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涼冬殺早已候在高崖。甫見不破便愁眉深鎖，難展難開。

龍涼冬殺：你這樣不修邊幅，很是無禮。

不破視之不語。

龍涼冬殺嗤道：你坐下，莫要動彈。若是動了，休怪本座怒起，會做出些什麽壞事來。

龍涼冬殺自懷中取出一短刃，屈身不破跟前，手持利刃，細細為他剃須。

不破身形未動，心下大驚。

一盞茶後，龍涼冬殺才停了手上作為。

龍涼冬殺很是滿意：適才你那邋遢模樣，本座便連正眼也不願給你。現下這樣子才耐看一些。

不破閉目：空空一具色身，何必多此一舉。

龍涼冬殺：若是你這樣骯臟邋遢，擾了本座興致，本座又如何會與你溯緣追本？

不破：看來教主是知悉我來意了。

龍涼冬殺不答反說：當日你疾走而去，可曾想過今日覆還歸來？

不破：我不過是來理個明白。

龍涼冬殺嗤道：是本座要理個明白。

不破：教主不妨先問。

龍涼冬殺：本座始終唯有一問。當年你為何不殺本座？

不破：不是不殺，是殺不了。

龍涼冬殺：這是何意？

不破：那夜我心中善惡交鋒，經歷數年終到了要緊關頭，一時如暗夜行路，無邊無際，心無所向。中途冷不防竟尋得明處，又是欣喜又是惶恐。在我決意入府時，我以為我已做出選擇。可接過薄茶一杯，念及十年蹉跎終成空，心中戚戚，一時隨了這念頭，便放不下了。

龍涼冬殺：那最後一劍，又為何揮不下去？

不破：血淵不去，荒山猶在。我欲棄惡從善，不料惡不曾去，善卻從來都在。

龍涼冬殺：荒山？那夜荒山分明未曾現身。

不破：你還不明白嗎？

龍涼冬殺一楞，而後默思片刻，才恍然大悟。

龍涼冬殺：原來如此……是了，血淵，荒山……前有血淵，後有荒山，竟也無人發覺他們從未同時現身過。所謂荒山寺囚不破，原是你自囿於此。你既為善，也作惡，到底全都是你……難怪你說從來人只能自渡，竟是如此。

不破眸色轉深。

龍涼冬殺：荒山寺上荒山墓，想來又是你的作為了。

不破：而後幾年，心中善惡之辨又到了要緊關頭，當初我舍惡不成，反而入了迷障，今朝便決意棄善，欲闖出條生路來。

龍涼冬殺：你廢去一身功體，寧肯自戕也要殺荒山，卻又料不到珠璣子在那當頭救了你。荒山墓自此成了空墓，成了最大的笑話。

不破：是。

龍涼冬殺：你欲為善，卻又做了這許多惡，你願為惡，善卻從來不曾相離。血淵是惡，荒山是善，那現如今在我眼前的又是誰？

不破：我不知。

龍涼冬殺：傻子，你真是傻子。

不破：什麽？

龍涼冬殺：這麽多年了，你還是勘不破。血淵是你，荒山也是你，何苦要分開看待，擇一而行？所謂看山是山，看山不是山，看山還是山，都不過一念之間。雲過換日月，風疾匯江流，鳥鳴衰芳草，人去沈萬舟。四時更變化，天道有虧盈，人如何能不變不動？念隨事起，念隨事滅，你沒有做到。你作出了這許多變化，卻不願意承認。可若是不接受，你便只能自囿於此，無以脫困。

