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6章 第 56 章 (2)

關燈
嘿嘿,你要不去,我以後就不聽你的。媽媽,你看,這是那個42歲女律師,她吹噓說你一看她的身材就會投降。”

寧宥湊過去看兒子手中的手機,一看大驚,“真的42歲?”

“真的,她自己說的。去嗎?你要是去練拳擊,我晚上舍命陪君子,一定陪你去。去吧去吧去吧去吧去吧……,你真的不珍惜我拿獎學金給你買的拳擊手套嗎?”

寧宥拿起兒子的手機,再看看手機裏腰線非常完美的42歲女律師,摸摸自己的腰,咬牙道:“去!但不要你跟去。”

郝聿懷哇一聲跳起來,“我當然要跟去,萬一你什麽動作記不住,我可以替你記著。”

“我體育太臭,動作從小不協調,不能讓你看見。”

“我從小什麽都讓你看了,這不公平。我能幫你矯正,我多好,誰家能有這麽聰明貼心的兒子呢?你得利用起來。”郝聿懷抓起兩只拳擊手套讓媽媽戴。

寧宥好奇地戴上,不重,戴上後就有掄一拳的沖動,想不到泰森那種壯漢玩的體育運動也有女人參與。可是,毫無疑問的,相比瑜伽等運動,她心中蠢蠢欲動地更喜歡與她氣質完全不同的拳擊,好生威風邪氣。她兩只拳頭砰砰左右互搏兩下,越發覺得好玩,“灰灰,你還找過別的運動嗎?怎麽一下找到媽媽最有興趣的呢?”

“我最了解你啊。”發現媽媽喜歡,郝聿懷開心地拿媽媽的肩膀當鞍馬,於是寧宥又很不爭氣地支撐不住,歪倒在沙發上,大叫“你媽老腰”。郝聿懷笑道:“一個月後,我跆拳道對你拳擊,哦也。”

寧宥晚飯後被兒子押去小區邊的健身房,一入侯門深似海,她這個缺乏運動的人每晚都是東倒西歪地上床,睡足八個小時,還得鬧鐘鬧醒。可打沙袋,真是令人喜歡的運動,她把沙袋看成了郝青林,有時是寧恕,還有時候是簡敏敏。打完真是阿Q式的神清氣爽。

終於,沙袋之一的開庭日期到了。

寧宥委決不下要穿什麽衣服上庭。昨晚配好的是正裝,可白天起床一看,覺得太正式,不高興為郝青林穿得這麽正式,替他博分。

郝聿懷期期艾艾地蹭進臥室,“我能跟你一起去嗎?我外面等你。”

“你昨晚不是說才不關心他,不高興去嗎?”

“反正我是未成年人,可以出爾反爾。”

“當然可以,完全取決於你。去換件衣服。”

“我該穿什麽?”

“你又進不去法庭。也自己決定。”

“好吧,我穿T恤。”

寧宥心想,好吧,她就跟兒子穿母子裝吧。她看看兒子拿出一件黑色的T恤,她便也找出一件黑色的,上面還有城市獵人的圖案,索性還紮個馬尾,就像去健身房。本來就是去看沙袋,只是夠不著打不到而已。寧宥心想。

準備出門時,郝聿懷卻再度出爾反爾,就在門口將T恤脫了,煩躁地道:“不去了。”

寧宥摸摸兒子的腦袋,“不去也行。”

郝聿懷激動地問:“為什麽不問我為什麽?”

寧宥道:“因為我也不想去,可又不得不去,心裏煩著呢。”

郝聿懷將手中衣服團成一團,低頭重重坐在鞋凳上,道:“我討厭他。越來越討厭他,一想到他是我爸爸,更加討厭。再想到我做了他這麽多年兒子卻討厭他,真沒良心,又開始討厭我自己。我不要見他,我要忘記他,當作他沒有存在過。”

“正常。我那爸爸,我也是到前幾年,自己修為很夠了,信心很足了,才能雲淡風輕地談起他。以前陌生人問我一句爸爸是誰,我都要生氣好幾天。我不覺得自己沒良心,不覺得他給我一個生命,我就得一輩子愛他尊敬他。我只愛愛我的人,只尊敬自尊自強正直的人。”

