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4章 第 54 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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郝聿懷高高興興地發揮想象,他終於有機會在大人的嚴肅談論中插嘴了,“可能是小地瓜貪玩在晚餐的湯了扔了兩顆安眠藥,也可能是陳阿姨故意扔的,啊,還會不會是小偷從門縫裏噴了蒙汗藥,結果只有陳阿姨的藥性負負得正了?哈哈,結果把小偷嚇跑了……”

郝聿懷正馳騁著想象力呢,忽然發現前面兩位大人齊齊臉色很臭地扭頭看他,都忘了兩張臉又差點撞一起。他小心地提醒:“你們快撞一起了。”

而兩個大人似乎入了定,都沒有速速撤退的跡象。

田景野聽了郝聿懷的猜測,也是滿臉驚恐,他發現他的猜測還是太善意。他瞪著眼睛發了會兒呆,見警察與協警帶著陳昕兒回來。他一時猶豫上了。

而陳昕兒認識田景野的車子,原本乖乖跟著警察走,一看到田景野的車子就掙開警察,趴到車頭道:“田景野,我不是故意的,你一定看得出來,我不是故意的。對不起,對不起。”

田景野又摸一下中控鎖,確定車門是關著的。他看到警察一邊拉住陳昕兒,一邊朝車窗裏看,他猶豫了一下,見警察已經捉住陳昕兒,才敢打開車門,對警察道:“我得立刻單獨與你談談。請你把陳昕兒交給另一位同志帶回她家。”

陳昕兒一看見田景野出來,更是激動地道:“田景野,原諒我,我今晚多吃了一顆藥,我不是故意的。我腦袋完全不受控制,剛才如果不是警察跟我說我做了什麽,換任何別人說,我都根本不信我毆打過你。我真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麽。”

田景野使勁憋著不說話,直到警察安排協警帶走陳昕兒,他才跟警察道:“陳昕兒以前也曾經美麗上進過,但後來單戀我們高中班長簡宏成,就是那個第二報警人,人整個變了。後來追著班長去深圳,被無良老板下迷藥那個啥了,生下一個兒子。這大概是她橋頭忽然瘋狂揍我的原因。從此以後她精神也變得不太正常,選擇性地遺忘,選擇性地以死相逼。前陣子班長忍無可忍,向陳昕兒父母公開真相,陳昕兒病情變得更嚴重。我每次都是多管閑事,安慰自己這是最後一次,可每次都不忍心不管。今晚本來我還是想算了,但我忽然考慮到一個可怕的現象,為什麽今晚我另一個同學使勁慫恿陳昕兒以鬧醒她家人,以及你們上門處警都已經喊醒樓上樓下鄰居,陳昕兒的兒子卻一直沒醒。陳昕兒對她那個來歷慘痛的兒子做了什麽?孩子要不要立刻送醫?請你們務必調查。還有,事實真的是陳昕兒父母為了睡眠吞了安眠藥嗎,還是陳母為誰擔責?我不是試圖為難陳家,我擔心孩子。我孩子與陳昕兒的孩子相差一歲,我最容易感同身受。”

那位警察悚然動容,立刻呼叫留在陳家的警察註意小地瓜。然後讓前面的協警停步。他再問田景野:“小孩叫什麽?”

“都叫他小地瓜。”田景野猶豫了一下,又道:“我可以跟著你們等結果嗎?我已經讓人去照顧我兒子。”

警察想了想,道:“你等等。”

很快,留在陳家的警察呼叫過來:“孩子異常,怎麽呼叫都不醒。”

警察這才果斷地對田景野道:“請你協助我們工作。可能得耽誤你時間。”

田景野道:“應該。”他跟著警察去陳家,半路便見到與協警呆一起的陳昕兒,田景野劈頭就喝問:“你給小地瓜吃了幾顆安眠藥?你給你爸媽各吃幾顆安眠藥?”

