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試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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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滿腔悲意的詩人,秋天對每個人來說,都應當是很美的。到了晚上,更是扣人心弦。無論是多麽繁華的都市,都無法營造出這般天然而無暇的美景。擡頭望是浩瀚的星空,低頭看是蒼茫的山河。微風輕拂著,既不刺骨,也不和煦,它只是兀自吹著,不瞻前,不顧後,我行我素,很容易叫人沈浸在其中,忘了今夕何年,忘了煩惱憂愁,甚至忘了自己是誰。

銀長冰拿著他打敗了未來的天下第一的長刀爬上了書閣的屋頂。這對一個不會術法的少年來說不是易事,但單跡仿佛是在記恨他用陰招贏了自己,一個月來能不和他交談就不和他交談,更不會帶他上樓。

銀長冰在他身旁盤著腿坐下。單跡就像那些武俠片裏的主角一樣,躺在屋頂上,翹著腿,嘴裏叼著根狗尾巴草,一言不發。

兩人就這麽坐著,到銀長冰有了點朦朧的睡意,單跡才開口道:“把你的刀拿來。”

其實單跡也不是真的記恨什麽,男孩子間的打打鬧鬧很正常,就算惦記著輸贏也不過是一兩天的事。可單跡是真不知道能和這倔驢說什麽。他嘆了口氣,坐了起來,從銀長冰手中接過長刀,開始往裏面一點點地註入火焰。

“你?”銀長冰詫異地撤回手。

“我什麽我,”單跡白了他一眼,“你這把刀不是沒吸收人家的術法就不能用嗎,我把術法儲存在裏面,你就能隨時用了。”那刀就像快海綿,源源不斷地吸收著單跡輸出的火。

“明天就是試煉了你不要浪費太多精力。”銀長冰伸手奪回長刀,刀身已顯現出了黑紅色,就算單跡不停手,它應該也是吸飽了的。

單跡本人也沒料到這刀這麽能“吃”,收回手時竟覺得有點乏力:“你這刀真夠厲害的。起名字了沒?”

銀長冰搖搖頭:“刀劍無心,才能斬斷一切。若是硬要賦予它們一個名字,便是讓它們染上了人的七情六欲。這樣的刀,揮舞起來,怕是無法所向披靡。”

單跡瞪大了眼睛,積累了許久的疑問脫口而出:“你才多大一個人,就說‘七情六欲’?我以前覺得你是早慧,現在看起來,倒像是被神鬼附身的魔障了。”

“誰知道呢,”銀長冰把刀收回刀鞘,站了起來,張開雙臂迎向瑟瑟秋風,“我時常覺得自己這靈魂早就超脫了塵世,只不過被束縛在了這軀體裏。或許真像你說的那樣吧。”

單跡伸出雙臂抱住雙腿,擡頭看著銀長冰的臉。少年沒有束發,黑色的長發在秋風中飛揚著。那一雙藍眸實在太過耀眼,總是在第一瞥時就奪去所有的註意力,以至於單跡從沒有認認真真地看過這個人到底長什麽樣。這會兒他才發現,這人竟有著一張清凈得讓人無法起歹念的臉。如果說單跡長得是眉清目秀,那銀長冰就說得上是真正的俊秀了。鼻梁高挺,薄薄的嘴唇時常緊抿著,合著那雙獨一無二的眸子,便是一張畫。

曾在書上看到過的一句話就這麽浮上了心頭——

“慧極必傷,情深不壽,強極則辱,謙謙君子,溫潤如玉。(註:出自金庸《書劍恩仇錄》)”

看小說的時候,就想象過這人的模樣,可真正見到時,才知道,自己的想象有多麽膚淺。想到這裏,單跡又無比慶幸自己來到了這個世界,能與銀長冰朋友一場,也算是不枉此生啊。

“那你呢?”銀長冰放下手,回過頭來,“不就比我大兩歲嗎?怎麽就以長輩自居了?”