不破喟嘆：念隨事起……當初欲進不成，便生出邪念，以至連年輾轉反側，夜不能寐。後醒悟之，欲退不得，仿徨踟躕，入了死路。念隨事滅，我果真一刻未曾做到。

不破欲轉身離去。

龍涼冬殺：你去哪裏？

不破：尋一個人。

龍涼冬殺：你難道不是為勸和而來？

不破：我說了，我來只為理個明白。而現在我全都明白了。

不破下山，於林中溪澗邊尋到了珠璣子。

珠璣子正屈身汲水，偶一擡頭見了不破，眼裏綴滿歡喜，忽又閃過幾絲惱怒。

珠璣子陰陽怪氣：不破大俠回來了？

不破走過去，未有言語。

卻是珠璣子先耐不住性子。

珠璣子：先生去時不願帶上珠璣子便罷了，這一次竟又不告而別。先生可知我是多麽擔心？先生又可知，父親對我說你親往魔巢與魔主談判時，我心中有幾分害怕？

不破不語，只輕輕去撫摸珠璣子的臉頰。

珠璣子委屈：先生當真是個大騙子。

不破：我是騙子，你又當如何？

珠璣子：什麽？

不破收回手：你可累了嗎？

珠璣子：有先生這話，再累珠璣子也不覺什麽。

不破：是嗎？我使了八成功力踏輕功下山，想來你為了趕上我，須得運十成元功才恰恰足夠候在此處等我罷。

珠璣子楞了。

不破：你以為我當真不知道？

不破側頭看過去，眉眼柔和。

珠璣子的心便漸漸靜下。

珠璣子：想必山上對質時，我定是說出了許多破綻。所謂越到最終，越耐不住性子，說的大抵便是我這情狀了。

不破：若你不是說得這樣多，想必我也不會認出來。

珠璣子笑了：從前先生給我說了你的故事，現下總該輪到我了。珠璣子其人，少年意氣閑雅，視瞻聰慧，人人道是仙露明珠之才。世人傳頌不休，漸漸地珠璣子便也相信了，心道三千大千世界，日月星辰皆遜我三分。獨獨未想到，過了這許多年，終於遇上了先生你。

不破斂眉。

珠璣子：那夜先生說自己是暗夜行路，飄忽如如；而我則與他人約鬥，凱旋而歸。回返路上，意氣大發，只覺清風明月不如我，欲與蒼天比高下。後覺夜色已深，路見一府邸，便叩門請宿。夜裏又聞一人叩門來，本也沒放在心上，竟不想一豆燈火未滅，府人卻一夕間盡亡。

珠璣子：我那時又懼又怕，偏又咽不下滿心狂意，便輕率出了房。而後險些亡於你的劍下，我便如見南方峨峨之山、淵淵之水、浩浩之人，方覺自生來十數年，如窺滄海之蜉蝣，朝生而暮死，得皮毛而自矜。顧影慚形，狂意盡去，卻又喜不自勝，不禁對先生生出些心慕來。又見先生血屠一門，手上長劍未歇，眼中卻是痛苦煎熬，我便又是孺慕，又恨不得把先生自苦痛中救出來。

不破一怔：你竟是想救我？

珠璣子：救你便是救我自己。我不願活在你的陰影之下，只求與你到達同樣的高度，攬看同樣的風景。

不破久不覆言。

珠璣子喃喃：我欲渡你救你，可苦無力量，又受虛名紛擾，千思萬想後，便索性折損名聲華碌。貌若神人武勝蒼穹又如何，不過身外躓礙，我寧肯世人傷我作仲永，了無華名，便可一心修煉，不為外物動。好不容易一朝功成，又聞先生已為荒山禪師所渡，潛伏荒山不出，我當真是又氣又怒。欲與你說個明白，你偏不願出山，便想來一計，若是一朝禍及蒼生，先生又如何能不出世？

珠璣子輕輕笑了。

珠璣子：不料先生當真是決意蟄伏不出，氣得我恨不得揍先生一頓。可後來我假裝中毒，先生竟動了惻隱，願意出山為我尋來解藥，那是珠璣子數十年來最歡喜的時候了。

不破嘆氣。

珠璣子：我作珠璣子，所為不過誘先生出山，而我作龍涼冬殺，卻是真真盼著能夠引著先生，能渡先生。所幸荒山渡你不過，你也難以自渡，終究是便宜了我。

不破：以蒼生作註，你竟是膽大包天至此。

珠璣子：先生還不明白嗎？珠璣子既是敢在久遠前與蒼天比高，而今又怎會怕業障加身。自先生放不下的那一刻起，我便已做好了打算。若是先生願意為善到底，我便做盟主之子珠璣子，若是先生寧肯作惡，我便是那魔主龍涼冬殺，這一切其實也是在先生一念之間。

不破感其懷，中心悢悢，一時難有言語。

珠璣子靠近不破，頭埋在不破肩懷裏。

不破嘆：我困住了自己，不料竟也在冥冥中困住了你。

不破伸手接住飄落的一片紅楓，緋紅灼灼，無知無覺間燙熱了肝心。

不破：日月起落，芳草發衰，念起則覺，覺之則無。山仍是山，水仍是水，我到底是我，想來便是如此。我們回去罷。

珠璣子：回到哪裏去？

不破：從哪裏來，便回哪裏去。

珠璣子：好。

便是那一日，北山山巔的紅楓聖樹遭人焚毀。

大火燒了一日夜，黑煙彌漫，生生截斷了達天聽，下願令的聖路。

魔教眾跪地長慟，哭聲切切，響徹天際。

旬日後，魔教如鳥獸散，再難成氣候。

正道之士敗得屈辱難當，卻勝得莫名其妙。

斷崖邊上金寒樹斷，北山山巔魔主人去。

荒山寺上再無荒山，世間江湖再無血淵。

人走茶涼，餘下的不過人口談資。

老寺古剎裏依舊只居二人。

一人乃是從未曾剃度的深林修行僧。

一人則是行僧身側從未遠去的侍郎。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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