郝聿懷擡頭看著媽媽,過了會兒,將衣服穿上,打開門,“我去一下吧。雖然我只會在門口冷冷地看著他的囚車。我去,只是因為我不想欠他。”

寧宥心說,這比前面說的忘記他更狠。但寧宥沒說出來,與兒子一起出門。

門外,站著簡宏成的司機。司機說:“簡總吩咐我今天給寧總開一天的車。簡總說你今天開車不安全。簡總希望你不要拒絕。”

郝聿懷憤憤地道:“謝謝班長叔叔。媽媽不會拒絕。”

寧宥只得道:“謝謝你來幫忙,有你陪著灰灰,這下我進去開庭時候更放心了。簡總去哪兒了?”

“簡總這兩天去香港,給小地瓜補辦各種證件。”

郝聿懷扭頭看向媽媽,“媽媽,這種事在我們家都是你做,真是的。”

寧宥到此時才瞪起眼睛,嘴唇前豎起一枚食指,“我們到此為止。”

郝聿懷看一眼司機,梗著脖子硬是咬牙切齒地道:“我人生經歷又比小夥伴們多了一項。”

寧宥只得附耳道:“想想小地瓜吧。你好歹沒受別的傷害。”

郝聿懷“啊”了一聲,不再言語。

------------------------------------

寧宥很是擔心,她總是擔心自己謹小慎微的性格會不會影響到兒子。她希望兒子做個開朗公正甚至大大咧咧的人,可她的性子離那些太遠。一想到這兒,她心裏有冒出個簡宏成。寧宥轉了轉眼珠子。

車到法院,寧宥老遠就看見郝家父母站在路邊樹蔭下。坐在前排的郝聿懷指示簡宏成的司機就停到那老兩口身邊,寧宥在後面沒出聲。

郝家父母驚異地看著形象與以往大為不同的寧宥與郝聿懷一起從一輛顯然不屬於寧宥的豪華車子裏下來。而寧宥也是驚訝地看著眼前的二老,郝父手中赫然多了一根曲柄的登山杖,即使是再時髦的登山杖,也掩蓋不了郝父拿它當拐杖用的事實。兒子出事,二老迅速衰老。郝母雖然還沒拿登山杖,臉上的皺紋也是成倍增加。

連好久未曾謀面的郝聿懷看著都驚訝了,他原本謀劃著不叫爺爺奶奶,可見了眼前衰老的二老,不禁吞吞吐吐低聲喊了聲“爺爺,奶奶”,但喊完便假裝與司機說再見,扭過臉去。

郝父郝母自然是明白孫子依然不滿他們與郝青林的第三者接觸,他們心裏有虧,臉上尷尬,招呼了灰灰,灰灰不理,只得奉承寧宥道:“宥宥看上去精神頭真好。”

寧宥笑道:“灰灰鼓勵我參加拳擊班,有他盯著,我不敢懈怠。我得給他做個積極向上的榜樣。這兒等著,是不是可以看到車子進來?”

郝父道:“還得十幾分鐘,誤差不會超過十分鐘,基本上就是這個點車子過來。車子到這兒轉彎減速,所以這兒是最佳角度。”

郝聿懷便道:“我去那個缺口。”說完都不等大人們答應,徑直走了。

寧宥道:“孩子大了,他已經懂得分辨好壞,也已經有脾氣。灰灰可以原諒一次原則性錯誤,可以忍痛無視第二次原則性錯誤,但第三次第四次沒個完的話,最打擊的是灰灰的心。”

郝父長嘆,道:“好。我支持灰灰養成明確的是非觀,我們會理解。”

寧宥只是笑笑,不答。這是她的事。

陳母拎了一袋好吃的菜,去醫院探望陳昕兒。前幾天她去上海找簡宏成不遇,回到家裏又累又氣,生了一場熱感冒,這才恢覆過來,蒼白著臉走在太陽底下,顯得與環境格格不入。以往上公交車難得有人讓座,她顯然還不到七十,看上去強壯得很。可今天,她換了三輛公交車,每次上車都有人主動讓座。陳母雖然感謝著坐下,心裏卻是悲傷。