陳昕兒不敢面對一向嘻嘻哈哈,可今晚發起怒來雷霆萬鈞的田景野,嚇得躲到高大的協警身後,可還是老老實實地交代:“各兩粒。是粒,不是顆,你語文從來不好。”

“各兩粒!你這危險分子。”田景野怒罵,旋即嚴肅地向警察請求:“請千萬允許我帶孩子去醫院,我很不放心,很懷疑不止兩粒,或者還吃了別的屬於陳昕兒的精神類藥物。醫療費我會承擔。”

簡宏成從手機裏聽到,急得完全坐不住,跳出車子團團打轉會兒,跳回來對著寧宥手中的電話吩咐田景野:“你把小地瓜扣下,我這就去接人。所有綁架之類的罪名我會承擔。”

郝聿懷歡呼一聲:“早該這樣了。”

寧宥瞥簡宏成一眼,但並未吱聲。

田景野隨警察一起奔向陳家。進門,只見陳母昏昏沈沈地坐著,外面有人進來,她得好久才擡頭看一眼。顯然也是藥吃多了,即使被迫蘇醒,依然不勝藥力,反應不靈。

田景野走到陳母面前,道:“陳伯母,你記住兩條:第一,我是田景野,我帶小地瓜去看醫生;第二,陳昕兒說各餵你們兩粒安眠藥,我想不出她怎麽餵的,但你得考慮你的治療辦法不是長遠之計,再這麽搞下去不僅陳昕兒好不了,全家都麻煩。”

陳母擡起呆滯的眼睛,等看清楚是田景野,眼淚刷刷地下來了,“小田,是你啊,又是麻煩你。這到底是怎麽回事啊。”

田景野皺眉道:“我這就抱小地瓜去看醫生。也不知道陳昕兒給小地瓜餵了多少安眠藥。回頭有空我再跟你說。”

田景野沖進裏屋去抱小地瓜,留在陳家的警察告訴他已經叫了救護車。田景野放心下來,正要抱起小地瓜審視,後面陳母嘀咕著“小田,你來了就好,你來了我就放心了”,軟軟地倒了下去。

田景野只得暫時放下小地瓜那頭,疾步回客廳探視陳母。與田景野一起上來的警察本來不很相信田景野,見此早相信了田景野與這一家人的關系,他幫忙扶起陳母,兩人看著都覺得陳母不像有大礙,臉色與呼吸都正常得很。田景野又奔赴小地瓜的床頭,仔仔細細查看小地瓜的臉色,揭開毛毯測量小地瓜的心跳。隨即又從褲袋裏掏出手機跟上海那頭道:“小地瓜臉色正常,心跳稍緩,可能跟熟睡有關。已經叫了救護車,很快會有消息。我會跟救護車走,我這手機等會兒還得與警察聯絡,先跟你們掛斷。”

寧宥即刻將田景野的話覆述給在車外團團打轉的簡宏成,幾乎一字不漏。簡宏成這才稍微有些放心。既然稍微定了心,簡宏成立刻問寧宥:“你剛才意味深長地瞥我一眼,是反對嗎?”

寧宥道:“我想,沒有懸念的是小地瓜跟著你肯定能獲得更正常的生活,更多的愛,和更好的前程。但是將心比心,絕大多數媽媽應該跟我差不多想法,不管孩子是誰的,不管孩子做了什麽,不管自己活得多難,媽媽都無條件愛孩子。十月懷胎是很奇妙的一件事。陳伯母不會舍得將女兒的孩子送給別人去養,她看得到陳昕兒可能會因為失去孩子的撫養權而病得更重。很難說陳昕兒有一段時間很正常,是因為她單獨與小地瓜不受幹擾地呆在加拿大呢。雖然最終不管你做什麽決定我都會支持你,但我得告訴你我的反對意見。”

