每天除了給銀長冰熬藥,其餘時間都在神樹下待著,沈瑜負責一日三餐,照顧銀長冰的責任自然而然地落到了單跡頭上。

其實面對銀長冰,單跡是很糾結的。雖然心理年齡已奔三,但他本質上還是個情竇初開的少年,面對心上人還要裝出一副道貌岸然的模樣實在是折煞人。特別是這“心上人”倔強程度堪比頭驢,認準了他不會再玩躲避冷落的一套之後,嘴裏叫著“哥哥”,卻又時不時冒出兩句情話,被罵認錯完,好了三四個時辰,又開始蹭鼻子上臉。單跡要真的不理他,他就不吃飯不喝藥,完全就是倚老賣老的病人版本。

單跡看了那麽多遍小說,又和他相處六年,都沒發現此人竟這般幼稚無恥!

堅如磐石的決心就在這樣的軟磨硬泡中越來越動搖,單跡甚至覺得,說不準哪天自己就應了銀長冰了。

萬般頭疼之下,大少爺打算遠離這禍害,和沈瑜交換一下工作。

“只要是您做的決定,我都樂意接受,但是有一個問題,”沈瑜脫下罩在外面防煙塵的粗布衣服,“您會做菜嗎?”

單大少爺生活在科技發達的社會裏,坐擁微波爐、方便面等神物,怎麽可能會做菜?更不必說含著金湯匙出生、從小吃香喝辣的言越頤了。

但單跡從來都對自己有著迷之自信:“這個看看書就會的吧?而且我既然善馭火,大概掌握火候也沒什麽問題吧?”

沈瑜應了,心裏卻在冷笑。煮飯做菜豈是那麽容易的?估計明天教主就會嚷嚷著換回來了。

沈瑜心情很覆雜,本來是要棒打鴛鴛的,可看到他們兩人這憋屈的模樣,又希望他們早日修成正果。沈瑜雖沒有銀長冰的清瞳,但在看人看事方面,卻比銀長冰強了太多。他不知道為什麽單跡不願接受銀長冰,可單跡對銀長冰的情意到了沈瑜這裏,便是昭然若揭。

銀長冰不知道,單跡也無意告訴他,沈瑜就更不能說。

果如沈瑜所料,事實證明,煮飯做菜真的不是三言兩語就能解決的。

單跡無力地看著鍋裏糊成一團黑的食物,膜拜了親媽、家裏的大廚、教裏的庖人、潛龍居裏的孩子……總之是所有給他做過飯的人。

他正苦惱著接下來怎麽辦,耳邊響起一聲輕笑。他回頭,看到銀長冰只披了一件大衣就下了床,好整以暇地看著他。

“哥哥果然是不食人間煙火。”

單跡聽著他叫“哥哥”,不由得起了一身雞皮疙瘩。一個月前,他每次叫出“哥哥”,不是帶著怒火就是帶著悲痛,但這段時間,他完全就是把這當成了整人的新招,叫起來聲音要柔上幾分甜上幾分,直把向來以大了銀長冰兩歲為榮的單跡叫得全身酥軟,恨不得叫他一聲“哥哥”。

“長冰,別鬧。冷不冷啊你?”

單跡打了個響指,點燃了廚房裏的幾支蠟燭,溫度陡然升高了不少。

“冷啊。”銀長冰說著,一邊朝他的方向走來,“可是我想你了。”

“想我?不是昨天才見過嗎?”

冰藍色的雙眸中映出了火光,熠熠生輝。單跡脫下粗布衣服,警惕地看著他。沈瑜那呆子,竟然沒看好這小子,絕對是故意放虎歸山的吧!