單跡被嗆了一下,思忖了片刻,煞有其事道:“兩年嘛,等你長到我這麽大就懂了。”

怕他繼續追問,單跡像屁股著了火似的,飛快地站了起來,拍拍灰塵,道:“下去睡吧。明天,”他把目光投向對面的烏曉山,“明天就是試煉了。”

這一個月來,沈瑜基本上是每天早上都到書閣來報到,但單跡和銀長冰收拾好東西在門口等了許久,也不見人影。單跡擡頭看了眼天空,黑壓壓的一片,很有大雨滂沱之勢,潮濕的空氣中還夾雜了淡淡的血腥味。

單跡強壓下心頭的種種猜測,雙手扶住銀長冰的腰。銀長冰幾不可見地抖了一下,單跡一驚,不安倒去了不少。他尷尬地輕咳一聲,低下頭念起傳送的咒歌。

這還是銀長冰第一次體會傳送術。他不喜歡和別人親密接觸,被單跡摟住的腰就沒一處對勁,但他作為一個乘客,實在是不敢抱怨什麽。術法發動時,他只覺得一片火光包圍了自己,什麽都沒看清楚,火光就散去了。定睛一看,就這麽一會兒的功夫,竟就到了山腳處了。單跡松手,在他耳邊輕聲說:“無論如何,不要離我太遠。”

長老會對下任教主提出試煉,是延續多代的傳統,對於雲影教來說,是數一數二的大日子。山腳早早就站滿了人。長老們排成一字站在對面烏曉山山腳,各分教管事圍在旁邊,一同等著見證新教主的誕生。

單跡看到沈瑜和涵方子好端端地站著,臉上也沒什麽不同,才松了口氣。

黃青雲率先站出來,道:“那麽,越頤,你的試煉就是在三天之內翻越這座山,活捉你看到的第一個活物,草樹除外。”

單跡覺得有些怪異,這試煉的內容好像和當初聽到的有點不同。再看向涵方子,他沈痛地搖搖頭,又點點頭。

單跡讀不懂他的意思,不過知道他是想讓自己同意,便僵硬地“嗯”了一聲。都說無知是恐懼的來源,來這裏那麽久,單跡還是第一次弄不清情況,也是第一次感到害怕。

銀長冰似乎是感覺到了他的動搖,上前半步握住了他的手。單跡回頭,正對上銀長冰無比堅定的眼眸。他勉強笑了笑,將空著的手遞至黃青雲面前。

黃青雲從侍者手中拿過尖刀,在單跡手上割開了一個口子,取了單跡的鮮血,滴在水晶的盒子中。那盒子中乘著第一代教主留下的火焰,教內每一個定下契約的人都要將血滴入盒子,那火焰儼然成為了一個個約定的仲裁者。聽說反悔者必將遭到火焰反噬。

涵方子作為長老會的二把手,等黃青雲退回去後跟著走上前來,在單跡的手上下了一個符咒。有了這個符咒,單跡便不能再使用傳送術。同時,如果他想放棄,只要毀掉符咒便可。離去的時候,涵方子深深地看了單跡一眼,然後偷偷地往他手上塞了一塊玉。

單跡像反射一樣地將那玉納入袖中。

儀式完成,雲影山頂傳來了悠長的鐘聲,宣告著試煉開始。單跡深吸一口氣,將能量運至肺腑,然而拉著銀長冰的手向山上跑去。

黃青雲招手:“我們去對面等少主吧。”

不管是長老會,還是分教,都被分成了兩部分,一部分支持言越頤,一部分想要他死。前者跟著涵方子,而後者跟著黃青雲。

沈瑜將折扇打開,掩住嘴,輕聲問:“涵老,你給少主的是什麽?”

“那是某任教主的信物。”涵方子道,“聽說那位和烏曉山主有點交情,希望山主能看在這東西的份上,放他們一馬。”

“那試煉內容,沒法改了嗎?”