簡宏成聽了好一陣子沈默。車廂裏只有因一語提醒了大人們而激動的郝聿懷得意洋洋地翻譯媽媽那段話裏他最愛聽的一句,“No matter who, No matter what, No matter how……還可以加上when和where,媽媽都愛我。耶,太膩了!”話雖這麽說,郝聿懷的臉上滿是喜悅,眼睛彎得都看不見眼珠子了,就這麽笑瞇瞇地看著媽媽。寧宥也是回頭與兒子對笑。

簡宏成苦著臉看著這對母子。

寧宥又道:“在不熟悉的外人眼裏,我最近的生活也是要多糟糕有多糟糕,家庭生活出一連串的大壞事,對孩子影響極壞,我又分身乏術有時還得將孩子托給朋友帶。但家人之間的關系就是這麽微妙,誰也離不開誰。即便是你,你其實並沒有太多參與小地瓜的養育,很多細節你不會理解。”

簡宏成完全是出於對寧宥一向行事靠譜的信任,硬吞下寧宥的一席話,但心裏很是拒絕。

這時,田景野抱著小地瓜上了救護車。陳母沒跟上,也沒法跟上,陳父也在昏睡,醫生說大人還能將就。

此前看著急救醫生在小地瓜身邊忙碌,田景野請求警察將陳昕兒帶離,別讓陳昕兒看見,免得刺激更大。警察索性叫來警車將陳昕兒帶走,這叫保護性約束,他們已經將陳昕兒看做是危險的精神病人。

路上,田景野咨詢醫生後,給簡宏成發去一條短信:將洗胃,催吐,排毒等。醫生說癥狀不嚴重。然後我帶小地瓜回我家,你不用擔心。

看了短信後,簡宏成的“我去一趟”,與寧宥的“你不如趕過去看看”,幾乎同時說出。簡宏成定定神,看了寧宥會兒,轉身向郝聿懷鄭重地伸出友好的手,“謝謝你通知我接機,也謝謝你指出小地瓜遭遇的問題。”

“不客氣,應該的。”郝聿懷嘴上老三老四的,臉上卻是得意,也莊重地與簡宏成伸手相握。

“再次真誠歡迎你這樣的男子漢跟我見習。現在我送你們到門口,回頭把你媽媽交給你,你照顧好你媽媽。”

“我不一定會跟你去見習,但我會照顧好我媽媽,這是我的責任。”

兩人的手緊緊再握一下,分頭下車。寧宥旁觀,看一眼兒子,再看一眼簡宏成,嘴角露出一絲笑。有一件事她深信不疑,簡宏成小時候若是遇見類似的事,一定也是差不多的應對。

簡宏成將行李拎上住宅樓臺階,便止手對郝聿懷道:“半夜三更,我不進去了,搬到電梯口這一程交給你。”

郝聿懷應一聲,立刻動手搬運。寧宥扭頭道:“你把我兒子支走想說什麽?”

“想獨自看你。”

郝聿懷搬完一個回來,搬第二個。他蒙在鼓裏,搬得歡歡的。等他背身一走,寧宥回頭看向簡宏成。兩人相視而笑,直到郝聿懷再度折返,將兩人打斷。

田景野站在病房外面,接到簡宏成的電話。得知簡宏成已經趕來,他說:“你來,等小地瓜醒來見到你抱著他,他肯定喜歡。然後呢?再一次生離死別。再然後,陳昕兒與小地瓜都想到,只要小地瓜怎麽樣一下,你必然會出現,以後可如法炮制。別怪我沒提醒你。對小孩子和精神有問題的人,你得十二分當心,他們不按常理出牌,他們很快便會嚴重失手。”

簡宏成頹然停車,久久無語。

田景野又道:“警察考慮到陳昕兒的危險性,再加上吃了藥的陳家父母都昏睡不醒,他們給陳昕兒戴上手銬,帶回派出所。聽警察跟我講,陳昕兒很乖,一點兒沒反抗。”

“害你也沒法睡。”

“我倒沒什麽。倒是朋友被我使喚來送錢。再說一遍,你別來了。寧宥難道不勸阻你?”