可再怎麽著,都不能扔下關在醫院裏的女兒。陳母打著遮陽傘來到醫院住院樓,看看森嚴的門禁,先不禁嘆了口氣。

幾天不見,陳昕兒看上去白胖了,有些浮腫。穿著醫院的衣服,整個人無精打采的。她腦子已經清楚了許多,看見媽媽第一句話是“你怎麽把我扔進這地方,以後我還怎麽做人”。

“你知道你差點兒把小地瓜害死嗎?不送你進來,遲早全家都讓你害死。你以為一天那麽多住院費,我愛掏啊。來,都是你喜歡吃的,給你筷子,吃點兒。”

陳昕兒反應有些遲鈍,但腦子已經清楚,“什麽?你不是說小地瓜在學校寄宿嗎?他……”

陳母見陳昕兒激動,連忙道:“小地瓜沒事,當晚就讓小田送醫院搶救過來了。那幾天怕你發作又傷他,養在小田家裏。”見陳昕兒一屁股坐回床上,松了一口氣的樣子,陳母道:“放心了吧?”

陳昕兒點點頭,“我不應該生下他。”

陳母一楞,觀察女兒好一會兒,才道:“你總算腦子清爽了,看來送你來住院還是有用的。你再看看你給我寫的地址。”陳母拿出陳昕兒住院前寫下的簡宏成地址,鋪開讓陳昕兒看,“你幹什麽要騙我啊?這上海地址是怎麽回事?”

陳昕兒看了,臉一紅,“真是我寫的?還真是我寫的。深圳這個沒錯,上海這個好像是寧宥的公司地址。你找……”

“哎喲,你這害人精。人家小寧幫我們這麽多忙,我到她公司門口舉牌子找小簡,哎喲,會不會害她讓人笑話啊。唉,她知道了也不說下來勸我走,就這麽……也是,誰敢啊,怕讓我賴上……”

陳昕兒也不知媽媽後面說的是什麽,憨厚地道:“寧宥一人一間大辦公室,身邊沒人嚼舌根,她怎麽能知道你在門口,她進進出出都是地下車庫走的。而且她嘴巴緊,沒人會知道簡宏成與她有關,要不然真是有好戲看了,她還沒離婚呢。”

陳母側目看著女兒,見女兒說完若無其事地吃菜,她忍不住一把拍掉女兒手中的筷子,對驚呆了的女兒道:“你良心這麽壞?原來你給我一個小寧的地址,是讓我去害小寧?小寧幫你這麽多,你為什麽害她啊?你又為什麽害我?你知道我上海回來生了快兩禮拜的病,我一大把年紀了,折騰得起嗎?”說了一串後,見女兒鈍鈍地沒反應,又問:“你先說,你為什麽害小寧?”

陳昕兒搖頭,“我怎麽會害她?我跟她上下鋪三年呢,大學畢業是經常走一起。”

陳母嚴厲地道:“那你怎麽說出我在大門口舉小簡牌,你看小寧好戲的話?好同學能這麽說話?她幫你這麽多,你能說出這麽沒良心的話?”

陳昕兒縮緊脖子,眨巴眨巴眼睛,慌亂地看著媽媽,反反覆覆地道:“真沒有,我真沒有。”

陳母看了女兒好一會兒,“唉”一聲,拳頭捶床上,自個兒生氣。怎麽生出這麽個女兒。生病倒是罷了,居然良心壞掉。她相信女兒即使在生病,也是下意識地希望她去鬧寧宥,才會給她個寧宥的地址。想想自己差點兒在酷熱中丟命,陳母氣不打一處來,可看看女兒浮腫的臉,只好一拳一拳地捶床。陳昕兒嚇得不敢再說話。

“也不知你以前怎麽害小簡,難怪他都不願跟我講道理。唉,怎麽會,怎麽會。”陳母將那張寫了兩個地址的紙撕了,撕得粉碎,完全不可能覆原。撕完,沈默了會兒,將筷子撿起,拿出勺子給陳昕兒,悶悶地命令一聲“吃”,就坐著不肯說話了。

陳昕兒到底還是沒忍住,問:“小地瓜恨我嗎?他能來看看我嗎?”