涵方子搖搖頭:“本來長老會就有決定試煉內容的大權,現在只能相信越頤了。話說,托給你的事辦得怎麽樣了?”

沈瑜道:“辦妥了。馮閩他們正帶人趕來。”

“好,”涵方子頓住腳步,不無憂愁地看了眼高聳入雲的烏曉山,“這一戰,怕是難免了。”言罷,收回目光,“你為什麽答應越頤帶銀長冰去?我記得我當初是讓你去的。”

沈瑜朗聲大笑,“啪”地收起了扇子:“那少年甚是聰慧,意志堅定,少主又信任他。讓他去,說不定比我去的效果還好。”

涵方子長長地呼出了口氣:“但願吧。”

涵方子在玉上捆了張布條,單跡一邊向上狂奔,一邊拆開了看了。

“上面說了什麽?”自打決定隨著單跡出征,銀長冰就開始了鍛煉自己的體能,這會兒跟著他跑,總算是沒拖後腿。

“啊,就是說我們被坑了。”單跡小心翼翼地把玉掛在脖子上,“翻越這座山,那就無論如何都會遇上山主。運氣好的話,能直接逃脫;運氣不好,直接杠上的話——”

銀長冰預料到他會說什麽,硬生生地截斷道:“不,我不會自己先跑。”

“這是命令,你留在那裏只會礙事,”單跡說著,目光已經瞥見了那“第一個活物”,“竟讓我活捉,不還得護送這小家夥回去嗎?”

手上的符咒發燙,提醒他獵物已經找到。他連術式都沒畫一個,直接放火擋住了那兔子的退路。

那兔子看到一人高的火墻忽然冒出,立刻就被嚇慫了,杵在原地不動,還發著抖。銀長冰走上前,抱起那幼小的生物,又伸手摸了摸。

“唉,你這家夥,怎麽對人就沒這麽溫柔呢?”單跡無奈地看著他,揮手撤去了火墻。

兔子感受著銀長冰的愛撫,本來已經好了許多。看到單跡,又抖了起來。

單跡揪了揪它的耳朵,笑道:“小慫貨。”又伸手在兔子周圍用火營造了個流動狀的籠子,“這下跑不掉了。長冰,這兔子就由你看管,要是真遇到什麽危險,就帶著它下山,聽到沒?”

銀長冰不置可否,讓那兔子趴在自己的肩上,在單跡看不到的地方慢慢握緊了長刀。

他們現在處在不到三分之一的高度上,不敢耽擱太久。單跡見他沒反應,當他答應了,又率先往上跑去。

跑了不知多久,周圍開始熱鬧起來了。各種飛禽走獸橫出,單跡下意識地伸手想護住銀長冰,銀長冰卻提到越過他,把兔子扔到他身上,淡淡地說:“我跟你來,不是意氣用事,專門來給你添麻煩的。說到底,你還是沒有真正信任我。”

最後幾個字像一把匕首劃過單跡的胸口,他看向銀長冰,卻見銀長冰奮力將那把已是黑紅的無名刀向地面虛虛一切,地面頃刻間便燃起了熊熊大火。

銀長冰就站在那以火開出的道路前,任熱浪掀起自己的頭發:“你現在掌握的術法,大部分是我看過的,我知道它們的弱點。我能幫你的,相信我。”

單跡被他的氣勢牽引,不由自主地想到,若幹年後,這人也會像現在這樣,拿著自己親手打造的武器,毫無畏懼地直面表面上強過自己數倍的敵人,甚至是那萬馬千軍。勝者為王,敗者為寇,“道”從來都只掌握在少數勝者手裏。看來,這人就是因為自小便有橫掃四海的必勝之心,才握得起禦道筆的吧?真想看他一統天下啊。只是不知道那時,自己是否還有資格立於他身側。

說到底,自己還是和其他人犯了一樣的錯誤,竟是忘了,銀長冰是主角,這個世界是他的。身為銀長冰最親近的人之一,怎麽能第一個質疑他?

半晌,單跡聽到自己說:“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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