“她很婉轉地勸了,從另一個角度,也很有道理。但我……還是你這個嚴重失手能勸阻我。”簡宏成嘆了聲氣,“寧宥說起陳伯母為了給陳昕兒看病,一次下來就搞得挺拮據。她會不會沒錢給陳昕兒進一步的治療?你有沒有辦法找個好的精神疾病方面的專家給陳昕兒看看,能不能治,最好是收起來治,醫療費我會付。”

“只怕倔強的陳伯母不肯讓我們插手。最頭痛她的原則固執。”

簡宏成沈默了會兒,道:“走法律途徑。當精神病人危害到他人安全時,公安部門經報批後,可以強行送醫。以前陳昕兒從來沒有傷害到小地瓜,我也不是她合法親人,所以我才一直沒法強行送她去精神病醫院治療。但我研究過這條規。”

這次,輪到田景野沈默良久。

簡宏成道:“她獲知真相後,病情發展了。上次刀砍自己大腿,這回給全家下藥兼自殺,以前都沒鬧得這麽厲害這麽密集。她必須接受強制治療了。”

田景野道:“話是沒錯。但想到陳昕兒戴上手銬……我還記得第一次戴上手銬時的感覺,幾乎是毀滅性的打擊,差點摧毀自我認知,覺得自己真的是個壞人。真是有些不忍送她進去強制治療。”

簡宏成問:“陳伯母好嗎?”

田景野道:“很不好,眼眶都凹進去了。所以我最初才會相信全家主動吃藥以求一個好睡眠的謊言。好吧,我知道你是提醒我現狀血淋淋,再不行動全毀滅。”

簡宏成簡單地應一聲“是”。

田景野憤怒控訴:“你總是給我出難題,你總是給我出難題,你總是給我出難題。好吧,我明天著手。”田景野扒開一條門縫看看躺裏面搶救的小地瓜,嘆聲氣,再度堅決地保證明天一定著手辦理。

簡宏成道:“想法殘忍,做法殘忍,但只能這樣。我來主導這份最殘忍的活兒。田景野,你是幫我。”

“敢不敢讓寧宥知道?”

“不敢。”

田景野不禁微微一笑,苦中作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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警察順道過來看了一下,對田景野讚不絕口,“這樣的朋友真是少見。”

田景野不客氣地分辨:“不是朋友。”有電話進來,田景野看了一眼掐掉,又忍不住問警察:“你們打算怎麽處置陳昕兒?她最近發作越發頻繁激烈,一會兒當著孩子的面提菜刀砍自己大腿,一會兒給全家吃藥她自己自殺,是不是等明天她媽醒過來,把她領走,然後過幾天再循環一次?”

警察想了會兒,道:“還是得看家屬意願。她父母健在,是天然的監護人,我們自然不好剝奪監護人的職責。”

田景野道:“做父母的大多不舍得將有病的孩子往精神病醫院送,見不得他們被戴上約束工具。總有一天會鬧出人命。”

警察也只能道:“你說得對。明天家長來領人時,我們會盡力勸告。”

“如果我通過貴派出所竭力爭取通過法律手段強制約束陳昕兒,會不會很難?”

警察道:“恐怕第一個找上派出所拼命的是她兩個監護人。你一樣逃不過。”

田景野想了想,只得點頭,“你們工作中經常遇到這種力所不能及的事吧?”

