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所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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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逗我呢……”單跡僵硬地轉過頭。女帝正用袖子捂住嘴輕笑。

她的裙子設計得很特別,總體上是修身的流線型,裙擺只到膝蓋,袖子卻很寬大,恰好覆蓋住了玉手。加之這麽掩面而笑,別有一番風韻。

但單跡卻沒心情欣賞了。他全身上下變成了一冰棍,連心臟都停擺了。“這怎麽可能呢?我二十多年來一直都是直男啊!而且,而且我一直把長冰當兄弟看啊!再說,再說……”

女帝很不給面子地打斷了他的自言自語:“直男?”

“啊,”單跡無奈,“就是指不好龍陽,沒有斷袖之癖的男子。”

“唔,”女帝放下手,道,“在我看來你倒是真的很喜歡他。”

單跡仿佛受了三拳重擊:“怎麽說?”

女帝饒有興致地道:“你看你為他做了多少事?整天像個寶貝似地把他留在安全的雲影宮,讓他想幹什麽就幹什麽。只要一閑下來就跑去看他,偶爾傷了他還和條狗一樣地去討他歡心。當然咯,你也可以說是為了回去,但是啊,如果真的是只為了回去的話,為什麽不幹脆把他鎖在書閣每天保證三餐,你不管不顧地幫他打點好一切,到時間再把他放出來讓他刺你一刀完事?本來,試煉那次若你無視他想要報仇的心思,帶沈瑜過去,身上就不會留下兩塊永遠也消不去的疤了。”

說著,她將一只手隔著衣料按在單跡胸口遲遲未愈合的傷疤上:“你捫心自問,這麽小心翼翼地護著他是為什麽?”

單跡幾乎要吐出一口老血:“我覺得吧,沒想到你說的方法,其實是智商問題。”

他現在明白為什麽會有人覺得銀長冰是他男寵了,想來是自己真的寵銀長冰寵得過了。但他還是不覺得這是愛,不過是看小說時留下的一點同情和欽佩罷了。

女帝不懷好意地笑道:“你不承認也罷,反正這東西在你心裏已經很重要了。總有一天你會明白的。”

單跡咬牙切齒:“女帝這能力實在是陰險至極。”

“很多人這麽說啦,”女帝攤手,“不過你放心,我不會對其他人說的。這是流在血液裏的戒律。”

單跡稍微放了點心。只要其他人不知道,他便可以逐步疏遠銀長冰,讓那份感情永遠也得不到萌發的機會。

女帝又道:“不過呢,這樣至少可以讓我把你想要的東西給你。我本來覺得,你是個貪得無厭的小人,既然是為了活命,我還是物歸原主吧,‘單跡’教主。話說你這名字沒有‘言越頤’好聽啊,聽起來倒像‘山雞’。”

單跡自動屏蔽了那最後一句話,睜大了眼睛。只見女帝將右手半攏,手心驟然燃起金色的火苗。一塊紅得宛若血滴的玉石便浮現在半空中。

“傳說當年赤瞳者為了割除這部分力量忍受了巨大的痛苦,你若要接受它,也肯定不會好受的。”女帝張開五指,紅玉便主動飛到單跡面前,“決意如此,就捏碎它吧。”

“無妨。”單跡伸手接過紅玉,依言一把將其捏碎。

碎片四散開來的瞬間,金色的火焰包圍了單跡。那火焰比單跡本身的火焰要熾熱得多,饒是有著絕佳的火性體質,單跡也不得不連忙吟誦咒歌,營造出火膜護身。

那金色的火焰一碰到單跡的火焰,就像有了意識一般,不約而同地撞向單跡。

“真是一匹烈馬。”單跡苦笑,用雙臂撐著火膜。金色火焰每撞擊一次,火膜就縮小一圈,漸漸地壓得單跡蹲在了地上。

空間越來越小,壓抑感陡增。單跡猶豫了好些時候,解開了火膜。金色的火焰立馬變身惡狗,像單跡撲去。

單跡揮手,掀起一大團火球,試圖以火吞火。

兩種火焰對抗著,如同龍與虎,互相撕咬著,一頭落下了另一頭便崛起。勢均力敵,一時三刻還分不出勝負。

“啊,開始了。”

“什麽開始了?”銀長冰停下砍黑影的手,用袖子擦了擦臉上的汗珠。

聲音卻答非所問:“都說你砍這些黑影是沒有用的。除非我滿意了,不然你這輩子都出不去。”

銀長冰把刀插在地上,坐了下來:“那倒不一定。我看過很多書,其中就有關於幻境的。只要是幻境,就會有與真實連接的‘結點’。但憑著這雙清瞳,我竟找不出結點,所以,這層幻境是和其他的幻境連在一起了吧?只有那邊解開了我才能出去。”

“哦,你倒是明白。”聲音裏透出了稱讚,“那你還砍什麽呢?”