銀長冰的傷勢並沒有痊愈,只是好了大半,所以走起路來步履蹣跚,腳步很慢。然而那直勾勾的目光卻像是獵人看到了睥睨已久的獵物,叫單跡久違的心裏一怵。

單跡輕輕皺起眉,感覺自己最近過於縱容他了,這家夥很有欺到自己頭上來的趨勢。可是所有的不安和憤怒在銀長冰抱上來的一刻都煙消雲散了。

六年過去,兩個人現在已是差不多高,甚至,嚴格說起來還是銀長冰要高一些。可或許是他此時顯得有些弱不禁風,這麽抱上來,就像個孩子。這麽想著,單跡的手便慢慢地環上了銀長冰的腰。

他身上彌漫著淡淡的藥香,新長的骨骼使他的腰肢摸起來很柔軟。單跡心裏一動,情不自禁得收緊了手,把他又拉近自己幾分。

“走得那麽慢,還走那麽遠,萬一感冒了怎麽辦?我可不想再多照顧你一個月。”他這麽說的時候,聲音裏隱約帶了點笑意和寵溺,輕輕撩動了銀長冰的心弦。

與日俱增的喜愛與思念之情一下子炸開了來,銀長冰忽然從溫暖的懷抱裏擡起頭,扣住他的下巴,不管不顧地吻了上去。

單跡倏地睜大眼睛。

唇上的觸感柔軟至無法想象,不知是不是自己的錯覺,單跡覺得這一吻裏帶了點胎兒香,聞起來有著說不出的暖意和安定。他的心湖止不住地泛起了層層漣漪。

說起來還是一次慘痛的經歷,六年前,單跡的初吻被紫玉那老妖婆奪了去,順帶還被抽走了部分力量。那徹骨的冷意讓單跡對這檔子事產生了不足為外人道的恐懼。

可這一吻,完全不同。同樣帶著強烈的侵略性,但這吻幾乎是熾熱的。單跡被撓得身心俱軟,差點就甘心沈溺在裏面,繳械投降。

銀長冰半張開冰藍色的眼眸,流露出無盡的情意和渴望。

單跡所有的旖旎的念頭都在觸碰到那一片冰藍時消散了去。心頭一涼,單跡猛然松開手,繼而想要推開銀長冰,又怕傷了他沒長好的骨架,只能艱難地維持著理智,任由他親著。

過了許久,久到單跡的理智就要完全崩潰了,銀長冰才放開他。兩人都大力地吸起了空氣。

銀長冰伸出手指,眷戀地撫摸著單跡那被吻得通紅的嘴唇,著魔般地道:“哥哥,我們在一起吧。”

單跡擡起頭,眸中的赤金色還未褪去,隱忍的怒火被戾氣一點,便有山洪爆發之勢。單跡甩開他的手,道:“答應我的事,你忘記了?”

銀長冰知道單跡正在氣頭上,自己再說錯什麽,兩人的關系就永遠地破裂了,所以,縱心裏有萬千話語想要傾訴給這個人聽,他也咬牙忍住了。

單跡脫下外袍,搭在銀長冰身上,爾後一言不發地與他擦肩而過。

剛走出廚房,單跡就用手臂捂住了嘴唇,臉後知後覺地燒了起來。全身的火氣都往臉上聚,手腳一下子沒了力氣。單跡沿著回廊的墻壁,滑坐至地上。那人的味道充斥在鼻翼間,久久不散。單跡抱住頭,低低地發出悲鳴:“我到底要怎麽辦啊。”

本應拒之門外的情感在不受控制地一點點積累,想必總有一天,它會脫離單跡的控制,背叛他的理智。到那時,如何叫銀長冰親手殺了自己?自己走後,這家夥又要怎麽辦?

銀長冰關上廚房的門,靠著門背,小心翼翼地從肩上取下單跡的衣服,抱在胸前。他把頭埋在綢緞裏,貪婪地吸取單跡的味道。

在誰也看不到的地方,他像小孩子一樣,露出惡作劇得逞的笑容。

——如同六年前沈瑜笑著說“時間到”的那一刻。

“哥哥,我快把你抓到手了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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