警察笑道:“還好,還是能經常遇到你這樣的正能量。”

田景野道:“肯定不多,否則你不會懷疑我半天。”

警察更是笑出聲來,掏出一張卡片給田景野,約定小地瓜有消息給他打個電話。

警察走後,田景野才掏出手機,回覆剛才被他掐掉的寧宥的來電。“你也還在關心?我還等走廊裏。”

“是啊,我兒子睡前還在關心小地瓜,結果才躺下翻個身就睡著了。通報一聲,簡宏成夜車趕去你那兒了。”

“被我勸阻了。但他看樣子很不死心,試圖通過法律手段把陳昕兒強制就醫。你打電話來時我正向警察咨詢可行性,基本上是不可行。”

“我也勸他了,最大關鍵點是陳伯母那兒,做媽的即使過去再跟陳昕兒劃清關系,到陳昕兒落難時候還是會老母雞護小雞雛一樣,誰敢強迫他們跟誰玩命。但顯然簡宏成惦念著小地瓜,我的話他聽不進去。我也不便太直接。”

田景野道:“剛才警察跟我說的也是類似意思,他們怕陳伯母找他們拼老命。他們只是拿一份工資做一份活,讓他們擔太多責任也不現實。除非簡宏成下血本打通關節。可我不幹了,我煩死了。過幾天我躲到上海去,眼不見為凈。”

“人力有時而窮。”

“對。各人自掃門前雪。我已經吃過承擔太多的虧,簡宏成還沒吃怕。”

寧宥一時感喟上了,“簡宏成能扛能挑,又精力過人,他太愛挑擔。”

寧宥放下電話,不禁想到簡宏成新扛起的簡敏敏的一雙兒女,以及已經扛了一輩子的簡宏圖,還有人家不情願他非湊上去扛著的簡敏敏,更不用說曾經抱著背著的小地瓜了,既然扛著小地瓜不放,又怎麽可能放下陳昕兒一家。誰知道還有其他的誰。真是放眼看去,那胖子背上一群黑壓壓的人。

寧宥微微冷笑著,想著,又撿起手機,找出兩只電話號碼,果斷拉黑。一只是陳昕兒的手機號,另一只是陳昕兒家的客廳座機號。

雖然身體很累,可寧宥睡不著。未來,如果就這麽走下去,可預見是無窮無盡的麻煩。

小地瓜終於到了田景野手裏。折騰了半夜的小孩子現在醒著,卻虛弱得臉色煞白,一張小臉更是比最初跟著簡宏成時瘦了一圈。他看到熟悉的田叔叔很高興,拿還貼著創可貼的小手摸摸田景野的臉,叫一聲“田叔叔”,縱橫著淚痕的臉虛弱而開心地笑了。小地瓜放心地看了會兒田景野,抱住田景野的脖子,小臉軟軟地貼住田景野的臉打了個長長的哈欠,一股小小的熱氣噴在田景野脖子上。

田景野楞住,說聲“我們回去跟寶寶哥哥一齊睡”,機械地抱著小地瓜往外走。走到大門口,只見天色已經開始透出光亮了。田景野不禁停住,鼻子一酸,眼淚落了下來。他想,此刻如果抱著小地瓜的是簡宏成,簡宏成不知該哭得如何撕心裂肺。

回家安頓好小地瓜,田景野看看天色,也別睡了,他回到涼氣還沒消散的車子,再度開上城市裏難得寂寥空廓的馬路。

派出所的夜班民警還沒下班,田景野辨認出相處最多的那位,走過去笑嘻嘻地將一大包新鮮出爐的生煎包放到那位警察面前。正寫記錄的警察一擡頭見是田景野,友好地笑了。“小孩怎麽樣了?喲,換了衣服。”

“那是,總得讓你看看我人模人樣。我帶小孩回我家了,折騰一晚上,臉色不大好,大概心裏很害怕,我抱著哄了半天才睡著。路上去陳家拐了一趟,都還沒起床。可能藥力還沒過去。我打算跟他們談談如何處置陳昕兒,避免類似事件再度發生,然後再決定什麽時候把孩子交還給他們。之前我想請你們批準,讓我跟陳昕兒談談,我得跟她談兩件事,一是為什麽餵孩子吃藥,不怕出人命?二是問她願不願意進醫院強制治療,她可以不用考慮醫療費問題,我來負擔。如果陳昕兒自己有求好願望,強烈要求去醫院,可能她媽媽會放行。”

警察想了會兒,道:“行,我把人領到這兒來,你跟她談談。我聽著不礙事吧?”