“我只是不想聽你廢話。”銀長冰如老僧入定,坐下來便閉上了眼睛。黑影已經被他砍光了,現在周圍唯有白茫茫的一片。

聲音道:“原來是怕我說出你的心事。”

見銀長冰不答,聲音兀自接道:“可是現在你也只能聽啦。真的很奇怪,你和我見過的所有人都不同。感覺你身體裏有兩個人,一個想要征服天下,另一個……原來你還對你們教主懷有這樣的心思啊。”

銀長冰睜眼:“閉嘴。”

被冰藍色的眼睛這麽一掃,那聲音竟抖了抖:“可怕可怕。不過這樣真的好嗎?他覺得你們是兄弟吧?他對你這麽好你就這樣妨礙他?”

銀長冰是要發火的,可聽到最後一句,胸口就被一塊大石頭堵住了,火氣就這樣硬生生地滅了下去:“我喜歡他,自然會對他好,護著他,他想要什麽我都給他。怎麽是妨礙?”

聲音像聽到了什麽笑話,連笑數聲,才道:“他比你強得多,你怎麽護著他?而且他想要的,你應該給不了吧?”

這話戳到了銀長冰的痛處。多年前單跡胸口和肚子被洞穿的場景還在他腦海中徘徊著,一直是他過不去的坎。

聲音察覺到他倒吸一口氣,不禁得寸進尺起來:“啊,對了,你一直很恨自己吧?如果不是你太弱,他不會受重傷瀕死吧?我告訴你哦,現在傷痕還留在他身上呢。”

銀長冰握住刀柄站了起來:“是啊,我恨自己。但同樣的事,絕不會再發生。”

見銀長冰聽了這話非但沒有萎靡,反而重新燃起了鬥志,聲音怔忡了片刻,又道:“你可知,他身為雲影教主,若和身為男子的你在一起,會承受怎樣的壓力和非議?而且,萬一……他只喜歡女子,覺得你惡心呢?”

銀長冰薄唇一抿,揮刀劈向虛空。一團火焰毫無目的地向前飛去,什麽都沒碰到就滅了。

“你看你的武器裏都是他耗費心力註入的術法,你憑什麽保證‘同樣的事,絕不會再發生’?”

銀長冰把刀收回刀鞘,嗤笑一聲:“沒想到女帝竟是個喜歡挖別人傷口的小人。”

聲音一時沒回話。

銀長冰又道:“是啊,我喜歡他,耽擱了六年,我才終於發現了這點。再晚一些,我們或許就要錯過了。所以人格分裂也好,一無是處也好,我是不會辜負這份心意的。想要的人,我會努力得到,但我絕不會成為他的絆腳石。如果他願意和我廝守,那麽一切的罵名都由我承擔;如果他不願意,我不會糾纏,我會默默地在他身後,祝福他,支持他。這一生,我就認準他一人了。別再用你的花言巧語刺激我了,若我那麽容易被打擊到,怎麽敢在那人身邊待這麽久?”

聲音默然,銀長冰都以為它退出了這個空間。

不知過了多久,才又聽它道:“那我就祝福你們吧。你可以出去了。”

銀長冰即刻站起身。整個空間裂開了一個巨大的口子,真實世界的景象從那口子開始向外蔓延,直至吞沒了所有的白。

銀長冰眨眨眼,發現自己已身處於某座宮殿之中。

“你終於出來了。”沈瑜和紫玉一看到他立刻就圍了上來,“我們都等了好久啦。”

“等了好久?”銀長冰皺起眉頭,“那教主呢?”

沈瑜和紫玉均搖了搖頭表示不明情況。銀長冰忙回頭看向前方,然而除了空著的木質長椅,什麽都沒有。

既然沈瑜和紫玉早就逃離了幻境,那按那聲音的說法,和自己相連的就是言越頤了。可是,為什麽自己出來了,那家夥卻沒出來?

