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去了解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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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術結束,已經脫離危險了。晚上或者明早就會醒的。”

夏月剛來到手術室前,聽到了這句話,只覺兩腿一軟便要摔倒,幸村精市扶住了她。一手扶住她,來到醫生面前。

“醫生,父親他……沒事了嗎?”

“你是家屬?”

夏月點頭,表情有些迷茫。

“手術很成功,左腿和右胳膊骨折,醒來後住院繼續觀察就可以了。”

起初守在這裏的是幸村父母,此時幸村父親已經趕回去工作,他母親摟著夏月安慰了許久,也終於離開。最後陪她待在病房裏的只剩下幸村。

歐陽森額上纏著紗布,左腿和右胳膊打了石膏,閉著眼睛躺在床上,安靜地樣子讓歐陽夏月不禁感到恐懼。她坐在病床旁,只敢用手輕輕貼著歐陽森的手,眼睛死死盯著他的臉,連大氣也不敢出。這必將是個難熬的夜晚。

事實上到現在歐陽夏月都還未回神,還停留在幸村精市剛告訴她的那一剎那。喉嚨幹裂地發疼,可她根本不打算去喝水。

一旁的幸村看見夏月這個樣子,眼裏閃過疼惜。他尚記得,上一世的歐陽夏月與父親並沒有如此親近,更多時候是疏遠的客氣。可歐陽森去世後,夏月仍是消沈了很長一段時間。想來並非不愛,只是隱藏地太深。而這一世,接觸過幾次後,他發現夏月與歐陽森的關系有了很大進步,也打心底裏為她感到高興。同時,接二連三的不同也提醒著他,這是嶄新的一次生命,而不是單純地重覆過去。

幸村走出病房去打電話,今天的訓練註定是要請假了。

病房裏,夏月小心翼翼地凝望著歐陽森,動了動唇,開口緩緩道:“爸爸……”

歐陽森自然聽不見。

“你一定要快些好起來……爸爸,你知道嗎,我欠了你很多。從前我總是疏遠你,抗拒你,違抗你的話,曲解你的好意。直到今天我才想明白你的意思。我現在好不容易可以彌補曾經的過錯,而我還沒有完整地對你說一句我愛你,所以,你一定要快些好起來……”說到最後,歐陽夏月哽咽地低下了頭。

而她沒有看見,門口的幸村精市楞在那裏,目露疑惑。

歐陽森是在傍晚醒的。當時夏月趴在床邊睡著了,是幸村精市第一個發現的。而歐陽森在看到他後,微不可察地搖了下頭,意思是不必叫醒她。但夏月很快也不可避免地醒了,因為醫生要檢查。在醫生檢查的過程中,她去洗了把臉,再回來時,幸村正在與歐陽森輕聲說著話。

看到她,幸村溫柔地笑了笑。

“爸爸,你感覺怎麽樣了?”夏月來到床邊。

歐陽森尚沒有力氣講話,只是眼帶笑意地眨了兩下。等待了數個小時後,夏月也終於放了心。外面的天已經黑了,她在睡著前一早就勸幸村先回去,可幸村不依。他還為她打了飯,只是她實在沒胃口吃,只簡單扒了兩口。而幸村也幾乎等於沒吃。後來她便睡著了,只是不知道他有沒有休息一下。

現在歐陽森已經醒了,夏月晚上是一定會待在這裏的,病房裏還另外加了一張看護床。幸村卻不可能也不必要繼續留在這裏。就在她要開口時,幸村卻已經開口告辭,於是夏月送他離開。

她一直送他下了樓,兩人並肩同行,緩緩往醫院外面走。

“今天謝謝你。”夏月輕聲道。

身邊的幸村精市像是笑了下,說:“不要太擔心,叔叔已經醒了,今晚要好好休息。”說完他看了眼夏月,只看見她微低著的腦袋頂上,那兩個小小的旋。

夏月點點頭,看著由遠及近的公車,道:“明天早上可以麻煩級長幫我請假嗎?”

幸村楞了下,笑道:“不麻煩。”

“謝謝了。”

公車停了下來,幸村在上車前,最後說:“夏月,我可以這樣叫你嗎?”

夏月頓了一陣,點頭。

回去的路上,幸村托腮望著窗外,靜靜出神。其實他剛才想問的並不是那個問題,有那麽一瞬間,他是想說:夏月,或許,其實你已經認識我很久了?可是當出口時,卻成了另一句。

怎麽可能呢,幸村自己都想發笑,重生本就是匪夷所思的事,說出來也不會有人相信,更何況他現在還是懷疑第二個人,也許會被當做神經病也不一定。可是說不上為什麽,他確實就有幾次,覺得歐陽夏月與從前的歐陽夏月——十年後的她很相似。可也只是想想罷了,他又怎敢奢望。

而且,那個歐陽夏月是他的妻子,是深愛他的人,又怎麽會一次次將他推開。

可是,幸村精市也內心清楚。上一世的歐陽夏月在離開時就已經心灰意冷,又看了那樣的視頻,說不定更是恨他入骨,恨不從未遇見。

幸村像中了魔障一般,好似心中有兩個小人。一個在暗示著他夏月與上一世的相似,一個在不停地否認。

——你已經重生了,就算再有人重生又有什麽稀奇的呢?

——胡言亂語!這樣的怪力之事,又怎麽會頻頻發生!

——你忘記了嗎,你是因為出了車禍才重生的,而夏月也遭遇了空難啊!

——那也不可能!如果是的話,她又怎麽會不來認我?

——她為你連孩子都失去了,為什麽要認你?醒醒吧,她已經不愛你了。

——為什麽……為什麽不愛我了呢?