“不礙事,又不是說太私人的事。我主要是為陳昕兒好,同時也想把問題解決了解脫我自己,經常被叫出來收拾爛攤子,煩啊。”

警察起身笑道:“要都像你這麽合作,我們能省事不少。你間接幫我們的忙。”

很快,警察便將陳昕兒領進來。陳昕兒還戴著手銬,披頭散發,顏容憔悴,乍看上去,倒是真像個瘋婆子了。田景野有些不忍,可臉上只能一臉肅穆,指指一張單獨靠墻放著的椅子,道:“你坐那兒。我有話問你。”

陳昕兒瑟縮地坐上,看看警察,想說什麽,可不敢說,使勁做咽口水的動作。

田景野問:“你為什麽餵小地瓜吃安眠藥?你老實回答,民警這兒都有記錄。”

陳昕兒又看一眼警察,小心地道:“我這幾天總想自殺……”

“別把話扯遠,我問你什麽,你回答什麽。”

“我自殺肯定不好看,我不想小地瓜看見,留一輩子陰影。就像我發病時候肯定很可怕,你看上次把小地瓜嚇得好幾天不敢看我,我不能再嚇小地瓜了。我自殺時候肯定會掙紮啊,寧宥也知道我。我怕吵醒爸媽,被他們救下,我也怕吵醒小地瓜啊。其實你也看得出來,我死掉的話,對我好的人都輕松,你也輕松,以後可以不用管我了,你還能收回借給用的老房子。只有對我不好的人心裏會背上十字架,比如寧宥,有我的屍體橫在她面前,她以後還有臉見簡宏成嗎?我真的不壞,我只對跟我好的人好,跟我不好的人,我就秋風掃落葉。”

田景野驚訝得反應不過來,他不由得看看警察,自來熟地問:“這情況特殊嗎?”

警察道:“不算特殊。”

田景野想半天道:“報紙上看到婦女自殺……”他忽然意識到不對,萬一說出來以後陳昕兒效仿怎麽辦。他連忙附耳與民警繼續道:“我怕陳昕兒學得更壞。難道自殺婦女綁上幼兒一起跳河,是因為有擔心她死後孩子留在世上受苦之類的想法?”

民警點頭。

陳昕兒的想法完全出乎田景野的意料,他有些恍惚地看著陳昕兒,很久才到:“可你知道你差點害死小地瓜嗎?”他拿出病歷,交給陳昕兒,“你自己看,小地瓜被送急救,一晚上又是灌腸又是打吊針排毒,折騰到現在我才抱他出院。你看看你幹了什麽!”

“真的,真的嗎?”陳昕兒大驚,戴著手銬的手很不靈活地翻閱病歷卡,又看著警察問:“真的嗎?”等警察點頭,她仔細看病歷,可醫生寫的字她辨識不出來,她急得開始面紅耳赤,渾身顫抖激動起來。“還不如讓我去死,田景野你幹嘛救我,讓我去死。”

“你去死了,小地瓜沒媽媽怎麽辦?你爸媽已經老了,小地瓜爸爸不明,小地瓜只能靠你。你給我聽著,你得去專業精神病醫院治療,強制治療。你不僅僅是抑郁癥。你得好起來,才能小地瓜靠你。你如果真愛小地瓜,你去治病,自覺去。”

陳昕兒激動地道:“不,我沒工作,沒本事,什麽都沒有,小地瓜有我這種媽媽是倒八輩子黴,我死了才好,我必須死,讓我媽騰出精力養小地瓜。我必須死,你們誰都別攔我。”

陳昕兒說到做到,顫抖著站起來要往外沖。警察和田景野一看都趕緊撲上去逮她。可此時的陳昕兒力大無比,媲美橋頭猛揍田景野那時。兩個人用力才將陳昕兒壓在墻上。

田景野對警察道:“強送醫院吧?”