正這麽想著,整個空間突然被一團金紅色的烈焰撕裂,一個環繞著火焰的身影從那裂縫中飛躍而出,懷裏還抱著一位美人。

單跡落地之後,很紳士地把女帝放了下來,目送她平平穩穩地走到了長椅上半躺下,才走至眾人身邊。

看到他如此周到輕柔地對待女帝,銀長冰多多少少有些不快,但這種不快還是比不過弄清心意後與他重逢的喜悅之情。銀長冰上前一步迎上他,道:“你……”

單跡一回頭,銀長冰便下意識地住了嘴。

那雙淩厲的血紅色雙眸變為了赤金色,所有的感情,哪怕是憤怒和高傲,都沒能在這雙眼睛裏留下一絲痕跡。如同沒有情感的木偶一般。

銀長冰的勇氣和熱情就這麽融化在了冰冷的註視下,重新審視內心,就只剩下了一片灰敗。

他用盡量平靜的聲音接下去道:“你回來了?”

單跡草草地答了一聲:“嗯。”

那語氣中的疏遠,讓銀長冰懷疑自己認錯了人。他不解地看著單跡,不明白自己做錯了什麽,短短幾個時辰就好似變成了一個陌生人。因著那一點委屈,冰藍色的眼瞳流露出了從未有過的可憐,像一條被人拋棄的小狗,呆呆地望著主人。

連下定決心要棒打鴛鴛的沈瑜也看不下去了,問道:“教主怎麽了?”

女帝斜靠在長椅上,一手枕著腦袋,烏黑的發絲順著雪白的特制水袖滑下,懶洋洋地道:“我給他的那部分力量,本就是無情無義的屠戮之法,他這副模樣,許是被那力量反噬了吧。”

“這,你,”紫玉礙於單跡在前,不敢對女帝不敬,只能在遠處說,“你可有什麽辦法?”

女帝瞥了紫玉一眼,完全不把這千百歲的烏曉山主放在眼裏:“有沒有辦法是一回事,他本人願不願意是另一回事。”

“你什麽意思?”銀長冰聽出單跡這冷漠不是單針對他一人的,心情平覆了很多,大腦終於恢覆了運轉。

女帝坐起身來:“意思是,拋棄感情是他自己選擇的。想要完全接納這部分力量,他必須放棄身體的一部分。他不是和你說過嗎,情感,是會妨礙人的。所以,為了他的大業,他丟棄了這個累贅,你們應該為他高興才對。”

一直任由其他人議論自己的單跡這才淡淡地開口道:“放心,即使丟棄了感情,我依舊是我,也依舊是你們的教主。原有的承諾不會變,你還是我的兄弟,你還是我的眷屬,你還是我的手下,”他挨個兒拍過三人的肩膀,甚至還露出一抹微笑,“我依舊會保護你們。”

每次單跡拍他們肩膀的時候,都表現出了無比的親昵。唯有這一回,銀長冰感受著肩膀的溫暖,心裏卻在滴血。他咬住下唇,一言不發地轉身離去。

單跡卻不為所動,保持著笑容對紫玉和沈瑜說:“你們也先出去吧,我還有事和女帝商量。”

“可是我……”沈瑜難得地顯出了真正的驚慌,“教主不需要我在旁邊幫忙嗎?”

單跡堅持道:“需要你的時候會叫你的。現在先帶紫玉去休息會兒吧,剛脫離幻境,你們想必都累了吧。”

沈瑜用審視的目光掃視了單跡一眼,皺了皺眉,終是推著不甘不願的紫玉出了門。

他們一走,單跡就洩了氣一樣地消去眸中的赤金色,對女帝行了一禮:“多謝女帝陪我演著場戲。”

女帝笑道:“哪裏,我倒是看得很開心。你這演技算是絕了,連身為外人的我都看得心寒。”

單跡苦笑兩下:“不敢當。沈瑜那小子估計已經看出什麽了。”

“不過我沒想到你真的舍得,”女帝揮手,命人擡了張椅子給單跡坐下,“看銀長冰走時那神情,這小子多半傷得不清。”

單跡臉上的笑容更苦:“可我沒辦法,你也知道,我終究是要回去的,若是……那定會是要辜負了他的。而且,他那樣的人,就應該找個好女子過一輩子。”

“是嗎。”女帝看著他,聯想起銀長冰在環境中說的話,只覺得這兩個小子都太傻了,懷抱著滿滿的心意,不忍傷到對方。

“不過呢,我現在有點相信你說的話了,”單跡捂住那從看到銀長冰那楚楚可憐的眼神起就隱隱作痛的胸口,“我或許真的喜歡他。不然,怎麽會如願以償後還如此心痛呢?”

怕相思,已相思,輪到相思沒處辭,眉間露一絲。看來,無論如何躲藏,如何拒絕,冥冥之中,早已註定,總會有一個人,住進心裏,待意識到時,已是融入骨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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