“終點站到了——!”

幸村猛然回神,已經到終點了,他坐過了兩個站。他下了車,沿著街道慢慢往回走。心中的兩個小人已經消失了,可鬥爭仍在繼續。他是個理性的人,若不是已經在自己身上發生,他是不會輕易相信重生之事。他想起來了,之所以會有那樣的想法,也只是因為聽到今晚她的話與那次孤兒院發生的事。

可是並不足以證明什麽。

也許上一世的歐陽夏月也早就知曉那個孩子的存在,只是因為種種原因才沒有一開始就接回去呢。從前的他對夏月關註的太少,太多的事情他不敢確認。而今晚的話?那更證明不了什麽。

可縱使理智上幸村已經說服了自己,但他不由地開始全面註意起了歐陽夏月。

一天後,歐陽森病情穩定,請了看護之後,夏月回到學校繼續上學。仁王第一時間來問候她。

“你父親的病情穩定了吧?”

夏月點點頭,臉色有些疲憊,她這兩日睡得都極少,半夜擔心歐陽森傷口疼,一直都睡不安穩。

仁王皺著眉看著她,說:“你要註意休息,凡是不要太心急。既然叔叔的病情已經穩定下來了,你就趕快調整好狀態。不然他又要反過來擔心你。”

夏月彎了彎嘴角,道:“知道了 。”

“嗯,為了幫助你放松心情,我請你看場精彩的比賽怎麽樣?”

“什麽比賽?”

“當然是網球賽啊。”

夏月一楞,沒有說話。

仁王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發什麽呆?怎麽,難道你不喜歡網球?”

“……不是不喜歡。”只是有些感慨罷了。

其實從前的她確實不喜歡網球,因為幸村精市太喜歡網球了。在從前的夏月看來,幸村對網球的執著是一種病態的執著。可她站在現在的角度看,卻發現,包括仁王在內,他們對網球的熱情與幸村一樣。是病態嗎?似乎不是。

夏月擡頭,看著天上的雲,開口問道:“吶,仁王。”

“嗯?”

“你為什麽喜歡網球?”

“啊……這個要怎麽說呢。”仁王突然像年輕了幾歲,狂躁地抓了抓頭發,然後說:“我記得小時候第一次見別人打網球,就產生了一種沖動,想著以後我也要學這種運動。後來真的接觸了,以為很簡單的運動做起來並不容易。那時候年輕,心裏爭強好勝,變下了苦力去訓練。結果有一天,有個人對我說:‘你這樣訓練是不行的,記不得’。我不服,與那人單挑,啊……真是敗得五體投地啊。所以後來,那人是部長,我是部員咯。”

夏月楞住,“你說的那個人……是幸村精市?”

仁王聳了聳肩,“是啊。”然後他頓了頓,忽然一臉嚴肅道:“夏月,其實我從最開始就發現了,你對部長有偏見。”

歐陽夏月沒有說話。

“雖然我不知道為什麽,但我相信你有你的理由。我以前說像部長那樣的人,有著那樣一張臉,想不到你都會拒絕。其實那是開玩笑的話。在我們這些部員們眼中,部長長什麽樣並不重要,最重要的,是他是幸村精市,是立海大的王。我希望夏月能夠去了解這個人——真正的。”

歐陽夏月久久保持著沈默,而仁王站在她身側,也沒有再說話。只是遙遙看著遠處的白雲,陪同著沈默。

過了不知多久,才聽見夏月的聲音響起:“你說的比賽,是什麽時候?”

仁王笑了。

夏月看著地上自己的影子,在心裏對自己說:去看看吧,去看看那人生活的世界。

從前的她從來沒有嘗試過去了解,她追逐著幸村精市,而幸村精市所追逐的世界卻是她不願意踏入的。也無怪阪田玲子能夠站在幸村身側。

仁王說,網球部的人們之所以相信幸村精市,只是因為那人是幸村精市。那她便去看看,活在他所主導的世界裏的幸村精市,是什麽樣子。

午後,黃昏的光減淡了烈日的灼熱。網球場一角,男子獨自對著墻進行著擊球練習。汗水從他藍紫色的發梢滑落,滴在泥土之上,暈開。呼吸加重,不知他已經進行了多久。地上的影子隨著他的來回奔跑同樣跟隨,轉身時腳尖蹬地發出短促而幹練的摩擦聲。球拍擊球的聲音清脆而幹凈。

啪——

啪——

啪——

歐陽夏月就是在這樣一個沈靜地黃昏裏,經過這一處地方,看見了這樣一幅情景。幸村精市並沒有發現她的存在。不知出於什麽原因,她停了下來,默默地看著。

那人的側臉緊繃,是顯而易見的認真。他揮拍的動作她熟悉萬分,可從前她看的是他的人,而現在,她看的是他的練習,是他的認真,是他的努力,是他的網球。

過了不知多久,幸村精市還在繼續,而歐陽夏月垂下目光,轉身靜靜離開。

幸村忽然一頓,擡手接住了反彈回來的球。他像是感覺到了什麽,本能地往後望去。原本歐陽夏月所在的位置已經沒有人了。幸村的視線在那裏停留了幾秒後,淡淡地收回,繼續獨自訓練。

有時候你自以為知道,其實從未真正了解。

有時候你一廂情願地追逐,卻從未努力走進對方的世界。

當浮光褪去,時光倒退。當心意已變,不願重蹈覆轍。奇特的便是,從前未註意到的,如今看見了。從前從未想過去了解的,如今卻有了興趣。

不知是他變了,還是她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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