警察搖頭,“不行,不合法。”

田景野急得跳腳,“那還要怎樣呢?那還要怎樣呢?”可老天不會回答他。

寧宥睡得很不好,一早醒來,躺著想半天,給田景野發一條短信,“我立刻帶灰灰過去找你,你等我一起去找陳伯母。我似乎比較能擊中她內心。”

田景野剛從混亂中走出,看見短信,與警察打個招呼,立刻回電,“我在派出所探望陳昕兒,跟她一說她害得小地瓜送急救,她現在更是鬧著要自殺,我們兩個男人才摁住。可我們還是不能把她送去醫院強制起來。我也打算去勸說陳昕兒媽。但你才出差回來呢,等我敗陣你再來救援我吧。”

“不礙事,我坐火車。我們還是一鼓作氣吧,別擺出車輪戰的架勢,惹陳伯母反感。”

田景野還是堅持道:“別來了,我們都不情不願的,我是陷在這兒沒辦法,你別飛蛾撲火惹事上身。”

那位當事警察路過聽見,拍拍田景野的肩膀,說聲“有種”。

寧宥猶豫了一下,道:“我是還欠簡宏成的債。好了,我開始行動了。”

田景野握著已經斷線的手機不禁發呆,這話什麽意思?

寧宥那邊放下手機,便進去洗漱,然後拿毛巾給還在睡覺的兒子洗臉,又將閉著眼睛抱怨的兒子拖下床,塞進廁所。

都沒等兒子的眼睛全睜開,寧宥已經收拾出一只雙肩包背上,扯上兒子一起出門了。

寧恕休息了兩天之後,再度被提審。他見到進來的還是熟悉的兩位檢察員,故作輕松地打招呼。“好久不見呵。”

兩位檢察員沒理他,坐下之後,很快一位便發問:“你什麽時候、哪裏拿到鄺同志的身份證?”

“我帶他們看了樣板房之後。就那會兒,車旁邊。”

“不是科技館領票窗口?”

“哦,科技館也拿過,需要憑身份證領免費門票,我拿了鄺局的身份證,幫登記之後,還了。”

“你確定?”

“確定。”

“什麽時候、哪裏還的?”

寧恕想了一下,隱隱有些不安起來,“登記之後不久,參觀時候還的。”

“你確定?”

“當然確定。”但寧恕更加不安起來。

“如果我們把全程監控錄像放給你看,你能指出是哪一段還身份證嗎?”

寧恕無語了。好久才道:“忘了。”

“如果我們把售樓處門口監控錄像放給你看,你能指出哪個動作是鄺同志將身份證交給你嗎?”

寧恕孤註一擲,大聲道:“能。”

檢察員特意道:“不用一下子聲音變得這麽響亮。你看電腦屏幕。現在是售樓處門口停車位。”

等電腦屏幕上清晰地展現出售樓處門口停車位,而寧恕與鄺局一行從售樓處走出來有說有笑地上車,寧恕的臉扭曲了。

檢察員耐心看著寧恕的臉,等待錄像放完。放完問:“哪段?”

“科……科技館。”寧恕掙紮著道。

檢察員操作一番,又將科技館的那段監控奉上。“看仔細了,全程都有監控。”

果然,屏幕上出現寧恕等一行換票進場的場面。看到檢察院果真拿到那段監控,寧恕不禁喊出來:“我要見律師。”

檢察員冷靜地問:“錄像表明,你們在參觀售樓處之前,參觀科技館,是不是?”

寧恕不答,只是搖頭。

檢察員再問:“錄像表明,你在參觀科技館的時候便私自藏下鄺同志的身份證。身份證並不是在參觀售樓處之後,由鄺同志特意交給你。是不是?”