陳母終於不憚以最壞惡意推測女兒了,她冷冷凝視著陳昕兒,問:“你以前該不會故意拿小地瓜綁住小簡吧?”

陳昕兒搖頭。陳母卻緊盯著問:“你難道看不出小地瓜不像小簡?你心裏到底幾成是有數的?你到底幾成是裝病?你到底知不知道那一夜究竟發生了些什麽?別的不說,你餵我們吃安眠藥,我讓警察吵醒又昏睡,第二天醒過來迷迷糊糊還是記得個大概,你真會一點都不記得?不都是吃藥嗎?”

陳昕兒連連搖頭,試圖否認,可媽媽強勢地完全不給她說話的機會,她搖頭搖得無奈,只好大叫起來,希望壓低媽媽的聲音,可媽媽完全是不依不饒,她躲無可躲,只好鉆在墻角尖叫,試圖掩耳盜鈴。

護士很快跑進來,一看就按鈴呼叫醫生,一邊讓陳母出去。陳母走出去之前,還是回頭鄭重地對女兒道:“你良心壞掉了。你要治病,更要治良心。”引得護士都詫異地看著陳母。

可是陳母出來後,靠著墻壁往醫生剛跑進去的病房張望,看到女兒又被限制自由,多麽可憐,不由得落下眼淚。她不知道女兒究竟是病還是良心壞掉,似乎有時候挺好,可不知不覺又露出壞樣兒,到底是怎麽回事?她越想越難過。

車子終於來了。郝母忍不住挽住老伴兒的手臂,仿佛老伴兒還是以前不用拐杖時候的健康老頭。老兩口依偎著朝車子裏張望,雖然只能看到前檔玻璃那一塊。即使他們看不見裏面也沒關系,只要兒子能看見他們。

寧宥則是肅然站在老兩口後面,冷冷地看著車裏。

郝青林當然看到了,他只能從車前擋玻璃那邊看到,他看到爸媽與寧宥。可他的眼睛停留在風格迥異的寧宥臉上,他從寧宥筆挺的身板與冷峻的表情中看到肅殺,而不是他原以為的憤恨或者筋疲力盡。完全出乎意料。郝青林只覺得心底一股寒意升起。他當然是沒精力再留意兒子來沒來,他緊緊盯著寧宥的臉,直到無法看見,他的一張臉變得僵硬。

寧宥等車子進去,便默默走到兒子那兒,讓兒子去對面麥當勞等他們。郝聿懷要走的時候,又回頭問:“你看見他了嗎?”

寧宥道:“沒看見,但他肯定看見我們。回頭法庭上就能看見他了。”

郝聿懷道:“你等會兒能不能幫我裝個鄙視手勢給他?我剛才忘記對著他裝了。就這樣子……”他伸手握拳,只伸出一只拇指,但拇指朝下。

寧宥很想說好,可還是道:“你看媽媽裝這個手勢……”她滑稽地比劃了一下。

郝聿懷一看洩氣,就自覺道:“算了,你裝出來一點兒氣勢都沒有,反而損壞你形象。不為難我娘。”

寧宥一笑,指指對面的麥當勞,“去吧。別喝咖啡。”

郝聿懷蹦出一步,又收住腳步,別扭地站住沖爺爺奶奶揮揮手,嘀咕一聲爺爺奶奶肯定聽不見的“再見”才走。

寧宥這才與郝家老兩口一起進去法院。因為是團夥作案,好幾個被告,旁聽席裏已經坐了不少家屬。三個人因為等看車子而晚到,只好到處找位置。寧宥順理成章地讓老兩口坐在僅有的兩個靠前的位置,她冷冷地坐到最後。

書記員宣布被告進場時,郝家老兩口失望地看到,兒子的眼睛只在他們地方旋了一下,便一直緊張地遍地亂找。直到最終好不容易固定住,頭不動了。老兩口直到,兒子找的是寧宥。

寧宥也看到郝青林找她,但她並未像其他家屬一樣招手做手勢,她若無其事地像個看客一樣坐著,直到郝青林的眼睛終於找到她,她突發奇想,伸出手,拇指朝下,鄙夷地冷笑。

郝青林竟然腿一軟,差點兒沒站穩。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