寧恕大汗淋漓,“我要寫信給我姐,我要她給我請律師。”

檢察員道:“你先回答是,或者不是。”

“是,都是。你們給我信紙。我要律師。”

寧宥坐在火車上昏昏欲睡,郝聿懷靠著她猛打瞌睡。電話進來,寧宥怕吵到兒子,飛快接起,是檢察員提醒她收郵件。

寧宥連忙打開郵件,取出附件。等看清是寧恕的字時,寧宥眉頭打結。而那封雖然只能是三言兩語的信,看得寧宥更是滿臉烏雲密布。

“姐姐:你好!我這幾天一直頭痛,腦袋裏好像有什麽芯片在控制著我,以致不受控制地時不時地暴躁起來,等平靜之後回想,無比汗顏,也想不清楚自己怎麽會變成那樣,簡直前後判若兩人。我還是我嗎?我還能是我嗎?我亟需律師,我要盡早結束官司,開始治療。我必須治療了。拜托你,姐姐,只有你能幫我。”

寧宥下意識地將手機翻面,像是看普通紙質信一樣,她忍不住想看看信的背面會不會有一句嘲笑:哈哈,不出所料,上當了吧。當然,手機背面一無所有。手機上,只有一目了然的一封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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寧宥心裏激動,手上動作便不由自主地大了一些,郝聿懷在睡夢中也感覺到了,睜開一只眼睛看了看,正好面對的是手機上的信。他拿一只眼睛將信看完,心裏糊塗了,“這真是你弟的信?筆跡對嗎?”

寧宥正專心思考著為什麽,被兒子吵醒,忙道:“是他筆跡。檢察院的同志發過來,應該沒錯。”

郝聿懷更迷惑了,費勁將另一只眼睛也睜開,道:“會不會是別人寫好,他抄的?”

寧宥道:“粗看似乎變了風格,仔細一想還是他的風格,裏面一句道歉都沒有,只有推諉責任,推諉的同時還試圖一箭雙雕,引出我的同情。不,一石三鳥,你看這句,如果我不幫,就是耽誤他的治療,我以後就是個罪人了。”

郝聿懷徹底不解了,“那他為什麽要這麽做啊,那不是害他自己嗎?我們不幫他,偏不上當,就不上當。”

寧宥道:“可能以前我太好說話,不管怎麽識破他的小伎倆,最終一定幫他收場。”寧宥又想起簡宏成背上黑壓壓的一堆人,她自己背上又何嘗沒有,只是旁觀者清,當局者迷罷了。“這回吧……”她翻到短信,飛快回覆了一條:請轉告寧恕,我答應過他,我會收留他。發出短信,她淡淡地道:“算我落井下石吧。”

“還好,我放心了。”郝聿懷閉上眼睛繼續睡覺。

寧宥看看兒子,想象著自己背上的一條條黑影。就這麽一條條的撂開吧。

寧宥帶著郝聿懷打車來到田景野借住的別墅。才剛下車,寶寶就從屋裏飛奔出來,大叫著“灰灰哥哥,小地瓜也在”,大力拖郝聿懷進屋。田景野笑嘻嘻走出來,對寧宥道:“剛好一起吃中飯。小地瓜也剛醒,這下三個小家夥要掀翻屋頂了。”

寧宥看看房子的環境,笑問:“真是簡宏圖的房子?”

田景野笑道:“還得多謝寧恕嚇走簡宏圖……”

這時寧宥進屋看到坐在沙發上沒精打采的小地瓜,與旁邊兩個生龍活虎的小哥哥仿佛來自不同世界,他是那麽蒼白軟弱,與以前跟著簡宏成東奔西跑時的小地瓜完全不同,即使那次晚上他哭得聲嘶力竭,需要寧宥跑去安撫,狀態也比現在的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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